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三卷 第十七章 新旧交替 山河换新人 ...

  •   2012年深秋,秋雾裹着山间油茶独有的清涩气息,缓缓漫过整座白浪山。
      陈守安扶着堂屋开裂三道深痕的杉木立柱静静站定,粗粝的指腹反复摩挲木头表层被数十年烟火熏烤出的暗沉油光,鼻腔里先接住山雾浸骨的湿凉,再混杂屋后油茶树落籽淡淡的苦香,心底缠绕四十二年的沉郁怅然,不受控制地层层翻涌。他今年五十二岁,1960年降生,十五岁那年便扛起风雨飘摇的陈家,半生岁月完完整整钉死在白浪山的黄土岩层之间。山外盘山公路传来汽车绵长鸣笛,声响顺着蜿蜒山坳飘进村落,清亮利落,和陈守安少年时代听惯的扁担咯吱、渡船摇橹、梯田农人此起彼伏的吆喝割裂成完全两种世界,一把薄刃似的,硬生生劈开眼前新旧交织的乡土天地。

      他缓慢挪到老屋门槛,脚掌踩住那块被陈家几代人鞋底磨出凹陷弧度的青石板,抬眼远眺整片山坳村落。视野铺展开来,从前层层叠叠拥挤在山沟里、歪扭残破连成一片的土坯房已经大半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统一规划的白墙灰瓦两层新式小楼,屋顶铺设规整琉璃瓦,家家户户院墙砌得齐整方正,门口统一浇筑水泥晒场,不少人家墙根下栽种月季与金桂,秋风一吹,细碎花香漫遍整条村道。村口绵延数十年的黄泥烂路彻底消失,平整宽阔的柏油路面顺着山势柔和蜿蜒,直通山下乡镇主干道,向外衔接高速路网。从前徒步大半日才能抵达的集镇,如今骑电动车四十分钟便能往返。山脚下早年大片撂荒、零散破碎的梯田,经村里统一土地流转后连片开垦,满山栽种油茶、黄精经济作物,小型农耕机械静静停靠田埂,再也看不见往日全村男女老少躬身插秧、面朝黄土耗尽气力的农耕图景。

      群山依旧是记忆里连绵不绝的白浪山,朝晨云雾缠绕峰峦,傍晚落日铺满山脊,四季草木枯荣循环往复,从未有过半分更改;富水河依旧环绕村落缓缓东流,春夏汛期河水暴涨浑浊,秋冬枯水期水流清浅透亮,昼夜不息的流水声常年萦绕山坳。可群山之下,世代赖以生存的乡土烟火,早已换去旧有的骨架肌理。陈守安静立原地,手指无意识攥紧身上洗得发白起球的粗布短褂,心底不断往复对照尘封数十年的旧时光,那些深深刻进骨血的少年记忆,正被眼前崭新的景物一点点碾碎,破碎到再也拼凑不出完整轮廓。

      思绪不受控制坠回1975年,那年陈守安十五岁,陈望平尚且只有十一岁。彼时全村找不出一间砖瓦民居,家家户户土墙遍布裂缝,每到连绵梅雨季节,屋内摆满木桶、瓦盆承接屋顶漏雨,整夜滴答滴水声响缠缠绵绵,搅得人整夜难眠。当年梅雨连下四十余日,山洪冲垮大半梯田,全年粮食近乎绝收,家家户户只能依靠野菜、挖掘葛根果腹。陈父常年咳喘卧病,家中缺少壮年劳动力,陈守安每日天未亮便独自进山砍柴,正午扛锄头开荒拓土,傍晚蹚进富水河摸鱼虾,只为换取半袋粗粮,勉强支撑一家人活下去。当年出入山村的道路,纯粹是一代代乡民踩踏出来的泥径,雨天一脚落下,厚重黄泥死死裹住脚踝,抬腿都要耗费全身力气;晴天狂风席卷,黄土扑面而来,睫毛、鼻腔、衣领尽数落满尘土。彼时山中所有人的人生,都被连绵群山死死禁锢,一辈子活动范围不超过三十里山林,一生所求仅仅是饱腹御寒,没有人敢畅想山外世界的模样,更不会像年少的陈望平一般,捧着捡来的残破旧书本独坐山头,对着层叠群山写下旁人全然无法读懂的文字。

