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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山海收魂 半生山海孤 ...

  •   2013年深秋,三门湾的秋汛早已褪去表层汹涌的浪势。入秋之后连晴多日,天高云淡,海风和煦,整片海湾看上去温柔安宁、静好无害。滩涂平整细软,礁石干爽微凉,往来散步的游人、赶小海的乡民,皆被这晚秋海景蒙蔽双眼,只当是沧海归宁、风波尽歇,全然看不出静水之下蛰伏的滔天凶险。唯有祖祖辈辈依海而生、枕海而眠的渔家老者心知,深秋台汛余威最是阴狠可怖。
      台风过境搅动整片海域深层水文,深浅水流剧烈对冲、交错纠缠,近海底层暗流盘结不散、沉潜蛰伏,历经月余依旧无法平复。海面之上风平浪静,水波轻漾,底下却是纵横拉扯、层层涡旋,力道沉猛霸道、无声无息。这便是山海最隐忍、最绝情的杀机,不掀惊涛,不起怒浪,于温柔皮囊之下暗藏夺命之力,一旦有人失足陷落,血肉凡躯绝无抗衡余地,只能任由深海吞噬,葬身沧波,从不留情,亦无半分悲悯。
      这一年,陈望平四十九岁。
      岁月堪堪行至人生暮年,半生风雨,半生流离,半生孤凉。
      一九八五年,深秋霜重,二十一岁的他背负简单粗布行囊,辞别鄂东南群山环绕的白浪山,辞别老屋炊烟、梯田故土、至亲兄长,踩着富水河渡口的寒霜土路,远赴千里之外的浙东宁海。自此,一座大山成了余生遥遥回望的故乡,一片沧海成了半生落地生根的归处。整整二十八载春秋更迭,山河换色,人间辗转,少年意气被岁月磨平,青涩诗心被苦难淬炼,从山野稚子,到码头苦力,从无名漂泊书生,到沉郁悲悯诗人,他在底层泥泞里摸爬滚打,在城乡夹缝中隐忍求生,把最好的青春尽数葬在了异乡的风雨漂泊里。
      一九九九年,盛夏山洪肆虐,三十一岁的苏慧踏遍深山险地,扎根乡土纪实,以文人赤诚、医者仁心、记者担当,殉道于山野洪流。自此,这个照亮他半生灰暗、救赎他卑微自卑、教会他世间善意的女子,长眠三门湾畔。整整一十四载寒来暑往、潮起潮落,他独居临海陋屋,守一方近海孤冢,伴一片苍茫沧海。不慕文坛名利,不逐世间繁华,以笔墨渡长夜,以善心暖余生,以孤心守执念,把十四年漫长孤寂,活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坚守。
      半生离乡,半生归海;半生受苦,半生存善。
      麻绳彻底从他冻僵麻木、脱力泛白的指缝间滑脱的刹那,世间所有挣扎、所有执念、所有未竟的心愿,尽数轰然归零。
      方才为托举稚童性命,他用尽了体内最后一丝气力。冰水彻骨,暗流撕扯,躯体早已在长时间的深海博弈中彻底透支。为护住怀中受惊溺水的孩童,他硬生生逆着涡流上浮,以单薄肉身对抗山海蛮力,硬生生将孩子推送上岸、托举生机。当孩童彻底脱离险境、落入岸边众人手中的瞬间,紧绷半生的意志轰然溃散,持续窒息带来的胸腔灼痛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尽数被深海寒凉浸透,大脑急剧缺氧、昏沉涣散,意识迅速陷入一片空白。
      没有惨烈的挣扎,没有不甘的嘶吼,没有垂死的悲鸣。人至终局,所有痛感都会被极致的虚无消解,只剩无边无际、沉沉覆压的寒凉,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包裹住他清瘦单薄、饱经风霜的躯体。
      海岸之上,天地一瞬死寂。
      方才礁石岸边此起彼伏的拖拽号子、围观人群的慌乱呼喊、落水孩童惊魂未定的啼哭,所有喧嚣、所有声响、所有人间烟火气,尽数被深海无声吞灭,骤然定格在萧瑟的晚秋海风之中。十几双惊惧、错愕、震颤的眼眸,死死凝望着动荡不定的海面,那道在浪谷间浮沉数次、顽强抗争许久的清瘦人影,终究抵不过底层暗流狂暴无解的拖拽之力。
      他像一片历经风霜、脱根坠落的秋叶,像一缕漂泊半生、断线无依的孤鸢,轻轻一晃,便被深蓝幽暗的海水缓缓拽向深海腹地。两三息短暂浮沉,一抹消瘦的身影便彻底消融在茫茫水波之间,无影无踪,无声无息,再无半点轮廓,再无半分痕迹。
      “脱手了!人被暗流卷进深海了!”
