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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 荷塘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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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松年于六十三岁暮春卸任,脱下穿了半生的绯色官袍,换上了一身青布长衫。
京中故旧纷纷挽留,皆说以他三朝老臣的资历与功绩,留在京城亦可安享尊荣。
他只温声推辞,说吴趋的堤岸许久未看,该回去看看了。
旁人只当他淡泊功名,唯有他自己心知,此番归乡,无关水土民生,只为了心底一处悬了半生的念想。
他要回吴趋,回到小石塘畔,回到那个盛夏月夜,将那场落空的旧梦做完。
半生宦海沉浮,他护得四方安稳,一辈子行事端正、从无偏颇。
世人皆道他胸有山河、一生无憾,可只有他自己知晓,他这一生所有的光鲜功业,都填不满心底那一处空落落的缺口。
那缺口的源头,是一场荷开之约,是一个再也等不回的人。
这些年朝暮更迭,这份相思却从不曾淡去,反倒随着岁月沉淀,变得愈发深沉绵长。
他雇了一艘旧乌篷船,顺水路归江南。
船老大沉默摇橹,水声潺潺,两岸青山次第后退,遍野春色岁岁如故。
江南的风月水土,他看了大半辈子,早已烂熟于心,可如今入目每一寸景致,眼底都会叠上一道清瘦的身影。
风是她,荷是她,静水月色,处处皆是她。
船行路过莲笺斋,雅致的铺面还在,只是店主已经换成了小鱼。
小鱼好像并没有认出他,只当他是一位寻常的过路老伯,朝他微笑颔了颔首。
他倚着船窗静静凝望,久久无言。
船停靠在小石塘边。
几十年风雨辗转,人间风物几经变迁,唯有他当年督建的堤坝依旧稳固,静静锁住一池春水。
堤岸的残碑却还是被风雨侵蚀了,只剩了隐约轮廓。
黄昏落日熔金,满塘波光粼粼。
他独立堤上,看落日沉尽,看天色由橙红转为灰蓝,最终沉入沉沉暮色。
年少时他心气昂扬,一心奔赴功名前程,总以为来日方长,等功成身退,便有余力周全心事、奔赴所爱。
彼时的他从未想过,人间最残忍的,便是来日无长,后会无期。
他等来了京城寄来的和离文书,等来了一身坦荡无拘的身份,等来了半生鼎盛仕途,却唯独错过了那个许诺他来年荷开、月下煮茶的人。
那年月夜的温柔约定,他后来才慢慢读懂所有深意。
彼时她身染沉疴、毒入骨髓,早已油尽灯枯,却依旧敛尽一身病苦,温声浅笑与他约定来日。她用最温柔的期许,替他抚平所有牵绊,送他安心奔赴前程,却独自扛下了所有生死离别、孤寂悲凉。
那日的他,被挣脱桎梏的释然、对未来的满心期许裹挟,满心欢喜,全然未曾察觉她眼底藏着的落寞与诀别,未曾看清她单薄身形下的万般憔悴。
他带着一腔热忱远赴仕途,却没想到,转身之后,便是天人永隔、终身遗憾。
这份迟来的醒悟,此后的几十年间,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像塘中流水,无声无息,岁岁漫过心底,从不停歇。
安定下来后,他在堤东盖了一间朴素木屋。
三间陋室,前廊后灶,临塘而居,朝夕伴荷。
屋后还移栽了一丛青竹,是从她当年居住的小院移来的竹苗。
移竹那日,他亲手掘土,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触碰一段最珍贵的旧时光。
竹根深扎在土层里,起苗之时,泥土中赫然露出一枚温润玉坠。
旧绳早已腐朽成泥,唯有玉身澄澈温润,历经岁月依旧完好。
他一眼认出,这是她常年随身的旧物。
想来她深受剧毒,便与这块玉有关。
他蹲在竹下,静静捧着那枚玉坠,直到坐至暮色四合。
此后,他将这块玉放在自己的床头,寸步不离。
玉质微凉,像极了她当年的模样,清冷通透,却予他半生光亮与温柔。
这枚玉坠,成了他余生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一个夜晚,他沽来一坛黄酒,坐在廊下,对月独饮。
