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谁染霜林·其一 浑阳门的当 ...
-
星珠儿噼里啪啦从云间掉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山色朦胧,天地交融。
这个时节,雨水不断,山谷里的草木淋褪了色,云腾雾绕,萧疏寥落,凄凄凉凉,冷冷清清。
前几月南方发了洪水,淹了大片粮田,江陵府乱成一团,义军四起,米价陡升,又逢秋税,人心也与天气似的,一日较一日凉。
唯独滴星谷中热闹。
滴星谷有一蜀中名门,浑阳门,武学精悍,家底丰厚,在江湖上颇有些声望。前些日子,浑阳门的当家宣布,要趁五十寿辰聘姑娘,比武招婿,喜上加喜,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天下皆知。
招亲连带祝寿,引得不少有头脸的人物都聚在这一方谷中,游人来往,食客络绎。谷外动荡难平、饿殍遍野,谷中沉浸在欢乐喜庆之中,如同世外桃源。
今日正是比武打擂的日子,打早晨开张起,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都挤得满满当当,小伙计忙起来脚不沾地,一落了雨,更是得不着空,手脚麻利给窗边那桌围坐的四五男子端上片好的牛肉,正听他们眉飞色舞地高声谈论浑阳门小姐的婚事。
其中一人道:“苟掌门就这么一个独生闺女,要赢了,得着的可不止小姐,浑阳门又如何。”
另一人道:“苟小姐虽然美若天仙,性格却泼辣,我看你小子有这艳福,将来夜里当灯架莫忘了哥哥们。”
几个人便笑,见此时上了牛肉,有人带头举杯,爽朗陈词,似乎已然成了苟家姑爷,不日便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正路过七八锦衣男子寻座位,当中一骨瘦如猴的小个子闻听了他这话,顿时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碗丁零当啷响了一通:“哪里来的村夫,苟小姐的亲事轮得着你们造次!”
桌上几人只觉莫名其妙,抬目望去,那几人锦衣玉带,气度非凡,为首的男子按住小个子的肩膀,露出小指上鲜绿的翡翠扳指,“千祥,身为啸林山门人不可无礼。”转过身和气道,“在下给各位兄台赔个不是。”
那男子算得上是相貌端正,只是下巴过分的尖,眼睛又过分的窄,虽衣冠济济,细看却一副贼眉鼠眼之感。
客栈中数道目光顿时望过来,顷刻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认出了此人是啸林山掌门长孙赵远远。
啸林山可谓百年望族,近来虽不敌往日荣光,却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积年累月的底蕴在这里,各门各派都端着一份客气,礼让三分。
赵远远二十余岁,家传绝学打虎拳已得大成,是武林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都传闻,赵老掌门会跨过赵远远那个不成器的爹,直接将啸林山传给这个宝贝孙男,自幼就将他当下一任家主培养。
桌上几人听到周遭低语,面面相觑,见状顺了台阶下,连声道不妨事,将此事揭过去。
小伙计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未动起手来。这几日虽钱来得多,桌碗被砸得也多,多挣的都进了掌柜的钱袋,赔的却要从伙计的工钱里扣,实在太不公平。被同僚捅了一胳膊肘:“发什么呆,门口来人了,还不快去。”
小伙计转头一瞧,门口站了两人,一女一男,女子约摸十来岁的年纪,个头不高,明媚如春,巧笑嫣然,男子身形魁梧,头戴乌黑的细纱幂篱,遮蔽了面容,抱着一只约莫三尺长的花梨木箱,湿透的蓑衣如一片云,淅淅沥沥地滴水。
小伙计忙小步赶到近前,热络道:“您二位来得巧,只剩最后一张桌了,里面喝茶,我给您把蓑衣晾晾。”便去接那木箱,好方便脱衣。
男人熟视无睹,弯身将箱子放下,木地板撞出沉重的声响,险些砸在伙计脚上,把伙计吓得退了两步。
少年解下蓑衣,内里一袭绿荷圆领袍,腰间空荡荡,“你不用管他。”
男人静默不言,抱起木箱,暗绛素袍,身上也是干净。
小伙计愣了愣,哎了一声,接过两具蓑衣,挂在门边,在前面引路,心里直嘀咕,滴星谷这几日可是人才济济,两人抱着这么大一只做工精细的木箱出来走江湖,其中还有个小姑娘,竟然不带家伙。
小伙计领着她们往最里面去,方才差点争闹起来的两桌人,这会儿竟然挨坐在一起,热火朝天攀谈起来。
赵远远问:“各位兄台来自何处?”