      紧握粗麻绳的年迈渔民,嗓音剧烈颤抖、几度破音,布满厚茧、沟壑纵横的手掌依旧死死攥紧绳身,手臂肌肉还维持着向后发力紧绷的姿态。骤然失去千斤负重的麻绳猛地剧烈回弹,带着劲风重重抽击在海面之上,溅起漫天细碎雪白的水花。水珠随风四散飞落,砸在湿滑覆满墨绿色海苔的礁石之上,泠泠作响,细碎凄凉,像人间一声仓促无力、无可奈何的长叹。
      短暂的死寂被这声悲怆的嘶吼彻底击碎,岸边瞬间陷入彻底的慌乱与混乱。几名年轻力壮的渔家后生,全然不顾晚秋海水刺骨蚀骨的极致寒凉,赤着双脚,踉跄狂奔,踩过嶙峋湿滑的礁石,不顾一切冲向滩涂最外缘的浅水区域。身躯拼命向外探倾,几乎悬于海面之上,手中丈余长的竹篙一遍遍朝着远近海面大范围疯狂扫探、奋力打捞。
      可人力终究渺小,山海终究无情。
      竹篙所能触及的,不过是海面浅浅表层流水,那些隐匿在数米深海之下、纵横盘结的强力涡流,早已将陈望平的躯体拖拽至人力全然不及、视野彻底盲区的外海深处。所有慌乱的试探、徒劳的打捞、急切的呼喊,尽数落空,只剩冰冷海水一遍遍冲刷竹篙,漫过礁石,无声嘲弄着凡人微弱的抗争。
      岸边有人慌忙抓过备用的粗重救生绳索,憋足全身气力,奋力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狠狠抛出。沉重的绳结破空划出弧线,“噗通”一声重重砸落浪涛之中,水花四溅,可落点早已与消失的身影相隔数十米之遥。空荡荡的海面波澜不惊,温柔平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寻不到。
      世人最是容易被表象蒙蔽双眼。
      此刻的三门湾,无风无浪,海波轻柔,云淡天高,一派岁月静好的安宁模样。可谁也不敢忘记,就是这片温柔无害的沧海,方才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一条鲜活赤诚、善良纯粹的人命。命运的磋磨从来猝不及防,山海的残忍向来藏于温柔,一如陈望平跌宕起伏、苦多于甜、半生寒凉的人生,看似平凡无声,实则步步坎坷、处处心酸。
      被成功救上岸的孩童浩浩,依旧蜷缩在一位热心渔家妇人温热的怀抱里。浑身衣衫尽数浸透冰冷海水,紧紧黏在稚嫩单薄的身上,乌黑的发丝湿漉漉贴在苍白的额头,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剧烈颤抖、瑟瑟发抖。喉咙里不断溢出压抑破碎的细微抽泣,一阵阵急促痛苦的呛咳,将气管、鼻腔里灌入的咸涩海水反复呕出。孩童眼底盛满极致的恐惧与后怕,小脸惨白如纸,四肢冰凉僵硬。
      他是幸运的,一场致命的深海劫难,因一个陌生路人的舍身奔赴、以命相托,侥幸捡回完整性命,得以继续留在人间、长大成人、安度余生。
      可他也是无辜的,他懵懂无知、浑然不觉,自己重获新生的代价,是一个异乡漂泊半生、饱经人间疾苦、依旧心怀善意的读书人,永远落幕的一生。