      那个年代的人心,是挤在苦难里相互取暖的温热。李家、王家、陈家几大宗族宅院紧紧挨在一起,谁家断了口粮,邻里会悄悄端来一碗杂粮;谁家老人染病卧床,乡村老医者无需旁人登门求助,挎着简陋药箱翻山越岭上门诊治;农忙耕种时节,全村人自发换工互助,你帮我插秧,我帮你收割,即便家家户户都清贫拮据,根植泥土的人情厚重绵长,怎么撕扯都拆不散。反观当下,村落富足安稳,道路通畅,房屋明亮,自来水、有线电视、宽带网线全数牵进每家小楼,冰箱、空调、洗衣机摆进家家户户,再也不必忍受饥寒交迫,再也不必忍受屋漏淋雨,邻里之间却凭空生出一层看不见、摸不透的隔阂。

      陈守安顺着自家水泥院坝缓步前行,脚下路面坚硬光滑,没有碎石硌脚,没有烂泥粘裹鞋底,可他每一步都走得浑身别扭。四十余年光阴,他的双脚早已适应松软黄泥、凹凸青石板、遍布荆棘的山间小径,踩在冰冷平整的硬化路面上,心底总会升腾起悬空的恍惚,仿佛脚下踩不到故土真实的根。老屋院落原本是多年前他和少年望平一同平整出的泥土地,去年全村统一乡村改造,村干部多次上门劝说全部浇筑水泥,陈守安始终没有全盘应允,只薄薄铺了一层水泥,特意保留院落西北角一小块裸露黄土,栽种几株陈父生前最爱吃的小葱。他舍不得彻底抹平院内所有旧痕迹,心底固执认定,只要还有一方原生泥土留存,那些逝去的亲人、青涩年少的岁月,就不会彻底从这座院子里消散无踪。

      踏出老屋院门,沿着崭新柏油路朝村口缓慢行走,沿途一栋栋新式小楼大门紧锁,铁质院门上蒙着一层薄薄灰尘,院墙角落悄然长出细碎野草。楼房修建得宽敞大气,两层四室格局,阳台开阔采光充足,是从前整个山村乡民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居所,可一年到头,大半房屋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有人短暂归来居住。村里年轻一代,二十出头便奔赴沿海城市务工,读书升学的留在城市定居工作,外出打工的在异乡购置房产,接走妻儿老小,故土只剩下年迈留守老人。一栋栋精致崭新的楼房静静矗立山坳,屋内摆放齐全现代化家具电器,却常年听不见人声、不见炊烟,空旷楼宇如同精致空洞的外壳,承载不住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

      途经一户王家新建宅院,铁门紧闭,院墙内侧桂花树开得浓烈馥郁,香气顺着微风铺满整条村道,院内晾晒的孩童衣衫风干发硬,看得出主人已经外出务工半月有余。这家户主老王头在前一年冬天因病离世,两个儿子携全家扎根浙江沿海,办完丧事便匆匆返程,偌大庭院自此只剩草木肆意疯长。陈守安停下脚步,隔着铁门望向院内,脑海不受控制回放三十年前的画面。七十年代,王家狭小土坯小屋挤着一家六口,每到晚饭时分,院中摆放一张老旧木桌,全家围坐分食一碗红薯杂粮饭,说说笑笑;农忙结束的夏夜,全村邻里聚集在王家院坝乘凉闲谈,聊田地收成、宗族琐事,孩童绕着木桌追逐嬉闹,喧嚣热闹几乎掀翻屋顶。如今景物焕然一新,人却四散飘零,当年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再也无处寻觅。

