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第三卷 第二十九章 暮年回望 山河迎新终 ...

  •   2014年深秋,白浪山的霜,落得比往年更早、更沉。
      寒露过后,连绵群山褪尽最后一丝秋的鲜活。漫山草木由青转黄、由黄枯褐,层层萧瑟顺着山脊蔓延,牢牢裹住整座村落。山风穿过空旷山谷,褪去夏秋的温润,只剩刺骨寒凉,昼夜不息穿梭在荒芜田畴与老旧屋舍之间,卷走落叶、吹散余温,一点点吹老了山里最后的留守人。
      这一年,陈守安五十四岁。
      于城里人而言,五十四岁算不上垂暮,依旧安稳从容。可在白浪山这片熬人磨命的土地上,已是实打实的暮年。半生躬耕山野、负重持家、独守空宅,数十年风霜劳作刻入骨血,年少挺拔的筋骨,早已被岁月压弯、被病痛侵蚀。也是在这个深秋,他彻底明晰,自己的身子,彻底垮了。
      腰上的旧疾,是积攒了三十余年的沉疴。
      病根早年间便隐隐作祟,只是庄稼人一生吃苦耐劳、隐忍成性,向来将身体的劳损酸胀视作常态,从不矫情示弱。春日插秧,整日弯腰俯首,起身时腰身僵硬难直,只能扶着田埂一寸寸缓劲;盛夏挑谷浇地,百十来斤的担子压肩,尾椎骨窜起尖锐酸麻,顺着脊椎蔓延至后颈,浑身筋骨发软发麻。
      每一次病痛袭来,他都咬牙硬扛。他始终笃定,庄稼人的身子是磨出来的,熬一熬、歇一歇便能挺过,从未想过衰老猝不及防,病痛早已根深蒂固。
      2014年的秋,终究不同于过往岁岁清秋。
      午后日头西斜,褪去燥热,一层薄暖天光铺在屋前菜畦。畦间萝卜长势喜人,青缨翠绿、根茎饱满,是秋冬最踏实的收成。守安想着趁晴好天气,拔些萝卜腌菜,以备寒冬度日。
      他缓缓蹲身,双膝落地,关节发出干涩苍老的咔咔声响。不过片刻寻常劳作,起身刹那,变故骤然降临。
      双腿毫无征兆骤然脱力,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双膝一软,身形不受控制向后趔趄,重重落座在松软的泥土里。
      腰眼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闷响。
      没有骨折的锐痛,只有朽木弯折般的滞涩沉重,仿佛一根紧绷半生、支撑着整个人生的梁柱,终于不堪重负、折而未断。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衰朽席卷而来,酸麻、胀痛、无力死死钉在腰腹,蔓延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
      黄土沾满衣襟,微凉土气浸透衣衫,却抵不过骨子里翻涌的钝痛。守安僵坐泥地,一手撑着粗粝田土,一手扶住酸痛的膝盖,指尖攥得发白。掌心被土粒硌得生涩,一如他半生粗糙艰涩的人生。
      他数次试着发力起身,每一次都被骤然袭来的剧痛困住,徒劳无功。苍老的筋骨早已不听使唤,腰腹像被无形绳索捆缚,僵硬沉重,半点屈伸的力气也无。几番挣扎,他才借着双手撑地的力道,一寸一寸挪动身躯,艰难站直。
      站直的瞬间,他心底了然,从前那个硬朗耐劳的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脊背无法挺直,胯骨前倾,腰身深深佝偻,整个人弯成一张老旧的弓。岁月、劳作与半生孤独,终究彻底压弯了他挺拔半生的脊背。
      秋风拂过菜畦,吹动他鬓边花白的碎发,掠过沟壑纵横的眉眼。他静静伫立,望着畦间翠绿的萝卜缨,望着朝夕相伴的山野田地,心底无波澜、无怨怼,只剩沉沉的静默。人至暮年,所有老去与衰败,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他不再逞强,佝偻着腰身缓缓挪步,双手虚扶身侧,如风中残烛,缓慢艰难地折返老屋。短短数十米土路,他走了半炷香的时辰,步步沉重拖沓,步步皆是暮年苍凉。
      挪回老屋,他扶着斑驳脱落的土墙,缓缓落座在冰凉的床沿。
      秋日天光透过老旧木格窗,斜斜落进昏暗卧房,铺在他疲惫苍老的面容、布满老茧的双手之上。静坐良久,他忽然察觉,自己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右手尤为严重,细微震颤清晰可见,藏不住深入肌理的衰老衰败。
