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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三卷 第二十章 稚子临危 三门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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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门湾的秋雨,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落。
它是缠人的,是磨人的,是一点点浸透天地、浸透人心的。从入秋那场台风过境之后,这片海就再也没有真正晴过。天永远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覆在海湾上空,把整片海域压得喘不过气。海风裹着无休止的雨丝,斜斜切割村落、石堤、滩涂,日复一日,无休无止,没有雷霆惊世,却让人间步步浸寒。
雨落得轻,落得密,落得悄无声息,却落得山河变色。
滩涂是最先坏掉的。
平日里,退潮之后的滩地软润干爽,细沙绵密,泥质松软,是村里孩童一年四季的乐园。春捡螺,夏追蟹,秋踏浪,一代代海边孩子的童年,都是在这片滩涂上疯跑出来的。他们熟悉每一块浅洼,熟悉每一条水痕,熟悉潮水起落的节奏,以为这片海永远温柔,永远包容孩童的嬉闹,永远不会伤人。
可秋汛一来,一切都变了。
连海风的味道都变了。
不再是清爽的咸,而是闷腥、湿冷、压喉,吸入肺里,像吞了一团化不开的寒凉。连日阴雨浸泡之下,整片滩涂彻底泡烂、泡空、泡得内里诡谲莫测。表层看着只是湿润的软泥,踩上去微微下陷,看似无害,底下却是经年淤积的厚淤、暗洞、空层,被持续涨落的潮水掏空根基,暗流在泥层底下穿梭回旋,盘绕成无数看不见的漩涡与暗流。
海面依旧平静。
平静得像一张温柔的假面。
本地人心里都清楚,秋汛尾声的海,是一年里最阴毒、最不能近的海。大潮不退,底流紊乱,雨水冲淡海水密度,上下水流对冲,浅滩看似浅水,实则水势乱串,一脚踩错,便是万丈沉陷,再无挣脱余地。
大人都怕。
大人都躲。
家家户户反复叮嘱,雨天禁海,潮天禁滩,秋汛期间半步不许靠近水边。村里的青壮年、渔户、常年靠海吃饭的人,人人避之,人人敬畏,人人懂得山海藏凶,天命难欺。
唯独孩子不怕。
孩子不懂敬畏,不懂凶险,不懂生死有别,不懂人间无常。
孩童的心是浅的,是亮的,是只看得见鲜活与热闹的。连日阴雨困在低矮的民房里,听不完大人的唠叨,坐不住漫长的沉闷,心里攒着一身无处安放的精力,只盼着雨势稍缓,风声略弱,能奔出去透气、奔跑、追逐浪花。
他们看见的,只是雨后微凉的风,只是滩边浅浅的水,只是翻涌细碎的白浪,只是伙伴成群的热闹。
他们看不见淤泥之下的深渊,看不见水面之下的暗流,看不见命运悄无声息张开的网。
陈望平坐在窗前,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小屋就在靠海最近的坡边,矮矮一间,砖瓦老旧,墙皮常年被海风侵蚀,斑驳脱落,屋里永远带着散不去的潮气与腥气。二十四年了,他就守在这间小屋里,守着这片海,守着一窗潮起潮落,守着一屋无人读懂的诗稿。
屋里没开灯。
天色太沉,开灯也亮不起来,反而显得局促、孤寂。他习惯了这样昏暗的独处,习惯了在阴雨天静坐不语,习惯了让自己融进这片海的寂静里。人活到四十九岁,热闹早就离他远去了,他这一生,热闹是别人的,繁华是时代的,功名是俗世的,他只剩下安静,只剩下孤独,只剩下一份无人撼动、也无人理解的自持。
身上的旧外套薄得可怜。