      绵长酸涩的情绪缓缓包裹陈守安的四肢百骸,说不清心底是悲凉,还是茫然无措。时代大步向前,家家户户日子越过越富足安稳,这本是数十年来所有人苦苦期盼的光景,可陈守安心底清晰感知,乡民们一同丢掉了远比温饱更加珍贵的东西。从前所有人都深陷贫瘠,苦难是全村人共同分担的重量,谁家遭遇难处,全村人主动搭衬帮扶;如今各家手头宽裕富足,人心却各自收拢封闭,关上院门独过自家生活,隔壁邻里整年到头说不上三两句话。宗族礼法更是消散殆尽,从前清明祭祖、中秋团圆、红白喜事,全宗族族人齐聚到场,长幼有序,礼数周全;现如今青壮年常年漂泊在外,祭祖仪式只剩寥寥几位留守老人到场,婚丧嫁娶不再于村中操办,大多直接前往乡镇酒店设宴,维系宗族世代的纽带,被数十年外出务工浪潮撕扯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拧回从前紧密相依的模样。这便是乡土正在经历的新旧更迭,旧日风俗、扎根乡土的人情彻底退场,全面现代化的乡村格局稳稳成型。

      陈守安收回远眺宅院的目光,继续沿着柏油路朝富水河老渡口方向前行,沿途路过数间废弃多年的土坯老屋。残破墙体布满纵横裂缝,屋顶瓦片大面积脱落,院坝荒草没过脚踝,腐朽木门歪斜垮塌,静静伫立在成片新式小楼之间,如同一段被时光封存遗忘的旧岁月,突兀、落寞,藏着挥之不去的苍凉。这些老屋,曾是几代人赖以栖身的烟火归处,屋内承载一代人的饥饿、劳苦、挣扎、隐忍,也封存着乡土最质朴的热忱、互助、温情。待到屋内老人悉数离世,后辈奔赴城市安家,宅院便彻底空置荒芜,无人打理,无人回望,只余下残垣断壁,默默见证一场漫长的时代更替。

      他驻足在一间坍塌大半的土屋前,目光沉沉落在风化剥落的黄泥墙面上。这里从前住着村中最和善的一户人家,七十年代家境同样清贫,却常年无偿接济邻里孤寡,谁家缺粮缺药,主人总会主动伸出援手。后来家中子女全部外出扎根城市,两位老人相继病逝,这间老屋便彻底被岁月搁置,春生杂草,秋积落叶,再也没有烟火气息。老屋不会真正消亡,只会在漫长岁月里慢慢凋零;旧人从未真正远去,只是散落在山海两端,再也无法归聚。

      新旧交替的乡土大地,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房屋翻新、道路拓宽,而是人情的消散、过往的终结、两个时代无法逾越的割裂。新时代的白浪山富足安稳、便利繁华,却再也寻不到旧时代血脉相连、宗族相依、邻里不分你我的厚重温情。如今短暂返乡的年轻后辈,能清晰辨认平整柏油路、规整新式民居、通畅便利的山间山河,却再也认不出记忆里温热的乡土人情、旧时村落独有的烟火气息。他们生于城市、长于繁华,早已适应快节奏的城市生活与全新世俗规则,在他们眼中,故乡仅仅是逢年过节短暂休憩的落脚点,再也不是刻入骨血、羁绊一生的宿命归处。一代人拼尽全力逃离大山,一代人对大山全然陌生,一代人心中对故土的眷恋,正在日复一日淡化割裂,一点点朝着远方飘走。

      这般景象落在陈守安眼中,心底漫开一层厚重无力的落寞,他忽然彻底读懂弟弟陈望平半生漂泊、半生沉溺乡愁的根源。陈望平二十二岁辞别白浪山远赴浙东宁海,一生漂泊辗转,一生频频回望故土,一生执笔书写无尽乡愁。他年少厌弃大山的贫瘠束缚,心底却始终眷恋乡土独有的温热人情;他执着奔赴远方追逐自由,心底永远牵挂山中唯一的兄长;他拼尽全力挣脱群山禁锢,一辈子却被大山根植灵魂的根脉牢牢牵绊。望平半生笔墨写尽山海悲欢、乡土离合,终究写不透新旧交替带来的苍凉,写不尽一代乡土儿女无处安放的宿命。