      他抬手端起床边凉好的半碗白水,微微倾斜间,碗中清水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散。晃动的水波映着他沧桑疲惫的眉眼,生出万事飘摇、岁月零落的恍惚。
      守安未曾慌乱,亦无悲戚。只是静静捧着瓷碗,静待涟漪平复,再小口抿水、缓缓吞咽。一碗寻常白水,年轻人须臾可尽,他却一口一歇、一饮一顿,足足喝了小半个时辰。
      从这个深秋午后开始,他彻底接纳了宿命:衰老彻底降临,往后岁岁年年,病痛为伴、孤寂相随,再无回头之路。
      腰疾缠身之后,清晨成了他每日最难熬的时刻。
      一夜静卧,筋骨彻底僵硬,浑身紧绷酸痛,整个人如同被生锈铁钉钉在床板之上,沉重麻木,动弹维艰。常人瞬息可成的翻身、起身、穿衣,于他而言,是一场漫长煎熬。
      他从不敢急躁,所有动作循序渐进。先微微侧身,蜷曲腰背避开腰眼最痛之处,停顿熬过筋骨拉扯的钝痛;再双臂发力撑起上半身,紧绷腰背、放缓气息,静待酸麻消退;最后缓缓挪落双腿,垂落床沿。
      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需停顿、喘息、忍耐。待彻底坐起,他早已气息微喘、额渗薄汗,浑身筋骨酸胀无力。
      起身下厨,最简单的俯身添柴,也变得无比艰难。从前整日挑水劈柴、弯腰劳作不知疲倦,如今仅是蹲身添一把柴火,都要稳稳蹲定、稳住重心,探手至灶膛中途,腰腹剧痛袭来便只能停手喘息,缓过阵痛方能继续。
      寻常烟火琐事,自此尽数成了暮年重担,日子变得迟缓、笨拙、沉重。
      无数寂静深夜,腰疾骤然加重,刺骨钝痛蔓延周身,将他从浅眠中生生疼醒。
      漆黑老屋万籁俱寂,唯有窗外山风呜咽,唯有自身微弱的喘息在空屋回荡。孤身独居、病痛缠身,无人问询、无人照料、无人宽慰。孤寂如深秋寒霜,层层覆裹身心,浸透骨血。
      每一次深夜疼醒,心底总会生出一缕酸涩念想:若是望平还在。
      若是那个漂泊半生、执念山海的弟弟,能留守故土老屋,哪怕清贫寻常,至少长夜病痛有人照看,孤寂岁月有人相伴。
      念想初生,他便立刻自嘲压下。心底轻声斥责自己荒唐多余,望平的心在山海、命在漂泊,有自己的执念与宿命,早已远去经年,徒留念想,不过自寻伤感。
      黑暗之中,他裹紧单薄被褥,蜷起佝偻身躯,如风霜野草,默默忍耐病痛、静默对抗孤寂,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白浪山的秋,一年比一年荒芜,一年比一年死寂。
      守安清晰记得,数十年前的深秋山村,从无这般落寞光景。九十年代以前,深秋是山村最繁盛热闹的时节。秋收启幕,层层梯田铺满金黄稻穗,风吹稻浪,沙沙作响,满目生机。
      村口老晒谷场,是全村的烟火中心。家家户户摊晒稻谷、堆放杂粮,金色谷粒铺满场院,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农人持连枷脱粒,啪啪脆响响彻山谷;大人忙碌劳作、步履匆匆,孩童在场院追逐嬉闹、捡拾谷粒,欢声笑语洒满村落田畴。
      从九月秋收启幕,至十一月收官,刨红薯、掰苞谷、打板栗、收杂粮,农活接踵而至,整座山村烟火蒸腾、人声鼎沸,鲜活热烈、生生不息。彼时的山是活的,村是暖的,人间烟火滚烫温热。
      时移世易,岁月更迭。打工浪潮席卷山野数十年,一代代年轻人走出大山、扎根城市,再也不归。青壮年尽数外流,山里新生力量断绝,千年农耕传承彻底断裂,世代耕种的良田尽数荒芜。
      曾经层层丰产的梯田,如今荒草丛生、灌木丛生,黄叶枯草覆盖山野,满目萧瑟苍凉。偌大的白浪山村,数百户人家的村落,如今只剩寥寥几户垂暮老人留守。年轻人远去、中年人外流,只剩老者守着老屋故土、守着褪色岁月。
      废弃的晒谷场空空荡荡,再无谷粒铺地、再无连枷声响、再无孩童嬉闹。老旧连枷靠墙伫立,经年风吹日晒,木柄开裂、板面斑驳,青苔爬满周身,藏尽岁月荒芜、人世落寞。
      山风穿谷而来,掠过荒田空村,呜咽低响,似叹似泣,回荡山野,无人应答。
      山河依旧,岁月空流,故人散尽,烟火归零。