      孩子的母亲双腿骤然脱力,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青黑湿滑的礁石台面。方才紧急救人、慌乱拉扯之际,她的膝盖狠狠磕碰坚硬礁石,早已磕出青紫淤血、细碎伤口,渗出的淡淡血丝被冰凉海水反复冲刷、稀释淡化,只在礁石苔衣缝隙间残留一抹浅浅暗红,无声镌刻着方才惊心动魄、生死一线的绝境。
      她重重伏倒在冰冷坚硬的礁石之上,头颅一次次沉重叩向粗糙嶙峋的岩石。一下,又一下,力道决绝,毫无保留。额角迅速泛起大片青紫淤痕,细密鲜红的血珠顺着眉骨、眼角缓缓滑落,混着滚烫汹涌、决堤而下的泪水,一滴滴砸进礁石缝隙的浅水里,转瞬消融于海风浪涛之间,无迹可寻。
      “是我糊涂……是我大意……是我害了好人……”
      女人的嗓音彻底撕裂、沙哑破碎,每一字、每一句都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愧疚、悔恨与绝望。晚秋凛冽寒凉的海风,卷着浓重潮湿的海腥气息,狠狠吹散她泣不成声的忏悔与哀求。层层往复、生生不息的潮声哗哗作响,日夜轮回,却永远无法回应她半分悔过,无法替她偿还这份沉甸甸的人情亏欠。
      她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过是自己片刻失神、转瞬疏忽、看管不严,让懵懂稚童不慎踏空失足、坠入凶险滩涂深海。一场本可规避的意外,一场寻常家庭的小小疏忽,却无端连累一个素昧平生、漂泊半生、孤苦无依的异乡人,葬送掉仅有一次的珍贵性命。
      这份亏欠,无关贫富,无关身份,无关远近,是性命相托、以命换命的天大恩情。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她无论如何忏悔、如何弥补、如何行善,都再也没有机会当面道谢,再也没有机会分毫偿还。每一次秋风临海,每一次潮起潮落,每一次看见海边嬉戏的孩童,她都会清晰记起今日的苍茫沧海、悲壮诀别,记起这个从大山深处走来、一生受尽命运苛待、却用最后余生温柔救赎世间弱小的读书人。这份愧疚与感念,将伴随她的余生,至死不休。
      岸边所有围观的渔家、过路的游人、赶海的乡民,尽数缄默伫立,无人喧哗,无人走动,无人议论。整片辽阔海岸瞬间肃穆沉静下来,只剩秋风簌簌、潮声阵阵,苍凉辽阔,悲壮无声。
      世代枕海而生、耕海度日的本地人,比任何人都深谙深秋秋汛暗流的可怖凶险。表层静水温柔绵软,底层涡流霸道无解、吸力惊人,一旦被卷入外海深水区,任凭青壮年壮汉、体魄强健之人,皆无半分抗衡之力,最终只能沉尸深海、杳无踪迹。这片温柔的海,最是绝情无声,不动声色便收纳赤诚善意,轻轻一覆,便掩埋人间悲欢。
      鬓角花白、年过半百、半生与海博弈的老渔翁,望着远方灰蒙蒙、天海一线的苍茫尽头,胸腔翻涌着无尽的惋惜、悲凉与敬畏。他长长吐出一口沉郁厚重的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转头对着岸边一众年轻后生,一字一顿、沉凝肃穆地沉声下令。
      “全员登船,出海搜寻!活要见人,死要寻迹!绝不能让这般善心好人,无声无息、孤孤零零沉尸荒海!”