      秋日正午的阳光渐渐盛起,温和铺洒整片山村,山间清风徐徐穿梭,村落安静平和。新式民居深处断断续续飘来邻里闲谈、孩童嬉笑的鲜活声响,崭新温热的人间烟火,温柔抚平山间长久的孤寂。陈守安收回纷乱思绪,脚步缓慢调转,朝着老屋方向折返。行走途中,他不由自主想起扎根乡土四十年的周明山。周明山半生奔波于这片山野,牵头修路、落实扶贫、调解纠纷、汛期救灾、帮扶乡民致富,耗尽全部心血,推翻旧日贫瘠闭塞的乡土,开辟安稳富足的新乡土,硬生生将一座穷困荒芜、与世隔绝的空山村落,改造成如今道路通畅、乡民安居的全新模样。如今乡土旧貌换新颜,周明山也临近退休,终于能够与半生奔波操劳、半生委屈煎熬、半生固执坚守的乡土事业彻底和解。

      四十年基层履职生涯,周明山亲眼见证乡土最极致的贫瘠困苦、最尖锐的邻里矛盾、最自私狭隘的人心、最无解的生存困顿。履职路上,他无数次被村民误解、刁难、恶意上访指责,受尽委屈风霜,却从未舍弃这片群山,始终以柔软本心、坚韧毅力守护一方乡土百姓,最终换来山河安稳、乡民安居乐业、村落完成时代新生。旧时代的乡土矛盾彻底消解,旧日苦难永久终结,旧日纷争落下帷幕,崭新乡土缓缓铺开漫长前路。

      陈守安心底清楚,眼前所有焕然一新的安稳图景背后,藏着整整一代人的牺牲、一代人孤苦的坚守、一代人无声的落幕。周明山的基层岁月即将画上句点,属于乡土基层干部的旧时代同步落幕;而他自己,也快要走到人生后半程的尽头,作为旧乡土最后一名留守守望者,终究会被飞速向前的新时代彻底更迭。

      一路行至陈家老屋门口,院坝清扫得干净整洁,院中老槐树依旧挺拔伫立,枝繁叶茂,宽大树冠遮蔽半座院落,投下大片阴凉。这棵村口移栽到老屋院内的老槐树,完整见证陈家四十余年起落兴衰,见证陈氏兄弟少年相伴、青年别离、中年隔山海相望、暮年遥遥期盼,见证白浪山四十余年山河更迭、人事浮沉、新旧交替。草木寿命绵长,人的生命却短暂仓促,人间来人往,山河岁岁翻篇,唯有老树静默扎根故土,岁岁常青,默默守望离别、守望归期、守望无尽岁月的轮回更替。

      陈守安缓步走到槐树下方,坐在打磨光滑的青石墩上,抬眼望向千里之外浙东三门湾的方向。陈望平远在海边漂泊多年,如今已经下定决心,待到身心稍作休整便叶落归根,归山陪伴兄长共度暮年。漂泊二十七载,山海辗转沉浮,半生独自守着苏慧长眠的海岸,半生执笔书写世间悲欢,终于勘破自身宿命,放下心中执念,决意回归故土,偿还数十年骨肉相隔的亏欠,弥补半生遥遥相望的别离遗憾。

      一想到弟弟即将归山,陈守安沉寂半生的心底,缓缓滋生出一缕微弱却真切的暖意与期盼。这是他活过半辈子唯一的执念,唯一余生寄托,是支撑他数十年空山独守最重要的念想。山河再崭新,岁月再平和,倘若没有至亲骨肉相伴,终究只剩空山孤影,余生寒凉孤寂。他守了一辈子荒芜空山,守来了乡土新生、山河安稳,如今终于快要等到漂泊半生的弟弟归来。往后新旧交替的乡土烟火之中,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独对群山,往后秋日晚风、山间云雾、朝夕炊烟、四季流年,都会有兄弟二人彼此相伴,一同看遍群山四季,一同走完暮年余下岁月。