      五十四岁的陈守安,成了这片故土、这段旧岁月,最后的守望者。
      纵使腰身佝偻、病痛缠身、步履蹒跚,他依旧守着庄稼人刻入骨髓的本分。大片良田无力耕种,便只在老屋前后开垦几方小菜畦,种葱蒜、栽菜萝,自给自足、勉强度日。
      每日天光微亮,他便起身出门,缓步走向菜畦。佝偻的脊背、前倾的头颅、迟缓的步履,成了深秋白浪山最孤寂恒定的剪影。他扛着摩挲半生、温润光滑的旧锄头,步履细碎拖沓,秋风拂动单薄衣衫与花白鬓发,单薄的身影在辽阔山野间,渺小又落寞。
      偶有留守乡邻偶遇,依旧习惯性唤他一声守安哥。岁月更迭,称呼未改、人情未凉,唯人事沧桑、光景不复。
      守安闻声抬眼,沟壑纵横的眉眼轻轻舒展,露出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笑意藏半生风霜与释然,温和而苍凉,厚重又平静。简单应声、浅浅寒暄,而后垂眸赶路,继续守着他的菜畦、老屋与孤寂暮年。
      日子在沉寂、单调、缓慢的时光里缓缓流淌,无波澜、无喧嚣,只剩岁岁安然、岁岁落寞。
      这日清晨,天光澄澈、秋风和煦,万里晴空无云无翳。守安如常晨起,拎着旧瓢水桶,细细浇灌畦间青菜萝卜。清水浸润黄土,滋养出满目青绿,在萧瑟深秋里,留住山野最后一点鲜活生机。
      浇水过半,他强忍腰腹酸痛,缓缓挺直腰身,抬眼望向远方山梁。
      往日荒芜寂静的山脊,此刻人影晃动、机器轻鸣,崭新的屋舍正在施工搭建。白墙黛瓦、规整精致,是城里新潮的民宿文旅建筑,样式新颖、光鲜亮眼,与山村斑驳老旧的土木老屋截然不同,新旧碰撞、冷暖交织,突兀地立在沧桑山野之间。
      晨光洒落白墙,反光澄澈刺眼,带着疏离的新生气息。
      他早已从周明山口中得知,国家推进美丽乡村建设,白浪山被划为乡村旅游示范点。周明山半生奔走修路,当年艰难凿出的土路,如今早已拓宽硬化、贯通城乡;深山饮水工程落地,终结了世代挑水吃水的岁月;古村改造、文旅落地、民宿集群开建,沉寂百年的深山古村,即将迎来全新的喧嚣与新生。
      往后的白浪山,不再闭塞贫瘠、荒芜冷清。源源不断的城里人会进山栖居观景,这座沉寂半生的大山,终将焕然一新、热闹繁华。
      守安静立凝望,心底五味杂陈。他为故土山河的新生由衷欣喜,贫瘠闭塞的家乡,终于熬来了希望与繁华。可心底深处,又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疏离。
      山河翻新、时代向前,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旧烟火、旧人事、旧时光,终究彻底消散、再也不回。崭新的山河岁月蓬勃鲜活,却再也装不下旧人的执念、旧年的悲欢、旧日的温情。
      新旧交替之际,一代人的岁月,悄然落幕、彻底退场。
      久久凝望,他收回目光,佝偻腰身,继续低头浇水劳作。木瓢起落间,清水簌簌洒落菜叶,凝成剔透水珠,晨光折射出细碎微光,灵动短暂、转瞬即逝。
      望着转瞬消散的水光,尘封数十年的年少旧事,骤然漫上心头、清晰如昨。
      他想起年少深秋,菜畦青绿满园,年幼的望平总爱蹲在地里,细细翻看菜叶,温柔捕捉叶背青虫。彼时的望平不过十岁出头,眉眼清澈、心性纯粹温柔,与顽劣粗糙的山村孩童截然不同。
      他从不碾碎虫蚁、肆意杀生,总是小心翼翼捡拾青虫,放入竹筒归家喂鸡,还会对着小虫轻声细语:莫啃我家的菜,我哥哥种地太辛苦。
      年少的守安彼时满心生计贫苦,只觉弟弟天真执拗、古怪多余。山野虫蚁本是寻常,何须共情怜惜、温柔相待?他看不懂弟弟心底的悲悯温柔,看不懂他骨子里的纯粹良善,看不懂他与生俱来的文人情怀。
      直至垂暮回望,历经半生风雨悲欢,他才彻底读懂。
      望平一生落笔有诗、心底有山海、眼中有温柔,半生漂泊却固守善良、身处底层却心怀悲悯,皆源于年少根植心底的纯粹本心。旁人不解的天真执拗,尘埃里的温柔悲悯,是他一生笔墨的根源、一生善良的底色、一生宿命的开端。
      原来,人的一生,年少早已伏笔,岁岁皆有注定。一念温柔,半生悲悯;一念纯粹,半生孤勇;一念良善,半生漂泊。