月色皎洁,新荷初绽,晚风摇曳荷影,满院清宁。
想到自己一生运筹帷幄,功名满身,可心底最想要的圆满,早已无处可寻,便一口接一口地饮酒,也终究是醉了一场。
自此,守塘便成了他每日最紧要的事。
晨昏晴雨,岁岁年年,他日日固堤护岸、清整塘岸,风雨无阻。
旁人只当他暮年闲散,眷恋故土,无人知晓,他守的从来不是一方堤岸、一池荷塘,而是一场落空的旧约,一段未了的深情,和一个再也归不来的人。
乡邻感念他昔日功绩,时常登门拜望,他皆温和婉拒。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朝堂纪公,只是小石塘边一个守塘的老翁。
他只想守着一池风月,守着一己私心,安稳度日。
有年轻后生不解,问他放着荣华不享,何苦守着一方静水度日。
他从不多言,只淡淡一笑带过。
心底的深情与亏欠,不足为外人道。
又过了几年,他的身子日渐衰败,不过是一场寻常风寒,却缠绵日久、迟迟不愈。
卧床的那些日子,他日日倚窗静坐,看塘水枯荣,听风打青竹,天地清寂,人心也沉在绵长的追忆里,不愿醒来。
后来,他昏沉入梦,又回到了那个毕生难忘的月夜。
竹影婆娑,荷香清冽,石桌清茶温热,她端坐对面,眉眼温柔,轻声祝他岁岁安澜。
他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却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
他清晰看见她眼底深藏的不舍与悲凉,是当年懵懂的他从未读懂的诀别。
她唇角的浅淡笑意渐渐消散,身形也如月色清风般缓缓消融,彻底消散在风月之中。
他骤然惊醒,身边空空荡荡,唯有一颗玉坠温热依旧。
数十年光阴流转,他终于读懂了她所有的隐忍与成全。
她拼尽残余气力,为他铺就坦荡前路,让他可以安心奔赴余生。
可读懂的那一刻起,余生的每一日,皆是心疼与亏欠。
岁月催老,步履日渐迟缓,他再也走不动远路。
多数时日,他只能静坐在廊下藤椅中,沐风观荷、听雨望月,任由竹叶落满衣襟。
她当年许诺的荷开寄月、对坐把酒,终究未能兑现。他便替她、替那场跨越生死的旧约,岁岁奔赴、年年圆满。
冬至岁寒,霜覆枯荷,塘面凝起了薄薄冰碴。
天地清寒,暮色沉沉,他裹着旧棉袍,怀中揣着暖炉,独坐廊下温酒独酌。
晚风清冽,檐下的铜铃声声轻响,数着他无边的孤寂岁月。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心口温润的玉坠,抬眼望向漫天暮色,轻声低语。
他说,玉荷,你再等等我,我很快,便会来塘边寻你。
往后岁岁荷开,年年月色,我们再也不要别离。
晚风穿竹,簌簌作响,铜铃轻颤,声声悠远,似是一场回应。
他缓缓靠向廊柱,轻轻阖上了眼眸。
这半生执念,半生孤寂,半生等候,终是有了了结。
次日晨光破晓,塘冰澄澈,荷枝静立。
小鱼来送蔬果,这才发现他安然卧于藤椅之上,已经沉眠。
心口玉坠温热如故,静静贴着他的胸膛,像是旧人岁岁相伴,从未远离。
乡邻们感念他半生坚守,于苏玉荷的墓碑边上立了一块新碑,让他们得以日日相伴。
风过荷塘,簌簌有声,像是故人低语,感念旧绪绵长。
他以半生功名换她一世安稳,她以一场温柔成全他半生坦荡。
真个是:
青云得路,难赎梧桐半死之悲;山河归治,怎平沧海遗珠之憾。
昔看连理遭霜,鸳鸯失伴;今叹功名盖世,风月空残。
她抱沉疴掩泪,如沈园一别,悄敛残年灯火,铺就宦海坦途;
他逐盛世荣名,似明珠暗掷,空攒半生勋业,换来孤冢寒烟。
曾经沧海,再无风月堪酬;历尽千帆,只剩枯荷送年。
世间至痛,不在于死生睽隔,而在于赢尽天下,
却独对一枕玉凉。
满目萧索,空庭竹寂,这一份以命相托的成全,终是无以为报。
只好凭此一副残躯,敛尽余恨,独赴盟约。
万事至此,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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