      可心底深处,仍藏着一层无人知晓、难以驱散的隐忧与空落。陈守安清晰知晓弟弟半生风霜缠身,常年病痛损耗心神,半生大悲大痛早已掏空他的身体与心神。山海漂泊的底层劳苦、谋生路上无尽磋磨、挚爱天人永隔的刺骨剧痛、常年独居海岸的寒凉孤寂,长年累月一点点侵蚀望平的血肉心神。望平决意归山,是执念释然,是落叶归根,是漂泊半生的心终于寻到安放之处。可暮年归乡,山河纵然焕然一新,人身早已衰老孱弱,半生伤病堆积,心力交瘁,余下安稳岁月短暂仓促,终究逃不开早已写定的宿命终局。

      陈守安沉默静坐槐树下,眼底平静无波澜,心底却早已看透深埋数十年的命运伏笔。一山一海,一守一漂,一生扎根故土坚守,一生奔赴远方漂泊,从少年时代起,兄弟二人的人生道路便注定背道而驰,半生遥遥相望,半生各自承受孤苦。他困于群山,望平困于沧海;他一生守着乡土大地,望平一生守着心底善意;他习惯沉默隐忍消化所有苦楚,望平心怀悲悯温柔接纳世间所有悲欢。时代更迭,山河换新,旧秩序彻底退场,新篇章缓缓开启,世间万事万物都能迎来新生,唯独人的宿命,早在年少之时便已然敲定,终生无法更改挣脱。

      秋风穿过槐树繁密枝叶,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几片泛黄秋叶轻轻飘落,落在院坝平整青石之上。旧叶凋零飘落,新叶来年再度生发,岁岁循环交替,生生不息,一如这座山、这座村落、这片人间。旧岁月缓缓落下帷幕,崭新岁月缓缓登场,旧日人事慢慢凋零远去,崭新烟火慢慢繁盛生长。世间所有新旧交替,本质都是一场无声温柔的告别,亦是一场充满希望的新生。

      2012年深秋,白浪山属于饥饿、贫瘠、闭塞、纷争、荒芜、无尽别离的旧时代,彻底消散在时代浪潮之中,永远不会再度归来;属于安稳、富庶、通畅、平和、新生、繁盛的新乡土岁月,稳稳扎根连绵群山之间,岁岁绵延永续。

      陈守安静坐槐树荫凉之下,静静望着眼前整齐崭新的院落、通畅延伸的山间道路、郁郁葱葱的连片山林、缓缓升腾的安稳烟火,心底缠绕半生的漂泊怅惘、空山独守的寒凉、人事离散的遗憾,全部在这场新旧交替的秋风里,慢慢归于平和、归于安稳、归于释然。

      他完整熬过最艰苦破败的旧山河,往后终将陪着归来的弟弟,一同见证温暖崭新的人间。前路山河无恙,故土新生永续,余生骨肉相守相伴,便是他半生孤独坚守,最好的结局。

      暮色缓慢漫上山峦轮廓,秋日夕阳铺洒温柔金光,遍照焕然一新的山村、苍翠连绵的群山、寂静沧桑的陈家老屋。远山薄雾轻轻缠绕峰尖,近村家家户户炊烟次第升起,晚风绵长温柔,山河寂静无声。新旧交替终有尽头,山海相隔的归期终会抵达。所有奔赴远方的漂泊,终会回归故土;所有默默无声的坚守,终会迎来圆满;所有撕心裂肺的离别,终会迎来重逢;所有辗转起伏的岁月,终会归于安然平静。

      白浪山的秋风,吹过数十年沧桑旧岁,吹过当下安稳崭新的人间,岁岁不停,乡土之中永不熄灭的守望,代代延续,永存群山之间。

      陈守安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黄槐叶,叶片干枯轻薄,承载一整个夏秋的时光,如同一代人仓促落幕的青春。他指尖轻轻摩挲叶片纹路,目光再次望向通往山外的柏油大路,心底默默期盼,期盼远在沧海的弟弟,早日踏上归山路途。