      思绪浮沉间,一瓢清水已然浇尽。守安提着空桶转身返程,脚下黄土凹凸、杂草丛生,步履虚浮不稳,不慎被土坷垃轻轻绊倒,身形骤然摇晃。危急时刻,他抬手撑住手中锄头,锄刃抵土稳住身形,堪堪躲过一摔。
      站稳的刹那,心底一声轻叹。真的老了。
      从前健步如飞、负重奔走不知疲累,如今平地行路尚且步步惊心、摇摇欲坠,岁月催人衰老,从来半点不由人。
      缓步归院,秋意愈发浓重。迈入十月,白浪山彻底霜降入冬,气温骤降、风露浸骨,山野草木尽数枯黄凋零,天地尽是暮秋萧瑟。
      守安从老旧木箱翻出封存多年的厚棉袄,铺在院中青石上晾晒秋阳。旧袄布料褪色松弛,布满经年磨损的痕迹,裹挟半生烟火,陪他熬过无数寒冬,晒透暖阳,便能抵御深冬寒凉。
      晒好衣物,他趁着天光尚好、身子安稳,囤积过冬干柴,一捆捆码放墙根,以备冬日生火取暖、做饭度日。
      想起壮年之时,他一日可劈满垛柴火,落斧精准、力道充足,柴火规整均匀、柴垛方正整齐。如今短短半个时辰劳作,便手臂酸软、肩颈酸痛、浑身乏力,手腕抬举无力,落斧时常偏离纹路,劈空弹飞柴火。
      他性子执拗,不肯服老认输。柴火弹飞便俯身捡拾重来,力道不足便反复尝试,力竭无力便暂且搁置。日复一日断续劳作,墙根柴垛渐渐堆起,却早已不复往日规整,高低错落、疏密不均、潦草杂乱。
      换作从前,他定然尽数推倒重码、规整对齐。可暮年身心俱疲、病痛缠身,早已没了往日执念心力。
      人老万事休,凡事皆可将就。能取暖、能度日,便足矣。模样好坏、规整与否,早已不值计较。半生风雨沧桑,终究让人与生活妥协、与岁月释怀、与自己和解。
      午后暖阳温和,褪去燥热,绵长暖意铺满院落屋舍。守安搬来小马扎,独坐门槛之上,静静剥着秋日新收的豆荚。
      青绿豆荚饱满圆润,指尖掐开外壳,黄豆簌簌落入搪瓷盆,清脆声响错落有序,在寂静院落里格外清晰。他指尖动作笨拙迟缓,指甲缝浸满洗之不去的青绿色汁液,是秋日劳作最朴素的印记。
      默然劳作之际,远处土路上,一道苍老迟缓的身影缓缓走来。木质拐杖磕地,笃笃声响穿透秋风,渐近院落,沉稳不急。
      是周明山。
      半生扎根乡土、履职为民、奔走山村,昔日意气风发的村干部,如今也年近花甲、步入垂暮。四十余载操劳公务,耗尽心力、熬老容颜,退休数年褪去重担,眉眼少了凌厉锋芒,多了岁月沉淀的温和松弛。
      他鬓发大半花白,面皮松弛、皱纹深刻,常年劳碌的双腿日渐衰败,步履蹒跚、需拐杖支撑。可半生淬炼的精气神仍在,脊背习惯性挺直,身姿沉稳端正,目光悠远沉静,自带公职半生的从容厚重。
      守安闻声抬眼,放下豆荚,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温和招呼:“明山哥。”
      周明山缓步入院,目光淡淡扫过墙根潦草的柴垛,又落在守安佝偻苍老的身形、迟缓笨拙的动作上,眼底掠过一丝唏嘘心疼,却未曾言语点破。
      四十余年邻里相知、岁月同行,彼此的沧桑孤寂、生活不易,早已了然于心,无需劝慰、无需多言。
      他默然落座院中老旧磨盘旁。一方青石磨盘静置数十年,经风沥雨、温润光滑,见证山村数十年烟火变迁、人事起落。
      落座后,周明山摸出随身旱烟袋,填丝点火。青烟袅袅升腾,醇厚的烟草气息混着乡土烟火,在暖阳里缓缓散开。浅吸一口,气息舒缓,良久,他才开口,语气温和真切:
      “天彻底凉了,深秋霜重风厉。你这老屋背阴,冬夜格外寒凉。夜里多烧柴取暖,别硬扛受凉。乡里仓库存柴充足,不够用随时让人给你送,不用客气。”
      寥寥朴实话语,藏着老友数十年最朴素的惦念与关怀。
      守安轻轻摇头:“够了,囤得充足,过冬够用,不麻烦旁人。”
      周明山没有辩驳,兀自抽烟,院中只剩秋风落叶、烟锅轻响、豆荚轻落,静谧安然。
      待烟丝燃过半程,他道出此番登门的真正来意,语气郑重慎重:
      “前两天县里文旅、文史的人过来踏勘,敲定了白浪山乡土文化陈列馆的选址和方案。往后要收纳山里的老物件、旧农具、老照片、旧文稿,把咱们山里数十年的山水变迁、烟火人事、乡土记忆好好留存传承。”
      他抬眼望向远山,目光悠远感慨:“我想着,望平留在老屋的诗稿、随笔、手稿,写的都是咱们的山、咱们的水、咱们的人、咱们的岁月,是实打实的乡土笔墨。挑几份工整完整、最具代表性的,捐去陈列馆展出。”