      简短一句指令,落地铿锵,饱含乡人最朴素的良知、最本真的敬畏。岸边众人即刻行动,不敢耽搁分毫。港湾之内,两艘常年作业的木质旧渔船匆匆解缆,粗糙老旧的麻绳脱离码头木桩,船体缓缓挪动,轻轻破开海面浅浅的细碎浪头,顺着暗流常年游走、汇聚的轨迹,朝着幽暗辽阔的外海深处缓缓进发。
      船头,经验老道的船老大稳稳伫立,目光锐利沉敛、不苟一言,一寸寸仔细扫过无边无际的海面,不肯放过任何一处浮沫漂浮、海草异动、水波起伏。船身两侧,几名壮年船员手持长钩竹篙,俯身凝神,细细排查每一片海域的细碎动静,神情肃穆、满心敬畏、执着坚定。
      所有人心底都清楚,深秋寒海,低温刺骨,溺水已久,生机渺茫,搜寻大概率徒劳无功。可无人退缩,无人懈怠,无人敷衍。于他们而言,这场明知无望的执着搜寻,不是为了结果,而是为了慰藉人间大义,为了不辜负一场以命渡人的赤诚善意,为了给这个孤苦善良的异乡人,一份最朴素、最体面的人间告慰。
      晚秋的天光落得格外仓促、格外萧瑟。午后尚且柔和淡淡的暖阳,转瞬便被层层叠叠的灰蒙暮色彻底覆盖。海风愈吹愈凉,寒意层层叠加,穿透单薄衣衫,浸骨侵肤,凉透四肢百骸。白日澄澈清亮的海色,一点点暗沉、灰蒙、幽深,辽阔苍茫的海面之上,暮色低垂,云海沉沉,寂寥无边。
      这般苍凉辽阔的山海暮色,像极了陈望平跌宕孤苦、冷暖自知、无人共情的半生。
      海岸边,两名常年在滩涂劳作、常常见到陈望平独坐观海的渔家妇人,怀着满心沉甸甸的惋惜与悲悯,踏着碎石与荒草交织的蜿蜒小路,缓步走向海堤内侧那间低矮老旧、孤零零伫立的临海小屋。
      多年以来,这个独居在此的异乡读书人,早已成了海湾边一道安静固定的风景。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不争不抢、不嗔不怨,不与人攀附,不与世纷争。白日里常常独自漫步滩涂,静坐礁石看海,沉默伫立,一望便是许久,无人知晓他眼底藏着千山万水的乡愁,心底埋着半生生死的悲欢。长夜里陋屋孤灯不灭,伏案落笔,笔墨不辍,无人读懂他字里行间的苍凉、孤独与悲悯。
      乡人只知他清贫落魄、无依无靠、常年孤居,却不知他胸藏山海、心有丘壑、笔载人间。无人知晓他从大山奔赴大海的颠沛流离,无人知晓他深爱永失的彻骨悲凉,无人知晓他半生被命运苛待、却始终温柔待世的赤诚本心。
      虚掩的老旧木门,被穿堂而过的微凉海风轻轻吹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屋内死寂沉沉,空空荡荡,无人应答,无人等候,无半分人间烟火气息。一室清冷,满室孤凉,目之所及,尽数是主人独居一十四载、常年孤寂落寞的模样。
      屋子正中,一张老旧斑驳、木纹深刻的旧木桌静静伫立。桌面上厚厚堆叠、整齐铺展着一摞摞手写诗稿。纸页经年累月,已然泛黄发软、边角微卷,布满岁月沉淀的痕迹。所有字迹,一笔一划工整清瘦、沉稳内敛,字字皆是心底沉吟,句句尽是半生沧桑。
      厚厚诗稿之中,有年少离乡、遥望群山的刻骨乡愁,字字缠绕白浪山的梯田炊烟、渡口秋风、老屋暮色、山野草木;有青年漂泊、底层挣扎的人间疾苦,句句道尽浙东码头的苦力风霜、阁楼孤寒、异乡冷眼、岁月清贫;有山海相逢、贫贱相知的温柔暖意,行行镌刻着与苏慧相识相知、逆风相守、烟火清贫、彼此救赎的短暂安稳;有挚爱殉海、天人永隔的无边大悲,篇篇浸透生死离别、孤海独守、人世无常、余生孤寂的沉郁苍凉。
      二十八载漂泊岁月,一十四载孤海余生,他把所有的乡愁、苦难、爱恋、遗憾、孤独、悲悯,尽数封存在一纸纸诗稿之间。万千笔墨,半生心事,无人品读,无人共鸣,无人懂得,无人再待主人归来,续写余生篇章。