洗了十几年,颜色褪得发白,布料松弛,袖口磨出毛边,缝线多处开裂,挡不住风,遮不住雨,更抵不住深秋海边刺骨的湿寒。可他舍不得换,也从没想过换。他这一生,对自己向来吝啬,衣食住行潦草至极,从不讲究,从不贪奢。年轻时在码头扛活,风吹日晒,糙皮硬骨,什么苦都扛得住;中年独居守海,清心寡欲,烟火极简,早已把肉身得失看得最轻最轻。
他所有的珍重,都不在身上。
在桌上,在那一叠叠泛黄叠放、整齐压平的诗稿里。
在相框里,在那张唯一留存、被岁月温柔定格的旧照片里。
在这片海湾的泥土里,在二十四载日夜潮汐、岁岁思念里。
指尖轻轻贴着照片玻璃,微凉的触感抵着指腹,一点点漫进心底。照片里的苏慧,永远是二十二岁的模样,眉眼清澈,笑意坦荡,眼底盛着山河热忱,藏着文人独有的温柔与悲悯。那是九十年代最干净的模样,没有世俗算计,没有人心凉薄,没有得失权衡,只有纯粹的热爱,纯粹的善意,纯粹的想要照亮人间的心意。
二十四载春秋匆匆翻过。
世间人事更迭千遍,沧海潮汐起落万次,村落拆改,乡人来去,时代翻涌向前,一切都变了。
唯独她在他心里,永远不变。
永远热烈,永远坦荡,永远敢在众生退缩之时逆向而行,永远敢以微薄肉身对抗山河倾覆。
世人都以为,他这么多年独居海边,郁郁寡欢,沉默寡言,是放不下情爱,是困于执念,是沉溺过往无法自拔。邻里劝他想开,故人劝他放下,文坛相识之人劝他入世,劝他凭笔墨立身,挣一份体面余生。
没人懂他真正的坚守。
他不是困在情爱里。
他是守着一束光。
苏慧走后,他见过太多人间虚伪、世俗功利、人性私弊。他看见善良被辜负,看见热忱被冷落,看见热忱抵不过生计,看见悲悯抵不过自保,看见众生皆在乱世浮沉里慢慢变得麻木、冷漠、自私。
可他不肯变。
他不敢变。
他怕自己一旦放下,一旦释然,一旦随世俗浮沉,那她当年的奔赴就真的成了一场徒劳,那场以命殉善的结局,就真的被人间彻底遗忘。
她用一生告诉他,人活着,不止生计,不止得失,不止自保。
人活着,要有温热,有悲悯,有底线,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赤诚。
于是他守。
守海,守心,守善,守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温度。
窗外潮声闷闷的,一层层推上岸,拍在礁石上,沉闷厚重,像岁月缓慢的心跳。雨丝细密,无声覆落,天地茫茫一片灰白水雾,远山隐去轮廓,近树模糊枝叶,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只剩风雨与潮汐。
他原本心绪安然。
再过一段时日,等这波秋汛彻底褪去,海面彻底安稳,他就真的要走了。
离开三门湾,离开这片守了二十四年的沧海,离开朝夕相伴的潮声,离开满室诗稿与无尽思念,回白浪山去。
回那个生他养他、他年少拼命逃离、中年日夜牵挂的故土。
回那个有兄长、有老屋、有梯田炊烟、有年少旧梦的山隅。
这一生,他欠山太多。
少年意气,不甘贫寒,嫌群山闭塞,嫌乡土贫瘠,嫌命运早早将他锁在农耕苦役里,于是一意孤行,决然远走。二十一岁深秋,背着简单行囊,辞别故土,远赴千里之外的浙东,以为走出大山,就能挣脱宿命,就能凭笔墨翻身,就能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可半生漂泊回头看,他终究什么都没挣脱。
挣脱了农田,挣脱了贫瘠,挣脱了乡土束缚,却挣脱不了命里的孤独,挣脱不了骨子里的乡愁,挣脱不了亏欠至亲的枷锁。
他走之后,所有的风雨都压在了兄长陈守安一个人身上。
父亲久病,母亲体弱,家徒四壁,田地荒芜,人情琐碎,宗族纠纷,邻里往来,所有养家、尽孝、守家、守土的重担,全部落在长兄单薄的肩上。守安比他大六岁,本该有自己的青春,有自己的姻缘,有自己的远方,却因为弟弟远走,硬生生困死在空山,困死在老屋,困死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
守安的一生,是为家牺牲的一生,是为弟弟兜底的一生。
年少替他遮风挡雨,青年替他赡养双亲,中年替他独守故土,暮年替他望海盼归。
年年岁岁,空山孤影,烟火寥寥。
