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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排骨汤的暗语 苏念脱口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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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陆淮苍白的脸上切出斑驳的光影。
他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中醒来的。后背的伤口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不敢动,也不敢睁眼。
他怕。
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只有冰冷墓碑和空荡骨灰盒的世界。
“阿淮……”
一声极轻、极软的呼唤,像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扫过他死寂的心湖。
陆淮猛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但那抹坐在床边的白色身影,却清晰得刺痛了他的双眼。
苏念。
她真的在。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她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手里还端着一杯温水。
陆淮的呼吸瞬间凝滞。他想开口,想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医生说你失血过多,不能乱动。”苏念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个……林薇已经被警察带走了。顾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陆淮贪婪地盯着她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眼底还未散去的红晕。
她在跟他说话。
不是那个冰冷墓碑上的遗言,不是日记本里绝望的控诉,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叮嘱。
“晚晚……”陆淮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吞了沙砾,“你……没走?”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在这里。顾医生说,你是为了救我才……”
“不是救。”陆淮急切地打断她,想要伸手去抓她的手,却因为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是我欠你的。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近乎虔诚的狂热:“晚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把公司卖了,我们把以前的钱都还回去,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想要栀子花,我就种满一院子;你想画画,我就给你买最好的画纸……”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害怕一旦停顿,这个机会就会溜走。
苏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片被遗忘的荒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突然,陆淮的声音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苏念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白皙纤长,但食指和中指的侧面,却有着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用力过度留下的痕迹。
以前,他总是嫌弃这双手粗糙,说她不懂保养,配不上他陆太太的身份。
现在,他看着那层茧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苏念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晚晚,你的手……”陆淮的声音哽咽了,“是不是以前给我抄文件,冻着了?是不是因为我,才生的茧子?”
苏念看着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昏暗的台灯下,她握着笔,手指冻得通红,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一个少年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紧锁。
她猛地甩开陆淮的手,捂住头,痛苦地呻吟:“不……不是……我不知道……”
“晚晚!”陆淮慌了,想要起身去抱她,却被伤口的剧痛拉回床上。
苏念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变得迷茫而惊恐。她看着陆淮,嘴唇颤抖着,一些不属于“苏念”这个身份的、尘封已久的记忆,像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想起那个雨夜,他把那桶排骨汤砸在地上,汤汁溅了她一身。
她想起他嫌弃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你不配”。
可是……
苏念的眼神突然聚焦,她看着陆淮那张因为担忧而扭曲的脸,嘴里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淮,排骨汤虽然凉了,但我放了山药,对你的胃好。你……你别生气,我再去给你热一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陆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淮呆滞地看着她。
那是五年前,他第一次在公司楼下当众羞辱她之后,她回到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他摔了碗,她低着头收拾碎片,一边收拾,一边哽咽着说了这句。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卑微、最心酸的讨好。
他一直以为,她早就忘了。
甚至,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可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不仅想起来了,还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的眼神看着他。
陆淮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他猛地掀开被子,不顾后背崩裂的伤口,扑通一声跪在苏念面前。
“别想了……求求你别想了……”他双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像是一个犯下滔天大罪的罪徒在祈求宽恕,“晚晚,把那段删掉……别去想那个画面……那不是真的……是我混蛋……是我不对……”
他哭得毫无形象,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想别的……你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我们一起吃馄饨的时候……想……想孩子……”他语无伦次,只想把那些痛苦的回忆从她脑子里抠出来,“别想那个汤……那个汤不好喝……我以后再也不喝排骨汤了……”
苏念看着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的陆淮,脑海里的画面还在翻涌。
她看到他签下离婚协议,看到他逼她流产,看到他在墓前崩溃。
可是,她也能看到,他此刻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满身的伤,满身的血。
她伸出手,犹豫着,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
“阿淮……”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那个汤……其实真的凉了。以后……我给你热热的,好不好?”
陆淮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爱他爱到骨子里的苏晚,正透过“苏念”这层外壳,一点点地,艰难地,向他走来。
“好……”陆淮哽咽着,重重地磕下头,“你给我热多少碗,我就喝多少碗……只要你别不要我……”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被栀子花的香气取代。
那幅画上的血渍,似乎也慢慢淡了下去,洇成了一片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