      桌角一方粗瓷茶碗静静摆放,碗底残留浅浅半盏隔夜粗茶。茶水静置良久,早已彻底凉透,寒透见底,无半分余温,一如主人此后彻底寂灭、再无暖意的人间余生。墙角堆叠几件常年换洗的旧布衣,尽数洗得发白、磨起毛边、褪色陈旧,布料被常年咸涩海风侵蚀软化,单薄破旧,陪着主人熬过无数孤灯长夜、寒凉秋冬。
      墙面正中,悬挂一方磨损斑驳、边角老旧的相框。相框之内,是一张年代久远的黑白旧照。照片里的女子眉眼温柔、沉静明亮、干净纯粹,眼神澄澈有光,心底藏着善意与热血。那是一九九零年,山海相逢、照亮陈望平半生灰暗卑微人生的苏慧,是他一十四载孤海独守、至死未曾辜负的深情执念,是他半生颠沛流离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精神归处。
      诗稿最底层,静静压着两封封口整齐、墨迹干透、始终未曾寄出的书信。
      一封写给千里之外鄂东南白浪山的兄长陈守安,家书字字恳切、句句温柔,藏着半生一山一海、两难拉扯的无尽煎熬。他在信中写道,自己年近半百,躯体日渐衰败,常年秋风咳喘、夜不能寐,半生漂泊流离,早已身心俱疲、倦于闯荡。岁岁年年遥望故土,日日思念老屋炊烟、兄长温情,暮年最大心愿,便是叶落归根、归山终老,弥补二十八载别离亏欠,余生朝夕伴兄相守、安度残年。
      可笔墨转折之间,尽是无尽无奈与牵绊。他写道,自己终究不敢决然归山、彻底离去。这片沧海之下,埋着他此生唯一挚爱、半生精神寄托。苏慧殉善于此、长眠于此,他便此生守于此、执念于此。若是决然归山,便是辜负十四年孤灯守墓的执念,辜负爱人以命殉道的初心,辜负自己半生唯一的坚守。
      归山,愧对沧海亡人;留海,愧对山中兄长。
      一字一句,皆是宿命无解的两难,一行一段,尽是人间无处安放的孤独。
      另一封无字封口的信,是他写给长眠沧海的苏慧,是藏在心底、从未言说、无人知晓的私语深情。十四年无人深夜,他无数次对着茫茫沧海轻声呢喃,字字深情、句句执念,尽数封存纸间,不寄于人、不宣于世,只留山海共鉴、孤心自守。
      他本早已暗自打定主意,待熬过深秋寒季、渡尽晚秋风浪,便收拾毕生诗稿、清空小屋牵绊、了结海边余生执念,彻底辞别相守一十四载的三门沧海,叶落归根、归返阔别二十八载的白浪故土。半生漂泊,半生流离,半生孤寒,他终究想回到起点,回到兄长身边,终结一山一海遥遥相望的半生别离。
      可命运残酷无常,从不遂人所愿,从不给平凡人圆满余生。
      一念归山,终成永世诀别;半生期盼,尽数泡影成空。
      小屋寂寂,诗稿沉沉,书信静静,孤灯渺渺。这间盛满半生孤独、半生笔墨、半生深情、半生坚守的陋室,从此无人归、无人守、无人执笔、无人听海,彻底沦为一间空屋,封存一段悲壮无声的山海往事。
      千里之外,万水千山阻隔的鄂东南白浪群山,岁月安稳如常,山河静默如故,乡土岁月缓慢悠长,无人知晓千里沧海之上,一场惊天动地、阴阳殊途的生死诀别已然落幕。
      二零一三年的白浪山,深秋萧瑟,秋意深沉。秋收彻底落幕,山野褪去盛夏繁盛、秋日丰盈,漫山木叶飘零、落英纷飞,层峦叠嶂间尽是荒芜寂寥的晚秋景象。富水河流水悠悠东去,日夜不息,老旧渡口草木枯黄、石阶覆苔,往日热闹烟火尽数消散,只剩秋风穿谷、叶落渡口、山水寂然。
      五十三岁的陈守安,依旧固守着空荡荡的陈家老屋,固守着这片生他养他、承载他一生悲欢的故土山河。
      数十年光阴流转,他一生守山、一生坚守、一生隐忍、一生付出。少年扛家、侍奉病亲、撑起破败门庭;青年失爱、独忍情伤、搁置半生情愫;中年丧亲、独守空山、维系乡土人情;暮年孤寂、执念等候、岁岁盼弟归山。
      他的日子,数十年如一日,单调重复、沉静安稳、孤独寂寥。晨起巡山护林、修整菜地、打理老屋;午后奔走村落之间,调解邻里细碎纠纷、照看村内留守孤寡、帮扶老弱乡邻;傍晚独坐门前石阶,望远山落日沉坠、看暮色漫过山峦、听山野晚风低语;入夜孤灯独坐,静待长夜落幕、山河安眠。
      半生空山孤守,半生烟火隐忍,半生执念期盼。