而他,在山海之外漂泊、吃苦、追梦、失恋、丧爱、独守,看似自由,看似挣脱乡土,实则一生流离,一生亏欠。
前半生,他负山出走。
后半生,他负海滞留。
一山一海,遥遥相对,兄弟二人,一守一漂,半生分离,半生相望,半生亏欠。
人到暮年,气血衰败,心事沉淀,所有年少不甘、中年执拗、半生漂泊的倔强,都慢慢磨平了。功名看淡,诗名看淡,得失看淡,爱恨看淡,剩下的唯一念想,就是归山,就是陪伴,就是弥补,就是给彼此一个安稳的晚年。
他无数次在深夜描摹归山之后的日子。
不再远走,不再漂泊,不再孤身听雨、独自听潮。
晨起随兄长踏山巡田,看晨雾漫山,看梯田层叠,看草木新生。日暮归家,灶火温粥,清茶淡饭,闲话年少旧事,闲话乡邻变迁,闲话这四十年山河翻涌、人世浮沉。春日看花,夏日纳凉,秋日收谷,冬日围炉。岁岁年年,安稳平实,把半生缺席的陪伴,一寸一寸补回来。
他想,这就是余生最好的归宿了。
不求富贵,不求扬名,不求世人记得他的笔墨,只求亲人安在,故土安稳,余生无别。
心底轻轻漾开一点微弱的暖意,是绝境余生里最后的温柔期盼。
他微微闭眼,任由风雨声漫过耳畔,任由这份安稳的期盼轻轻包裹住沉寂多年的心房。
可这份安宁,仅仅存续片刻。
一声凄厉破碎的孩童哭声,骤然穿透层层雨雾,尖锐、恐慌、绝望,硬生生撕裂海湾沉闷的寂静,狠狠扎进他的耳膜,撞碎一室安稳。
那哭声太惨,太碎,太无助。
不是打闹的哭,不是摔倒的哭,是濒临溺亡、极致恐惧、性命悬丝的哭,是小小生命在绝境里最后的挣扎与哀鸣。
陈望平双眼猛地睁开。
心底那点温柔的归期期盼,瞬间碎得片甲不留。
一股彻骨寒凉从脊背窜起,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僵硬,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滞。他来不及思索,来不及迟疑,身体先于理智,猛地起身,木椅在潮湿地面擦出粗涩刺耳的声响。
他大步冲到窗前,目光穿透茫茫雨幕,直直望向滩涂方向。
视野被雨雾切割得朦胧模糊,可那一幕景象,却清晰得刻骨,狠狠钉进眼底。
方才在滩边嬉闹的四五个孩童,此刻全部退到高处泥埂上。
小小的身子沾满泥水,瑟瑟发抖,小脸惨白,眼神惊恐,一个个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跑,只是张大嘴巴哭叫,哭声杂乱、凄厉、无助。他们小小的肩膀不停耸动,眼里盛满超出年龄的恐惧,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稚嫩的心底,早已被突如其来的绝境彻底吓懵。
而原本孩童追逐嬉闹的浅滩中央,空空如也。
少了一个孩子。
水面浑浊泛黄,层层叠叠的暗流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回旋拉扯,表层水波看似平缓,底下暗流汹涌,一圈一圈诡异的水纹缓缓扩散,无声吞噬着一切痕迹。
那个贪玩跑在最前、笑声最亮、最无所顾忌的小男孩,不见了。
落进去了。
陷进了秋汛泡空的软泥里,卷进了浅滩暗藏的暗流里。
陈望平的心脏狠狠一缩,骤然抽痛。
他太懂这片海了。
二十四年朝夕相守,他比任何本地人都更熟悉这片海湾的脾性,熟悉秋汛的阴毒,熟悉滩涂淤塘的恐怖,熟悉底流吞噬人命的决绝。普通涨潮落水,尚有挣扎余地,可秋汛浸泡的滩涂,是活泥,是浮淤,是无底空洞。人一旦踩空陷落,淤泥瞬间裹住双腿,死死吸附,越挣扎陷得越深,紧接着暗流裹挟,直接拖向深水,连呼救的间隙都极少。
尤其是孩子。
身轻、体软、力弱、恐慌,一旦陷落,根本无半分自救可能。
瞬息之间,便是阴阳两隔。
他来不及细想,来不及权衡,来不及顾及自身,转身推门,大步冲进风雨之中。
冰冷的秋雨瞬间浇满全身,狠狠砸在头顶、脸上、脊背。满头白发瞬间湿透,湿漉漉贴在额头眉眼,遮住视线,寒凉刺骨。单薄旧衣彻底淋透,死死贴在皮肉上,冷风穿身,刺骨侵骨。