一人回:“我们是宝瓶山人。”
另一人应和:“小门小户,和赵兄的家世比不了。”
赵远远道:“哪里哪里,宝瓶山我亦有耳闻,地属巴州,邻近江陵,可对?”
有人立即捧道:“赵兄果然见多识广,小弟钦佩。”
千祥道:“江陵洪涝,没殃及到你们那里么?”
断了片刻,有人回:“大水没过来,南将军倒快过来了。”
宝瓶山之人立即苦笑作一团。
江陵府大乱,田淹了,百姓吃不起饭,便举着旗子反了,南将军自封为王,率着流民,高喊开仓,居然一路北上,破了好几座城。
雨下个没完,有人抱怨,比武的头一天,下成这样,也不知擂台还开不开。
小伙计拎来铜壶,壶嘴一倾,滚水冲入茶碗中,茶叶翻涌,热气腾腾,推放在两人面前。
少年双手捧起茶碗,喝了几口,向对面道:“你也喝一些,暖暖身子。”
男人这才端起茶碗,幂篱把肩膀洇得湿了,却不摘下来,只拨开一道窄缝,另一只手臂挡在面前。
少年放下茶碗,不自觉被男人身后那抹蓝引去——独自坐在角落里,扣着一顶斗笠,桌上没点饭菜,只温着一小壶酒,不闻周遭喧闹,自顾自埋头喝酒,佩剑贴墙放在桌上,被布条层层包裹,不见天日。
许是觉察到她的视线,抬目朝这边一瞥,一眼仿佛钉到了她心底,春风乍过,一湖乱皱。
面容俊俏,行止翩翩,却神情灰淡,了无乐趣地举起酒壶倒酒,遗世独立如画中仙。
在满屋聒噪、酒肉浮华中,实在太过扎眼。
少年愣了半晌,忍不住搭话:“姊姊是本地人士?”
松落白一杯下肚,才道:“江陵人。”
男子扭过身冷不丁盯她,虽看不清面容,黑纱之下的双眼,却像饿狼一样闪着幽绿的寒光。
少年道:“这么说来姊姊是江陵郝家庄的大侠,可是要去祝寿?”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郝家善使暗器毒物,哪有人亮堂堂用剑。
松落白悠悠道:“我无门无派,闲散人一个,听闻比武招亲,去寻些热闹。”
旁边人多嘴:“小娘子来着了,英雄好汉都聚在这里,没准能挑上一个好郎君。”
松落白掀起眼皮看过去,说话的是啸林山桌尾石墩子般的一个毛头儿男——觉察冷森森的杀意从头泼下来,不由脊背发凉,觍着脸讪讪笑了两声。
松落白轻飘飘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挪移开目光,眼睫微垂,只喝酒。
少年高声道:“这里这么多好郎君,我看小哥你也能物色一个称心如意的。”
这一声响亮,赵远远也听了见,一瞧便知是怎回事,出言训斥道:“万顺,不得无礼。”
小石墩子转了眼瞟赵远远,不情不愿叹气,草草拱了拱手:“唉,我说错了话,小娘子们别跟我一般见识。”
少年白他一眼,回过身对松落白道:“既然姊姊也要去瞧打擂,不如我们结伴而行。我是七娘,他是六郎,请教姊姊的名讳?”
松落白定睛深深看她:“在下柳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