      “也好让后人知道,咱们贫瘠闭塞的白浪深山,不止有荒山薄田、贫苦烟火,也曾出过执笔写山河、落笔寄乡愁的读书人。也算给他漂泊半生、笔墨半生,留个痕迹、留个归宿。”
      话音落,院中复归沉默。
      守安剥豆的指尖骤然停滞,动作定格。心底看似平静,实则百感翻涌。
      望平一生执笔为念、笔墨自渡,半生漂泊底层、清贫孤苦,写诗寄乡愁、落笔藏悲欢,不求名利、不求闻达,生前默默无闻、无人珍视,离世之后,半生心血笔墨,终能被故土珍藏、被岁月留存、被世人看见。
      良久沉吟,守安抬眼,目光沉静温和,轻轻颔首:“好。我回头细细整理,挑最好最完整的送去。让他的字、他的诗、他的心,留在山里、留在故土,留在他牵挂一生的地方。”
      周明山释然点头,不再多言,低头续抽旱烟。
      秋日暖阳铺洒院落,青石微暖、风叶轻鸣。墙角野草枯黄摇曳,一只花猫掠过斑驳院墙,悄无声息隐入荒草深处。世间万物,各自沉寂、各自安然、各自飘零、各自归序。
      漫长静默后,守安忽然轻声开口,语声悠远沧桑,跨越数十年岁月:“明山哥,你还记得村里头一回修路的事吗?”
      周明山抽烟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连绵远山,眼底漫开层层岁月浮沉。吐出口中淡烟,烟雾随风消散,模糊了半生过往。
      “修路修了一辈子,哪一回?”
      “头一回。”守安声音轻缓沉重,字字带着旧时光的温度,“我十来岁那年,你刚上任,年轻气盛,执意要修出山土路。那时候全村老人都拦着,说开山破土坏了山村风水、破了宗族气运,家家户户反对阻拦,没人肯依。”
      一句话,拉开七十年代末贫瘠闭塞、新旧博弈的艰难岁月帷幕。
      周明山低低一笑,笑意清淡复杂,藏着年少热血、半生怅惘、岁月通透。
      “怎么不记得。”他语声低沉悠远,缓缓回溯旧事,“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年轻执拗、不认命。看着村里人世代困在深山、代代穷苦无路,心里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路通了山就活,山活了人就活,人活了日子就有盼头。”
      “那时候全村无人理解、无人支持。我挨家挨户劝说沟通,好话讲尽、嘴皮说干,依旧处处碰壁,深夜登门常被冷眼闭门、恶语相向。没人助力、没人撑腰,我就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牵头带队、硬扛到底。”
      “整整三年,风餐露宿、日夜不休,带着村民开山凿石、挖土铺路,磕磕绊绊、反复拉锯,好不容易啃出五里出山土路。”
      他眼底掠过当年的赤诚滚烫,又慢慢覆上暮年怅然:“路通那晚,我彻夜无眠。看着山野撕开一道出路,满心欢喜、满心希冀,以为从此大山脱困、山村脱贫,往后日子节节攀升、岁岁向好。那时真以为,修路是这辈子最圆满的功德。”
      语声渐渐低沉落寞:“日子确实好了。通路、通电、通水,山村跟上时代,温饱无忧、贫穷渐退。可我没想到,路通了山海繁华,也通了离别离散。”
      “我修了一辈子路,土路变砂石、砂石变水泥、窄道变通途,山路越修越宽、越修越远、越修越通畅,可山里的人,也越走越少、越走越远、再也不归。”
      “当年拼命想守护的烟火、想留住的乡人、想振兴的乡土,终究顺着我亲手修的大路,奔赴城市、散落四方、尽数远去。”
      “年少以为是济世功德,老了回望,半生修路,修通了山海,也修散了人烟、修空了村落、修尽了乡土温情。”
      半生执念、半生奔赴、半生求索,到头来功过难言、得失难论。万千感慨尽数咽回心底,沧桑尽在不言中。
      守安垂眸剥豆,静静倾听、默然不语。他太懂这份怅惘。
      周明山半生向外求索、凿路突围,他半生向内坚守、坐守空山。两人轨迹截然不同,终落得同一种宿命、同一种苍凉。
      时代浪潮浩荡向前,个人执念与坚守,终究渺小无力,多半徒劳。
      搪瓷盆中黄豆越积越多,清脆落声填满漫长沉默。
      良久,周明山抽尽最后一锅烟,将烟锅在磨盘边轻轻磕打,烟灰簌簌随风飘散。收好烟袋,他撑着磨盘缓缓起身,膝盖咔咔作响,筋骨酸涩僵硬,满是暮年疲态。