      村里孩童的嬉笑顺着秋风飘进院落,新时代孩童生于富足安稳的乡土,从未体会过上一辈人挨饿受冻、被群山禁锢的苦楚,他们脚下是平整宽阔的公路,眼前是四通八达的世界,未来拥有无数选择,不必像父辈一般,要么困守空山,要么漂泊山海。这便是大纲中写明的命运轮回,新一代少年依旧会奔赴城市远行,父辈离别漂泊的道路,正在代代重演,只是时代底色早已截然不同。

      陈守安清楚,轮回从未停止,只是苦难逐步消散,前路多了无数光亮。旧俗退场,老屋空置,故人老去,可群山依旧矗立,故土根基从未动摇,守望的心意,会顺着一代又一代人,永久传递下去。

      他在青石墩上久坐许久,直至夕阳大半沉入西山,天际晕开大片橘红晚霞,才缓缓撑着膝盖站起身,腰背微微弯曲,两鬓霜白的发丝被晚风肆意吹动。目光扫过整片完成现代化改造的村落,心中万千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平和。

      他守山四十二年,见过穷山恶水,见过离散别离,见过人情冷暖,见过时代翻覆,如今新旧交替尘埃落定,唯一的心结只剩下等待弟弟归乡。这一份期盼支撑他走过无数空山长夜,熬过双亲离世、爱人陌路、全村离散的孤寂岁月,是他漫长孤寂人生里唯一的光。

      远处传来村民归家的轻声交谈,新式小楼里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灯火点缀整片山坳,勾勒出新乡土独有的温柔烟火。曾经无数个漆黑长夜,全村只有零星油灯微光,如今万家灯火,照亮每一寸山野,新旧对比,清晰得刺目。

      陈守安缓步转身,走进老屋堂屋,屋内陈设大半还是几十年前的旧物,木桌、木凳、旧木床,没有添置新式家电,他刻意保留屋内所有旧模样,只为等望平归来之时,踏入家门,依旧能寻到年少时熟悉的气息。

      墙上贴着泛黄老旧的纸张,是早年望平少年时期写下的诗句,字迹青涩稚嫩,这么多年他小心翼翼保存,从未损毁。指尖抚过纸面凹凸墨迹,脑海浮现少年望平独坐山头写诗的模样,那时少年满心憧憬山外远方,一心想要挣脱大山束缚,如今半生漂泊,却一心盼着重回这座困住他年少的群山。

      一山一海,两种人生,两份孤苦,一份同源骨肉亲情。时代翻新万物,却改不了血脉里扎根故土的执念。

      窗外秋风不停,槐树叶片持续簌簌飘落,新旧更迭的故事,还在白浪山日复一日上演,而属于陈守安、陈望平、李梦如、苏慧、周明山这一代人的故事,已然走到中段尾声,距离最终的宿命终局,只剩短短数年光阴。

      陈守安靠在堂屋木柱上,静静聆听山中风声、远处村落细碎人声、富水河绵长流水声,心底一片澄澈安宁。他知晓一切都在向前走,旧的终将落幕,新的终将生长,而他半生坚守的守望,会随着这片群山,永久留存下去。

      陈守安抬眼望向堂屋正中悬挂的黑白老照片,相框木料早已被烟火熏得发暗,照片里是三十年前一家四口的模样。父亲佝偻咳喘,母亲手里攥着粗布围裙,年少的他站在左侧,身侧紧紧挨着瘦小的陈望平,四人挤在老屋土墙前,脸上是饱经贫苦却温和的笑意。这张照片是当年下乡的支教老师留下的,也是陈家唯一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他抬手轻轻擦拭相框边缘积起的薄灰,指腹触到冰凉玻璃,过往的细碎往事如同泉水般涌上来。那年头村里没有照相馆,支教老师背着老式相机走遍山坳,挨家挨户免费拍照,全村人都当成天大的喜事。母亲特意把攒了半年的粗布衣裳浆洗干净,又摘了后山野菊别在衣襟,陈望平更是攥着半支铅笔不肯松手,那是他唯一能写字的物件。彼时兄弟二人尚且不懂别离的重量,只以为日子会永远挤在这间土坯老屋,日出一同上山砍柴,日落一同守着父母熬煮粗粮,从未想过数十年后,双亲入土,兄弟隔海山海,老屋只剩自己一人独守。

