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结予雅》黄毛马

22、释隙

　　　　燥热的晚风席卷着在场所有人，吹动村口老梧桐的枝叶，也勾起了秦宗致心底翻涌的戾气。
　　秦宗致捂住脸颊，眼窝泛红，泪沟深陷。自小他被家人百般宠溺、呵护备至，从未受过训斥，更别提挨上一巴掌。在他心里，他笃定一切都是唐娟授意，才让最疼自己的舅舅动手责罚他。这个念头，让他更加认定唐娟心性不善。
　　方才孙逾那一记耳光毫不留情，清脆响亮。秦宗致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他并不怨恨动手的孙逾，反倒将所有过错全部归咎在唐娟身上。
　　一旁的唐娟见到这一幕，瞬间僵在原地。她十分清楚孙逾有多疼爱秦宗致，哪怕深更半夜下班归家，也总会捎带零食带给孩子。她急忙上前拉开情绪失控的孙逾，随即蹲下身，担忧地查看着秦宗致泛红的脸颊。
　　“疼不疼？我去拿药膏帮你敷一敷。”
　　“别碰我，你为什么不去死。”
　　年仅五岁的秦宗致并不明白死亡真正的含义，他只知道离开便代表消失，将离别和死亡混为一谈。
　　委屈的泪水顺着唐娟的脸颊滑落。她百思不解，自己行事坦荡，从未从中挑拨是非，可流言与猜忌全都压在她身上，如今连一个孩童都在用刻薄的话语刺伤自己。
　　“你故意哄骗我舅舅，还撺掇他打我，你太恶毒。”
　　秦宗致把脑海里所有尖锐的话语，一股脑全部砸向唐娟。
　　孙逾怒视着秦宗致，险些再次动怒，可蹲在地上默默垂泪的唐娟伸手拦住了他。
　　秦宗致一把推开唐娟，快步跑到外婆身旁，熟练地借走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他在电话里不停抽噎，只哭诉自己被孙逾殴打，刻意隐瞒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电话另一头的秦母十分了解弟弟的性格，若非秦宗致言语过分，孙逾绝不会动手。她只淡淡回复了六个字：“我马上来接你。”
　　没过多久，秦父、秦母匆匆赶来。秦宗致本以为自己终于等到靠山，快步迎上前。可夫妻俩完全无视了他，径直走向孙逾，打听整件事情的原委。片刻过后，秦父面色严厉地看向秦宗致。
　　“跪下。”他的语气轻飘飘，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秦宗致不敢违抗，当即跪倒在地。
　　“给你阿姨道歉。今天跪着，直到她肯原谅你为止。”
　　秦父此举，既是管教任性的儿子，也是在维护即将成为自家亲戚的唐娟。
　　唐娟泪沟深重，眼底布满红血丝。感动与心酸交织在一起。在外打拼的艰难都未曾让她这般脆弱，可今天这件事，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经历的委屈太多，若是旁人知晓，难免心生怜悯。
　　秦宗致跪在地上，哭声夹杂着哀求：“阿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诋毁你，求你原谅我。”
　　唐娟心软，伸手将他扶起。她心里清楚，孩子本性不坏，真正作祟的，是村里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外婆看着眼前一幕，心里万般不忍，默默转身离开。没人知晓她去往何处。夜色彻底笼罩村庄，秦宗致垂着头站在门边。许久后外婆回到家中，一言不发，喝完一杯温水便回房歇息。
　　秦母瞬间猜到外婆外出做了什么，心中暗自欣慰。她轻声宽慰了唐娟，随后带着秦宗致返程。等待秦宗致的，是一整夜严厉的教诲。
　　夜色里蝉鸣阵阵，树叶被晚风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孙逾和唐娟并肩坐在门前，彼此沉默，紧紧依偎。漫天星光洒落，唐娟缓缓将身子靠在孙逾肩头，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孙逾小心翼翼将她抱起，缓步走回屋内。
　　这一晚，是二人第一次同床而眠。
　　翌日清晨，两人恰逢休息日。吃完早饭，他们缓步沿着河畔散步。和煦的晨光倾泻而下，唐娟乌黑的长发随风飞扬，她抬手轻轻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一袭长款碎花裙衬得她身段窈窕，长相温婉甜美。笑起时，眼尾的卧蚕格外动人，宛如谪仙落入凡尘。自遇见她起，唐娟便点亮了孙逾往后全部的人生。
　　沿途来往的村民纷纷笑着同二人问好，往日的敌视与恶意尽数消散。二人瞬间明白，是外婆出面平息了所有谣言。两人相视一笑，唐娟悄悄侧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相恋的这一年，他们一路坎坷波折，如今终于交付彼此全部真心。
　　两个多月后，二人定下婚约。仅仅三周，婚礼如期举行。孙逾身着白色西装，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唐娟身披洁白婚纱，眉眼羞怯温柔，一步步走向爱人。这场双向奔赴的爱情，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热烈的掌声。外婆坐在台下，欣慰地望着新人，嘴角扬起笑意。
　　秦宗致并没有出席这场婚礼。在此之后数年，他再没有登门拜访。
　　一直等到他十岁生日这天，包厢里坐满了父母的同事、亲友以及他的玩伴。秦宗致搀扶着外婆走入包间。
　　众人正谈笑风生，孙逾牵着唐娟推门而入。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在二人身上。往事翻涌，一幕幕回忆冲击着秦宗致的思绪。岁月早已磨平了他儿时的执拗与冲动，如今的他已经懂事成熟。他迈步走上前，全场的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
　　秦宗致低头一瞬间闪过儿时的愧疚
　　“舅舅，舅妈”。
　　-[]每逢寒暑假秦宗致前去做客，饭后唐娟总会放下手头琐事，耐心陪着他温习功课、订正错题，帮他梳理知识点。
　　即便秦宗致不必依靠读书去谋求生计，唐娟也不愿让他虚度光阴、放任自己贪玩懈怠。她打心底期盼他能凭学识端正本心，涵养品性，往后做人行事稳重坦荡，不辜负自身的天赋。
　　最开始，儿时发生的那件事始终压在秦宗致心底，愧疚萦绕不散。面对唐娟日复一日的关怀与不计前嫌的包容，他总带着几分局促腼腆。每当蒙受她的照顾，他只是压低嗓音轻声道谢，言语不多，心意却十分真挚。
　　唐娟一直默默偏爱着他，事事都考虑周全。摸清了他的口味，只要他上门做客，便特意下厨烹制他爱吃的菜肴；天气转凉，她悄悄记下他的身形，给他添置合身的新衣，行事低调，从不大肆声张。
　　漫长岁月缓缓抚平了从前的隔阂。当年口出恶言、满心执拗的孩童，在唐娟长久宽厚温柔的照料之下，慢慢褪去了身上尖锐的戾气。
　　随着年岁渐长，秦宗致渐渐读懂了舅妈当初承受的委屈与善良，便以自己独有的细腻，默默回报这份恩情。
　　每次来到舅舅家中，他都会主动包揽家务，清扫院落、洗碗干活；留意到唐娟常年操劳，腰部时常酸痛，他便悄悄购置护腰、暖贴送来；他牢牢记下她的喜好，知晓她一向节俭，不舍得为自己添置物件，便攒下自己的零花钱，偷偷买来护肤品和小礼品。
　　曾经被年少的他误解伤害的女人，往后漫长岁月里，被长大之后的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
　　过往嫌隙尽数消散，一段温情就此圆满。
　　唐娟以多年的温柔，化解了秦宗致年少的偏执；秦宗致则凭着一份细腻感恩，默默守护着善待自己的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