      沉默片刻,他终究忍不住恳切劝说,语气满是担忧牵挂:
      “你孤身独居深山,无亲无伴、无人照料。腰疾逐年加重,夜痛难眠、步履维艰,独自居住太过凶险,让人放心不下。”
      “乡里敬老院条件完善,新房整洁、衣食无忧,有人陪护照料、问诊看病,同龄人相伴热闹安稳,不用独自熬孤寂、扛病痛、守空山。”
      “守安,跟我去乡里住,别再硬撑了。”
      数十年老友,看着他岁岁独守、年年煎熬,终究不忍。
      守安缓缓抬眸,望向垂暮老友,目光沉静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唇瓣轻动,千言万语终化简单三字,字字笃定、不改分毫:“我不去。”
      无多余解释、无冗长辩解、无丝毫迟疑。
      一句不去,是余生执念,是终身宿命,是此生坚守。
      周明山静静看着他,瞬间全然懂得。
      相守四十年,他深知陈守安的性子:外表温和隐忍、随和迁就,内里坚韧倔强、初心笃定。认准的事、守住的念,千难不改、万劝不从。
      敬老院安稳热闹,却不是他的家、他的根、他的归宿。离开白浪山、离开这间老屋,他一辈子的坚守、执念与意义,便彻底落空。
      他守的从不是一方屋舍、一寸土地,是爹娘的归途、弟弟的念想、一代人的烟火、一辈子的根脉。
      周明山不再劝说勉强,万般牵挂不忍,终化作温柔妥帖的承诺:“好。我不劝你。我常来看你,隔三差五过来走动。但凡身子不适、遇事难处,随时托人捎信,我随叫随到。”
      守安轻轻点头:“好。”
      简单应答,承载数十年邻里情义、半生相知温情,尽在不言之中。
      话别之后,周明山拄杖转身,步履蹒跚,沿着蜿蜒土路缓缓下山。
      守安佝偻起身,缓步送至院门口,倚着斑驳木门,静静目送老友远去。深秋暖阳将他苍老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温暖苍凉、厚重孤寂。
      那道身影一点点变小、一点点模糊,绕过山脚、隐入山林,最终彻底消失在群山褶皱之间。
      山风渐大,穿巷而过,吹动守安身上的厚棉袄,衣摆猎猎作响,清寂萧瑟。他久久伫立门口,任由秋风拂面、孤寂漫涌、岁月沉淀,良久方才转身归屋。
      他将剥好的黄豆收拢装碗、清水浸泡,静待一夜泡发,晚间煮粥食用。收拾妥当,缓步落座堂屋老旧木椅休憩。
      这张老椅陪伴他数十年,漆面斑驳、木质光滑,承载半生疲惫孤寂、半生烟火风霜。坚硬椅背抵着劳损后腰,阵阵钝痛酸胀,他却毫不在意,微微挪动身姿,寻得一个勉强忍耐的姿势,静静靠坐休憩。
      筋骨酸痛、浑身疲惫,温柔暖阳里,沉沉睡意缓缓漫涌而来。他闭目放空,坠入浅梦,重回年少旧岁。
      梦里无衰老病痛、无山河空寂、无故人离散、无半生孤寂。
      年少老屋烟火滚烫、人声温热、岁月安然。堂屋之中,父亲端坐闲谈、笑语温和,与乡邻闲话农事家常;灶房之内,柴火熊熊、白汽蒸腾,暖意盈满全屋。
      年幼的望平蹲在灶膛前,静静守候焖煮的红薯,眉眼纯粹、满心欢喜。少年守安缓步蹲至身侧,并肩静候烟火。
      蹲身刹那,膝盖熟悉的咔咔脆响穿透梦境,真实清晰、恍如现世。
      年少的望平闻声转头,清澈眼眸望向他,眉眼弯弯、稚气温柔,轻声发问:“哥,你怎么老了?”
      梦里的守安仍是少年心性,即刻笑着反驳:“我没有老,我才十五岁,正当年少。”
      望平定定望着他,眼神认真执拗,抬手轻抚他的发顶,稚嫩指尖触到零星灰白发丝,轻声道:“哥,你骗人,你长白头发了,你真的老了。”
      守安心头骤然酸涩茫然,下意识抬手抚顶,指尖触到扎眼的灰白,真实无解。他轻声追问:“那你呢?你几岁?你会不会老?”
      望平抬眸望向门外远山,眼底藏着少年独有的赤诚憧憬,温柔应答:“我二十一啦。哥,我要走了。”
      守安心头骤紧、慌乱难安:“你要去哪里?”
      “去山那边。”
      “山那边有什么?”
      “山那边有海。很大的海,比富水河大一万倍、辽阔一万倍。”
      守安一生困于深山、未见山海,懵懂追问:“海好不好?远不远?还回不回来?”