他全然无感。
所有的体感、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病痛、所有对余生安稳的期盼,全部被心底骤然升起的执念压灭。
只剩一个念头。
救人。
必须救。
拼尽一切,也要救。
脚下土路泥泞湿滑,积雨成洼,步步打滑。他年近半百,常年劳损,腰背旧伤深重,双腿筋骨早已不复壮年,平日里缓步慢行尚且时常酸胀隐痛,此刻极致狂奔,每一步都是硬生生磨损筋骨、透支气血。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心肺突突狂跳,缺氧的闷痛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旧伤齐齐发作,腰背僵硬刺痛,双腿酸软发颤,每奔跑一步,筋骨都像被狠狠拉扯、撕裂。
可他不敢停。
一秒都不敢。
水里的孩子,撑不住。
短短百余米的路,在风雨里漫长如一生。
他一路狂奔,视线被雨水模糊,耳边风雨呼啸,混杂着孩童绝望的哭声,声声泣血,砸在他心上。越靠近滩涂,哭声越清晰,绝望越浓重,人心越沉。
及至滩涂高埂,他骤然驻足。
眼前一幕,让他浑身骤冷,心底一片荒芜彻凉。
滩边高处,早已围了不少村民。
都是成年人。
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都是熟知秋汛凶险、年年看海、敬畏山海、懂得暗流噬命的乡人。
有二十余岁体格强健的青壮年,有三十余岁正值壮年的汉子,有常年出海、水性极好的渔户,有为人父母、见过风浪的中年人。
人数不下十余。
人人站在安全干燥的高地上,穿着雨衣,撑着雨伞,稳稳当当,安安全全。
人人都望着水边。
人人都看清了孩子陷落、被暗流拖拽的绝境。
人人都知道,下一秒,就是一条人命彻底消散。
可无一人动。
无一人上前。
无一人伸手。
所有人,全部沉默伫立,冷眼观望。
死寂。
死一般的沉默。
风在吹,雨在落,浪在涌,孩子在水里无声挣扎、渐渐下沉,岸上一众健全成年人,静静看着一条小生命濒临覆灭。
有人轻轻摇头,面露惋惜,眼底毫无波澜。
有人低声叹气,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看见一场寻常风雨、寻常变故。
有人低声议论,语速平缓,语调冷漠:
“秋汛暗流,救不了的。”
“下去也是白搭,自己也要搭进去。”
“小孩子贪玩,命数如此。”
“没必要为别人家孩子赌命。”
字字句句,冷静、清醒、权衡利弊、毫无人情。
太清醒了。
清醒得残忍。
清醒得让人心寒彻骨。
他们太懂自保,太懂趋利避害,太懂权衡得失,太懂人间活着不易。他们知道生命可贵,知道自己的命值钱,知道冒险无用,知道徒劳无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他们不救。
不是不能。
是不愿。
是不敢。
是不舍得用自己安稳的命,去赌一个陌生孩童的命。
人性的凉薄,从不是大奸大恶。
是此刻的沉默。
是此刻的观望。
是生死当前,人人清醒自保,人人心安理得,人人无动于衷。
陈望平站在人群外侧,浑身湿透,气喘吁吁,浑身筋骨剧痛不止。他望着一张张麻木冷漠的面孔,望着一双双无动于衷的眼睛,心底积压半生的沧桑与悲凉,骤然翻涌而起。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凉薄。
年少山村,贫瘠困厄,邻里之间看似和睦,实则贫富相较,强弱相欺,人情冷暖皆系于利益。宗亲邻里,帮扶是虚,算计是实,贫寒人家,连情义都显得廉价。
青年进城,底层挣扎,码头苦力,人海漂泊,看尽城市冷漠,看尽阶层壁垒,看尽人情稀薄。城市太大,人太渺小,萍水相逢,无恩无义,得失为先,冷暖自知。
中年丧爱,孤身守海,与世疏离,看人来人往,看聚散无常,看世人奔波生计,个个忙碌,个个自私,个个只为自己活。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