      自一九八五年深秋弟弟辞别故土、远赴山海,整整二十八载春秋,他年年盼、岁岁等、日日念。盼漂泊异乡的弟弟倦了流离、厌了孤寒,盼他放下山海执念、放下半生孤独,早日归返故土,终结一山一海的遥遥相望、生生别离。
      他无数次整理老屋空置的厢房,岁岁扫净尘埃、叠好被褥、备好居所,年年等候、年年落空;无数次伫立富水河老旧渡口,遥望远山之外的茫茫天际,想象弟弟归来的身影、归乡的步履;无数次摩挲弟弟年少读书的旧课本、少年写下的稚嫩字迹,回想兄弟二人年少相伴、山野同游、灯下共读、清贫相守的温暖岁月。
      秋风年年掠过老屋瓦檐,簌簌有声;河水岁岁流过故土渡口,滔滔不息。岁月无声游走,山河静静变迁,唯有他心底那份等候与期盼,二十八载如一日,滚烫如初、从未凉透。
      秋日山风掠过鬓边,拂动他满头新增的霜白华发。暮年孤寂漫满心间,他心底偶有莫名空落、隐隐惶然,只当是晚秋萧瑟惹人心怅、暮年孤寂滋生杂念,从未敢深思、从未敢想象,万里山海相隔,早已阴阳殊途、生死两隔。
      他苦苦期盼、默默等候、念了半生、盼了半生的至亲弟弟,永远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三门沧海,再也不会踏归故土、再也不会归来相伴、再也无法圆满兄弟暮年相守的余生期盼。
      一山一海,两处深秋,两处风霜,两处孤寂,两处余生。
      山隅兄长,依旧心怀滚烫期盼,静待归人、苦守流年;沧海弟弟,已然魂归山海、宿命落幕、永隔人间。命运无情割裂了兄弟二人半生羁绊、一世情深,隔着千山万水、阴阳鸿沟,从此山自守山、海自归海,再无山海相望、兄弟牵念。
      三门湾辽阔海面之上,渔船的彻夜搜寻依旧未曾停歇。
      暮色彻底沉坠,浓黑夜色笼罩整片海天。星光稀疏微弱,夜风寒凉萧瑟,茫茫沧海幽暗无垠、深不见底。两艘渔船如两粒渺小尘埃,在浩荡无边的漆黑海面来回穿梭、往复巡查。船头灯火微弱摇曳,在无边黑暗里孤孤一点,渺小又执着,倔强对抗着山海无尽的苍茫与寒凉。
      船员们始终未曾懈怠,目光寸寸扫视、钩篙次次探海、区域层层排查。从近岸滩涂到暗流汇聚的深海,从灯火港湾到茫茫外海,一遍又一遍、一轮又一轮,执着徒劳、不离不弃。潮声不息,浪涛往复,海水温柔绝情,一遍遍冲刷海面、抹平痕迹,收纳所有人间踪迹、所有生机气息、所有来过的证明。
      整整四个时辰通宵达旦的执着搜寻,终究一无所获、杳无踪迹。
      没有衣角漂浮、没有躯体浮沉、没有发丝残痕、没有半点人间余迹。偌大苍茫沧海,干净得无情、平静得悲凉、空旷得决绝。仿佛这个在此漂泊二十八载、独居一十四载、以善终局、以命殉道的异乡读书人,从未踏足这片海岸,从未熬过无数孤寒长夜,从未在人间留下半分悲欢痕迹。
      船老大缓缓垂落手中长篙,伫立船头,沉默良久,眼底盛满悲悯与无奈,终是沉沉闭目、一声长叹。
      半生耕海的经验早已告诉他最终结局。深秋低温海水极速冻僵人体、凝滞血脉、麻痹生机,深海涡流持续拖拽、层层沉降,溺水时长过久,生机彻底断绝,早已沉于万丈深海、归于苍茫沧波。
      大海已然收魂,生人再无寻觅之望。
      渔船调转船头,伴着沉沉暗夜、簌簌秋风、哗哗潮声,缓缓返航归港。船体破开夜色里细碎的浪涛,水声沉闷低哑,一如众人心头沉甸甸、压郁郁的悲怆与惋惜。
      渔船靠岸登陆的瞬间,岸边静静等候的人群尽数默然伫立、无人言语。所有人都从船员肃穆落寞、沉痛黯淡的神情里,读懂了无可挽回的最终结局。
      “人没了。”年迈老渔翁望着幽暗无边、翻涌不息的深海,嗓音沙哑低沉,满含悲凉,“秋汛暗流噬人无声,大海把好人收下了,再也回不来了。”