      望平未曾解释应答,只是转头对他温柔一笑,眼眸澄澈如月、干净无垢,不染半点风霜。
      守安还欲追问挽留、倾诉不舍,灶膛星火骤然爆裂炸响,火星飞溅、火光骤亮。
      梦境瞬间碎裂、烟消云散。
      守安骤然惊醒、猛然回神。
      午后日头西斜,暖阳褪去暖意,暮色渐生,细碎光影透过木窗,错落铺满地砖,斑驳温柔、满目苍凉。
      从温热鲜活的年少旧梦,骤然跌回孤寂垂暮的现实,巨大的落差裹挟深沉怅然,瞬间漫满心头。腰腹钝痛清晰袭来,刺骨酸胀蔓延周身,他蹙眉屏息,良久才稳住心神、压下痛感。
      缓缓撑椅起身,舒缓僵硬筋骨,步履笨拙迟缓挪至灶房,生火煮粥、预备晚饭。
      泡发的黄豆圆润软糯,与新米同入釜中,文火慢熬、细煮慢炖。清水翻滚、米豆浮沉,热气袅袅、香气四溢。他持长勺缓缓搅动,防止粘锅受热不均,又撒入少许细盐提味,清淡温润,是他吃了一辈子的家常烟火。
      跳跃的灶火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上,起伏错落,刻满半生风霜、半生悲欢、半生孤寂。
      他蹲在灶前,静静守着一锅温热粥水,看着锅中米豆浮沉起落,忽明忽暗、聚散不定,像极了人心浮沉、人生起落、半生漂泊。
      旧事再度漫涌心头、清晰如昨。
      他想起多年前深秋,望平短暂归乡、匆匆返山。彼时的弟弟半生漂泊、满身风尘、清贫疲惫,却独爱这一碗朴素的黄豆米粥。
      那日他亦是这般文火慢熬,熬出一锅软糯温热的豆粥。望平风尘仆仆归来,落座灶前小口慢饮,两碗下肚暖意盈身,眉眼温润浅笑,轻声说道:“哥,你煮的豆粥,是这辈子最香最暖的味道,外头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家里这口烟火。”
      守安当时看着疲惫温柔的弟弟,满心怜惜温热,随口叮嘱:“好吃就常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饭、你的粥、你的位置。”
      望平只是浅浅一笑、默然不语,未曾许诺、未曾应答。
      彼时的守安早已心底通透,只是不愿点破、不愿释怀。弟弟的心早已奔赴山海、归于远方,归来是短暂栖息、乡愁慰藉,远去才是常态宿命。
      岁月流转、人事变迁、故人永别。
      如今依旧是深秋、依旧是老屋、依旧是烟火、依旧是豆粥,煮粥之人仍是他,喝粥之人却永远不会归来。物是人非、山河依旧、旧梦难寻。
      粥水熬至软糯浓稠、香气四溢,他关火盛粥,独坐灶前小板凳,孤身一人、小口慢咽。温热粥气袅袅升腾,扑面而来、氤氲双眼。
      眼底渐渐潮润发热,他分不清是烟火雾气熏染,还是岁月沧桑催泪、心底思念泛滥。只是默然进食、缓缓吞咽,一碗热粥,吃得安然,也吃得苍凉。
      暮色合围、夜幕降临,深秋黑夜来得早、沉得重、凉得透。
      晚饭过后,收拾碗筷灶台,封好灶膛余火。他端起一盏老旧煤油灯,昏黄摇曳的灯火照亮方寸前路,驱散满堂黑暗,缓步回堂屋静坐。
      山村通电多年,他却始终偏爱这盏旧灯,偏爱这份昏暗沉静、古朴温柔,偏爱藏在灯火里的旧时光味道。
      灯火摇曳昏黄,静静铺落桌面,照亮一方小小天地。他从老屋隐秘木坛中,郑重取出望平毕生诗稿。
      厚厚一摞稿纸整齐堆叠,经年反复翻阅摩挲,纸页边角微微卷翘起毛,纸面泛着温润光泽。字字句句,皆是望平漂泊半生、孤独半生、悲悯半生、赤诚半生的心血心事。句句乡愁、字字孤勇、篇篇赤诚。
      数年以来,他岁岁翻阅、夜夜品读,年少读不懂的孤独悲悯,中年参不透的深情遗憾,暮年尽数通透、尽数懂得、尽数感同身受。曾经忽略的寥寥字句,如今再读字字戳心、句句含泪,轻轻刺痛心底、久久不散。
      今夜,他缓缓翻至故土乡愁篇目,映入眼帘的,是望平亲笔短诗,寥寥数语,写尽白浪山的聚散离合、人世浮沉、岁月无常:
      白浪山的雾
      散了又聚
      聚了又散
      像那些走了又没走的人
      指尖轻轻抚过清秀工整的字迹,守安久久凝望、默然沉吟。
      山雾朝暮循环、岁岁往复,晨起漫山蔽日、朦胧山河,日中雾散天清、山河澄澈,夜幕雾归、笼罩山野。聚散无期、循环不止、生生不息。
      山雾如是,人世如是、人心如是、故人如是。
      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离别不休、相逢难得。望平写山雾,亦是写人世、写聚散、写半生悲欢。