早已习惯。
早已无悲无喜,无惊无恸。
可此刻,亲眼看见一群成年人,眼睁睁看着无辜稚子葬身沧海,全员袖手,全员退缩,全员心安理得,他沉寂二十四年的心,依旧被狠狠刺痛,酸涩、悲凉、失望、荒芜,层层叠叠压满胸腔。
稚子何辜。
不过贪玩嬉闹,不过天真无知,不过不懂山海凶险,就要以命买单。
人心何忍。
性命当前,生死一瞬,明明伸手可救,明明迈步可为,却个个退缩,个个旁观,个个静待生命陨落。
他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的那场山洪。
想起风雨倾覆的深山,想起摇摇欲坠的危房,想起人人仓皇逃生、人人避祸远离的绝境。
所有人都在跑。
所有人都在躲。
所有人都在自保。
只有一个人逆向风雨,逆流而上。
是苏慧。
那年她三十一岁,韶华正好,前程光明,文笔炽热,心怀山河,眼里永远装着弱者,装着底层,装着无人问津的苍生疾苦。她不是不懂险,不是不知怕,不是不珍惜自己的命。
她只是不忍。
不忍孤寡老人葬身山洪,不忍弱小无助无人相护,不忍绝境之中无人逆行,不忍人间凉薄彻底吞噬温热。
于是她去了。
义无反顾,无所畏惧,以一身文弱风骨,以一腔赤诚善意,以身殉道,以身殉善,永远留在了那场滂沱风雨里。
她用命告诉世人,人间总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
是善良。
是悲悯。
是担当。
是明知前路必死,依旧选择逆行的赤诚。
可二十四载岁月流转,山海依旧,风雨依旧,凶险依旧,人间凉薄依旧。
唯独逆行的人,不在了。
唯独那份赤诚热烈,在世俗浮沉里,越来越少,近乎绝迹。
世人都学会了自保,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冷漠,学会了置身事外。
没人再学她的勇敢。
没人再承她的善意。
没人再敢以己命,换众生安。
陈望平胸口酸涩发胀,眼底微微发热,风雨淋得眉眼冰凉,心底却翻涌着滚烫的执拗。
别人不救。
他救。
别人冷漠。
他不冷。
别人惜命。
他不惜。
他这一生,早已一无所有。
无高堂可待,无妻儿可依,无家业可守,无前程可盼。功名成空,情爱成灰,漂泊成命,孤独成常。半生笔墨换不来荣华,半生坚守换不来圆满,半生痴情换不来重逢。
他剩下的,唯有本心。
唯有苏慧留给他的、刻入骨血的善意与温热。
若是今日,他也随众人沉默,随众人旁观,随众人冷漠转身,看着一条无辜性命葬身沧海。
那他这二十四年的守海,便彻底成了笑话。
他这半生的怀念、半生的追随、半生的本心坚守,尽数作废。
他对不起逝去的人。
对不起那场山河殉善。
对不起自己活在人间的最后一点风骨。
他可以穷,可以苦,可以漂泊,可以孤独,可以无名无利,可以终老无依。
但他不可以凉薄。
不可以辜负善意。
不可以在生死面前,做一个冷眼旁观的俗人。
身后的人见他脚步微动,终于有人假意开口劝阻,声音懒散淡漠:
“老陈,别冲动。”
“太险了,暗流吃人,年轻人都不敢下,你一把年纪,身体又差,下去就是送命。”
“算了吧,天意如此,救不活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声声劝阻,无半分真心。
不是担心孩子死。
是担心他死。
是担心他出事,邻里闲话,徒添麻烦。
是担心无端惹事,牵连自身。
人人惜己命,人人避祸端,人人安守己身,人人与世无争,唯独无人惜那水里垂死的小小性命。
陈望平脚步未停,眼神坚定,无半分迟疑。
他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不需要任何人赞同。
不需要任何人惋惜。
他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抬步,踩进泥泞滩涂。
软泥瞬间下陷,死死吸附脚掌,阻力巨大,每一步都沉重万分,难以拔起。冰凉泥水没过脚踝,刺骨湿寒顺着脚底直冲全身,老旧风湿剧痛瞬间席卷四肢关节,酸胀麻痛层层绞杀。
