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春》溪下柳

5、夜雨长灯·其四 都说，练出

　　松落白跳下房檐，没走两步，窜出两个人将她劫住，松落白皱眉要拔剑，一个声音冷冷道：“您又喝酒了。”

　　松落白衬着月光瞧，发觉那张紧绷绷的脸熟悉得紧，原来是她的大徒儿叶桃，再看另一侧，是她的小徒儿李常思。

　　松落白迷离地笑：“你们怎才回来？”

　　叶桃顺手接过她的酒盅，“后面有人跟着，绕了圈子才甩掉，所以迟了几日。”

　　松落白发觉被抢了酒，张嘴要训，李常思就饿虎一般扑上来。

　　年轻的孩子，浑身冒着热乎气儿，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间乱蹭：“师傅，我好想你。”李常思正长身体，个头窜得猛，身条结实，这一下把她撞得退了两步，一口气险些没换上来。

　　松落白浑身酒气，由她抱了一会儿，在她后背拍拍，“你们一路可好？”

　　叶桃道：“都好。”

　　李常思攥着她的肩膀撤开半步，“师傅，你有没有受伤？”狗嗅吃食似的打量她。

　　松落白笑着在她头顶轻敲一下：“小瞧你师傅。”

　　李常思揉着脑袋道：“哪儿有，我担心您——师傅，那帮当官的杀人栽你头上，你就忍啦？”被叶桃扒拉了一下。

　　松落白神色不变：“你是这么想的？兴许是刺客杀了人，恰巧从后门逃，家丁认错了。”

　　李常思凑得她更近，粗厚的眉毛竖立，圆眼里烧着烈烈怒火：“当然是那帮狗官所为！外面的刺客，怎么会挑人多眼杂的寿宴动手，只有当天赴宴的才会趁着宴席混乱行刺，因为什么劳什子党派之争，随便推说刺客翻墙跑了，没想到师傅你正好在御史府外头，那帮人里恰好又有人认出你——要不然，这么害你，还能是秋从欢和那些个滥官串通好了？！”

　　霎时间静了下来，一地霜白的月色。

　　松落白似笑不笑的：“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语气如常，看起来没放在心上。

　　“师傅，”李常思自知失言，顶着叶桃处刑般的视线，软了声调，搂住她的手臂：“反正我受不了这气。”

　　松落白缓缓道：“你师傅受气受多了，不差这一条，回去睡觉吧。”拨开她们，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李常思伸了手：“师傅……”

　　叶桃拉住李常思，“您早休息，我们明早去请安。”

　　松落白停下脚步，回身，向叶桃道：“最近练得怎样？师傅给你看看。”

　　叶桃滞了一瞬，“这么晚了，不打扰您了，明天我再过去。”

　　松落白长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发半束，风一卷，飘飘荡荡，眼里含笑：“怕什么啊，我又不罚你。”

　　李常思搭腔：“小桃师姐怕在我跟前丢了面子。”

　　叶桃冷冷剜了她一眼，到底是没再推辞，把酒盅递给李常思，走到院中拔剑起势。

　　叶桃的佩剑名陌上，形制细长，古雅精巧，日光下，隐见暗紫纹路流动，犹如天河倒影，吹毛利刃，削肉无感，是松落白颇费了些力气从鬼手阮九处讨得的。

　　阮九性格古怪，卖剑不讲价钱，讲机缘。合眼缘的，几个铜子便许了，不合眼缘的，千金也不卖。李常思去年入了松落白门下，时至今日也没能得着剑，暂且从镖局箱底翻出一把凑合着用。

　　松落白从李常思手里抽走酒盅，仰头喝了一口，“娃娃功有什么好看的，把辞春剑后五式走一遍。”

　　“诶，师傅——”李常思不乐意了，她最近正跟着叶桃学这套娃娃功，好像似乎被贬了一遭，一听后半句辞春剑法，登时又心花怒放。

　　剑仙就是凭借辞春剑法，纵横天下二十余载，无人可敌。

　　她未学到，但也听闻，这套剑法极难练成，虽是怀山本门的功法，浩浩门徒中有所成者寥若星辰。都说，练出名堂的且还活在世上的只有两个人，秋从欢算一个，松落白算一个。

　　叶桃停下来，喘息片刻，神色凛然，握剑起势，身随剑动，起舞翩跹。长风似海啸，银光斩英豪。招招式式，平直工整，规矩得挑不出毛病来。

　　李常思瞧得心热，扭头看师傅——俊俏的眉目间一丝色彩都没有，眸子半张着，净是索然，似乎在看叶桃，又似乎在发呆，半晌百无聊赖地灌下一口酒。

　　李常思高涨的兴致顿时灭了。

　　叶桃小步行到近前，松落白才终于有了反应，溶溶月色化在脸上，慢悠悠道：“秋掌门用剑讲究随意，她的剑法，你就不能这么板正着使。”

　　叶桃似乎早知如此，略略点头。

　　这节骨眼，这当下，就该师傅拿过剑好好演示一番，李常思暗自期待着，她拜松落白的这小一年里，几乎都是跟着叶桃学，鲜少见到松落白亲自作范，尤其辞春剑法，更是一次都未见过。

　　松落白定定道：“练剑也是要讲脾性的，看来你与辞春剑法不大合，世间本就没什么是必须的，学不会放下就是，不要为难自己。早些休息吧。”说罢，撂下她们走了，拉扯出一地憧憧的影。

　　李常思望着师傅的背影，暗自替叶桃鸣不平。这怎能算得上是学不会？叶桃是怎么练功的她最清楚不过了，小桃师姐爱钻牛角尖，一个招式稍有不满意，就要翻来覆去地琢磨千百遍，晨兴夜寐，从未休息过一日，可她从没见过松落白手把手地指点叶桃。就算学不会，问题也不在小桃师姐身上。

　　一转头，叶桃紧紧握着剑，一声不吭的，红了眼圈。

　　李常思急忙道：“师傅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我就觉得你这几式特别特别厉害！”

　　叶桃冷冷道：“你不要说了。”沉着脸向松落白的反方向走，李常思三两步追上去。

　　松落白回头望了一眼，两个小孩儿穿过拱门，行得远了，叶桃不知怎的与李常思生气，李常思高着声儿回嘴，吵吵闹闹的，隐没在树影深处。松落白举起酒盅又饮一口，竟是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