      夜色愈深,晚风愈烈,寒凉刺骨的海风卷着海腥,漫过整片礁石滩涂。围观路人、劳作渔民、驻足乡人陆续默然散去,步履沉重、心绪沉沉、满心怅然。这场猝然发生的山海诀别,这场朴素纯粹、撼动人心的善意殉亡,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底,终生难忘。
      往后岁岁年年,每逢晚秋风起、秋汛临湾、潮声起落,这片海岸的世世代代乡人,都会记得,二零一三年的深秋三门湾,曾有一个从大山深处漂泊而来的诗人,半生受尽人间疾苦、命运苛待,却以凡人至善、以赤诚本心、以余生性命,渡救陌生弱小,圆满一生善意,殉道苍茫沧海。
      获救的孩童与母亲,在乡人的再三劝慰之下,方才缓缓动身离去。女人步履蹒跚、身形虚弱、心神俱碎,一步三回头,泪眼婆娑,始终凝望着幽暗无垠、吞没恩人的茫茫沧海。滚烫泪水无声坠落、簌簌不止,一生无法偿还的亏欠、终生难以释怀的愧疚,从此扎根心底,岁岁煎熬、年年感念。
      夜色彻底吞没白日所有喧嚣与人烟,海岸重归亘古静谧。唯有潮起潮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见证人间离合悲欢,收纳世间生死浮沉,岁岁年年,永恒不休。
      临海小屋依旧门窗虚掩、孤灯未亮、清冷孤寂。穿堂晚风一遍遍拂过桌面层层诗稿,泛黄纸页轻轻翻动、簌簌作响,像是逝者无声的沉吟,像是半生未尽的乡愁,像是山海无言的悼词,像是平凡之人滚烫赤诚、悲壮无声的一生。
      那些未曾寄出的家书、未曾圆满的归愿、未曾实现的相守、未曾落幕的笔墨人生、未曾言说的深情执念,尽数封存于这间孤寒小屋,定格成余生永恒、无解无尽的人间遗憾。
      二十八载离乡漂泊,磨尽少年意气,饱尝底层寒凉;一十四载孤海独守,看淡世间名利,坚守本心善意。
      陈望平的一生,是一代人乡土漂泊的缩影,是大山儿女奔赴山海、挣扎求生、心怀悲悯的真实写照。他生于贫瘠乡土、长于时代夹缝、困于阶层壁垒、苦于生死别离,一生被清贫裹挟、被命运磋磨、被世事辜负、被人间寒凉反复刺痛。
      可他自始至终,从未辜负本心、从未冷却善意、从未背弃赤诚、从未漠视弱小。
      苏慧以文人之躯、记者之魂,殉土殉道、以身赴险,用生命教会他何为担当、何为大义、何为悲悯、何为善意长存。
      他以凡人之躯、诗人之心,殉海殉心、以身渡人,用余生践行坚守、传承善意、成全赤诚、终局无悔一生。
      十四年孤守沧海,他守的从来不是一片冰冷海域,是一场跨越生死的深情,是一份代代不息的善意,是自己半生颠沛里唯一不曾崩塌的精神脊梁。
      命运予他半生苦寒、一世飘零,他馈人间最后赤诚、终局温柔。
      生于白浪群山,是他宿命的起点,是他一生眷恋、一生回望、一生无法挣脱的乡土根脉。
      死于三门沧海,是他宿命的终章,是他一生坚守、一生善良、一生赤诚的圆满闭环。
      一代人拼命逃离贫瘠大山,挣脱乡土桎梏、奔赴城市山海;一代人终生眷恋厚重大山,根在乡土、魂归故土、心念群山。乡土儿女的宿命,根深蒂固、融入骨血、代代不息,无人能够挣脱、无人能够幸免。
      深夜滩涂,静谧空旷,潮水漫过青石阶、冲刷细碎贝壳、涤荡枯黄海草,一遍遍抹平海岸的痕迹,却永远抹不去这场善意殉亡的悲壮印记,消不散一个漂泊诗人孤独滚烫、至善至纯的一生。
      山海无言,可载千秋悲欢;岁月无声,可留万古赤诚。
      秋风漫卷辽阔山海,潮声寄尽半生余生。
      苍茫人间,从此少了一个漂泊半生、执笔渡愁的乡土诗人。
      浩瀚山海,从此多了一份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永恒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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