他咬牙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艰难向前。
人群的议论声还在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冷漠、侥幸、麻木、旁观,字字句句,皆是世俗最真实的模样。
他充耳不闻。
眼里、心里、念里,只剩水面中央那点点微弱挣扎的小小身影。
孩子的挣扎越来越弱。
小小的脑袋时隐时现,原本慌乱扑腾的手臂,渐渐无力下沉,哭声彻底被风浪吞没,只剩细碎微弱的涟漪,一圈圈散开,慢慢归于平静。
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每一秒,都是诀别。
海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刺骨寒凉彻底浸透皮肉,暗流开始猛烈拉扯身躯,左右对冲,上下翻涌,力道诡谲霸道,一次次将单薄的身躯晃得摇摇欲坠。
淤泥死死锁住双腿,越陷越深,拖拽下沉。
腰背剧痛难忍,心肺闷痛窒息,气血彻底紊乱,头晕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年近五十的衰败躯体,早已撑不住这般极致的透支与凶险。
他清清楚楚知道。
自己不行了。
自己的体力、气血、筋骨,早已熬干耗尽,根本扛不住秋汛暗流的冲击。
此番向前,九死无生。
大概率,孩子救得活,他回不去。
可他依旧半步未退。
脑海里闪过这一生所有画面。
闪过白浪山的晨雾炊烟,闪过少年灯下苦读的孤影,闪过梯田劳作的青涩年岁,闪过与兄长相依为命的贫苦岁月。
闪过二十一岁深秋,背井离乡,山路迢迢,回望故土,从此山海相隔。
闪过宁海码头,烈日风霜,苦力谋生,底层挣扎,阁楼孤灯,夜夜写诗,字字乡愁。
闪过九十年代省城纸页相逢,文字相知,灵魂契合,茫茫人海,终于遇见懂他贫瘠、懂他孤独、懂他笔墨的那个人。
闪过贫贱相守的温柔岁月,出租屋的烟火,风雨里的相伴,困境中的扶持,一无所有却满心赤诚的滚烫时光。
闪过那场惊天动地的山洪,闪过风雨逆行的背影,闪过生死永别的绝望,闪过从此人间孤身、山海独守的漫长荒芜。
二十四载,日夜思之,岁岁念之。
他这辈子,爱得纯粹,活得孤独,守得坦荡,苦得彻底。
遗憾已经够多了。
遗憾年少叛逆,辜负故土。
遗憾半生漂泊,亏欠兄长。
遗憾贫贱卑微,护不住挚爱。
遗憾命运无情,留不住圆满。
他不能再添最后一桩,也是最重的一桩遗憾。
遗憾生死当前,冷眼旁观,辜负本心,辜负善意,辜负那场跨越半生的殉道与温柔。
哪怕葬身沧海。
哪怕魂归潮汐。
哪怕余生期盼尽数落空。
哪怕世人不解、世人嘲讽、世人惋惜、世人旁观。
他亦无悔。
世人皆爱生。
他亦爱生。
可他更爱坦荡本心,更爱人间温热,更爱不负赤诚、不负善意、不负余生。
他奋力冲破暗流第一层拉扯,不顾浑身剧痛、不顾体力透支、不顾身形飘摇,拼尽最后所有力气,朝着渐渐沉没的孩童扑去。
风雨滔天,沧海茫茫。
岸上人群静默伫立,冷眼遥望,无人动,无人助,无人打破世俗的冷漠。
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
孤身逆风雨,只身赴沧海,以垂暮残躯,赴一场生死之约,守一生最后的善意与赤诚。
他生于大山,一生渴望远方,一生不甘平庸,一生笔墨寄乡愁。
他守于沧海,一生思念故人,一生自持孤冷,一生温柔存悲悯。
今日。
他将殉于山海,殉于善良,殉于本心,殉于半生未改的赤诚。
宿命落笔,终局既定。
一山一海,一生守望。
一生漂泊,一生殉善。
无怨无悔,无憾无怯。
风雨不息,潮声不止。
那道单薄孤勇的身影,一步步走进翻涌的幽暗暗流里,走进属于陈望平,最悲壮、最温柔、最坦荡的人生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