      这一生,他看过太多别离。爹娘辛劳一生、骤然离世,一别经年、再无相逢;梦如姻缘错位、年少情深、终生擦肩;望平少年出走、漂泊半生,最终葬身沧海、永别深山。
      生命里所有至亲故人、所有牵挂温暖,尽数相逢短暂、离别漫长、来了又走。偌大山河、空荡老屋、漫长岁月,终剩他一人孤守空山、静待流年。
      思绪翻涌,指尖轻翻纸页,下一首三行短诗,是望平写给苏慧、写给毕生遗憾、写给滂沱暴雨的绝笔深情:
      她走进暴雨
      再也没出来
      我守着雨停
      年少读诗,只懂字面悲戚,知晓是写给1999年山洪暴雨、写给舍身殉善的苏慧、写给天人永隔的悲情离别。
      暮年独坐灯下,再度品读,他终于彻底读懂弟弟隐忍半生的深情与孤勇。
      望平守在三门湾海边二十四载,朝暮相守、岁岁不离,守的从来不是孤坟黄土、沧海孤冢,是那场吞噬挚爱、破碎余生的滂沱暴雨。
      那场风雨夺走了苏慧的生命,也夺走了他余生所有温暖、光亮与圆满。从此他的人生再无晴天暖阳,心底的风雨连绵不绝、岁岁不休,整整下了二十四年。
      他穷尽半生光阴,等候雨停、等候天晴、等候重逢、等候圆满,岁岁等候、年年落空、生生无期。
      直至2013年深秋,他纵身入海、以身殉善、魂归沧海,以生命落幕完成救赎。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缠绕半生的风雨,终于彻底停歇、彻底放晴。
      他耗尽半生等候的雨停,终以生命为代价,得圆满安宁。
      读懂诗句、读懂宿命、读懂弟弟深藏半生的温柔执念,守安眼底缓缓漫出温热湿意。
      世人皆言望平散漫自由、四海为家、无牵无挂,唯有他知晓,弟弟最重情义、最念旧人、最执圆满。他被一场风雨困住、被半生遗憾困住、被一腔赤诚困住,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
      指尖摩挲粗糙纸页,苍老指尖触碰温热字迹,一如岁月打磨人心、宿命碾压悲欢。
      守安缓缓闭眼,吐出一口悠长浊气,心底数十年的酸涩、遗憾、怅惘,尽数松动、尽数释然。
      望平的一生,清贫短暂、漂泊孤苦,却干净坦荡、赤诚温柔、心怀善意、不负本心。爱过山河、念过故人、写过岁月、行过善意,纵使结局苍凉,亦是不负此生、不负故土。
      良久,他睁眼抬眸,眼底温润澄澈,再无郁结怅憾。
      他不再逐字品读、不再沉湎过往,双手郑重合拢整摞诗稿,稳稳捧起,恭恭敬敬放回老旧木坛。动作轻柔缓慢、郑重虔诚,如同安放弟弟漂泊半生的灵魂,安放一代人的乡愁,安放一段落幕的岁月。
      合坛落盖、扣紧木栓。
      所有旧梦悲欢、执念浮沉、半生回望,尽数妥帖安放、静静封存。
      往后余生,不必岁岁翻读、不必年年追忆、不必夜夜沉湎。人已安、魂已归、诗已留、名已存,此生足矣。
      夜色渐深、山风渐凉,窗外月色浅浅、清辉淡淡,洒落群山大地,万籁归寂、山河安然。
      屋内灯火摇曳、暖意微暖,包裹一室孤寂、一室平和。
      守安缓缓起身,佝偻腰身缓步至窗边,抬手推开老旧木窗。深秋夜风携清寒扑面而来,吹散一室烟火余温,也吹散心底最后一点浮沉怅惘。
      抬眸远眺,夜色笼罩的白浪山静默深沉、巍巍无言。山梁工地早已停工,崭新民宿隐于沉沉黑夜,安静蛰伏,静待来日新生、来日繁华。
      旧山依旧、旧土依旧、旧屋依旧,唯旧人落幕、新景登场、岁月翻新。
      岁月翻篇、人世更迭,从来不会为谁的遗憾停驻。一代人老去退场,一座山沉寂新生,新旧交替,岁岁轮回。
      白浪山的风,吹过七十年代的闭塞贫瘠,吹过九十年代的烟火繁盛,吹过千禧年后的人散村空,终究吹到了2013年的深秋霜降。吹老山河、吹散故人、吹淡执念,也吹来了故土迟来的繁华新生。
      新山予世人,旧山予自己。
      山河新生,与人无争;岁月落幕,于心无悔。
      陈守安立在秋夜窗前,迎风望月、静对山河,与半生孤寂握手、与半生遗憾和解、与沧桑岁月言和。
      山雾再起,轻轻漫过山梁、笼罩老屋,温柔覆尽半生沧桑。
      聚散终有时,守望无归期。
      岁岁白浪山,年年人未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