      从前每到中秋,宗族约定俗成齐聚陈家大院,各家端出自家蒸的红薯糕、酿的米酒,长幼按辈分依次落座,长辈讲祖辈开荒进山的旧事,孩童绕着院子追逐打闹,月光铺满泥土地,人声喧闹能持续到夜半。如今中秋早已没了这般光景,青壮年全在外务工,留守老人各自关起院门,顶多和隔壁邻居简单寒暄两句,再也没有宗族齐聚的热闹。去年中秋,整个村子只有五位老人坐在村口晒谷场闲谈,场边废弃的老式石磨布满青苔,那是从前全村共用磨米面的物件,如今家家户户配备电动打米机,石磨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旧物。

      陈守安踱步走出堂屋,绕到屋后的油茶林地。成片油茶树是十年前村里统一流转栽种的经济作物,机械采摘设备停放在田埂,村民只需定期上山管护,到了秋收时节,合作社统一收购油茶籽,收入远比从前零散种粮稳定丰厚。可这片土地之下,埋藏着属于旧农耕时代的印记。几十年前,这里是各家分割细碎的梯田,每一块田埂都刻着各家的地界记号,农忙时节家家户户弯腰插秧,男女老少齐上阵,吆喝声、水牛哞叫声交织成片。那时候没有机械设备,犁地依靠水牛,收割全靠镰刀,日晒雨淋,劳苦万分,却人人彼此相伴,苦中掺着暖意。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捧泥土,泥土湿润松软,混杂油茶籽淡淡的油脂气息。泥土还是当年那片泥土,耕种的人、耕种的方式、依附土地生存的人情,却彻底换了模样。村里如今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打理油茶林,年轻人连农具都认不全,更不必说下田耕作。有次返乡的年轻晚辈指着老式镰刀询问用处,陈守安看着对方茫然的眼神,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怅然。农耕文明代代相传的手艺,正在新旧交替的浪潮里快速失传,那些根植乡土的生存技艺,终究要消散在时光里。

      沿着油茶林地往富水河渡口走,旧时木质渡船早已拆除,河面上架起宽阔水泥大桥,电动车、小型货车可以直接穿行两岸,再也不需要船夫每日摇橹摆渡。渡口边那间船夫住的土坯小屋早已坍塌,渡口石阶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石阶缝隙长满野草。从前富水河是村落连通对岸乡镇唯一通道,船夫老李每日天不亮便撑船等候,不管刮风下雨,只要村民有渡河需求,他都会准时摇橹接送。农忙时分渡船挤满扛农具的乡民,逢年过节载满走亲访友的村民,河面常年飘着船夫洪亮的吆喝声。老李十年前病逝,他的子女不愿留守山村,尽数前往城市务工,渡船就此彻底退出白浪山的生活。

      大桥落成那天,全村人都来围观,人人都在赞叹出行便利,再也不用受渡船等候、河水涨水无法渡河的苦楚。所有人都沉浸在新生活带来的便利之中,唯有陈守安站在废弃渡口,望着空荡荡的河面,心底空落落的。便利的桥梁斩断了渡口维系数十年的人情往来,从前渡船之上,村民闲谈交流,互通各家琐事,是天然的邻里交际场;如今车辆疾驰过桥,人与人之间连片刻交谈的机会都不再拥有,赶路、奔波,人人步履匆匆,再也没有慢悠悠摇船闲谈的松弛。

      行至河岸,他看见几名留守老人坐在石阶上闲谈,话语间尽数是在外务工的子女、远在城市的孙辈,言语里藏着牵挂,也藏着无人消解的孤独。一位白发老太擦拭眼角,念叨着孙辈一年只回家一次,孩子早已不认山间小路,回来只惦记镇上超市、手机平板,对山林田地毫无兴趣。这番话戳中陈守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忽然想起年少的陈望平,当年望平痴迷山间草木、山水风月,整日捧着书本游走山野,如今远居海边,半生远离故土山林,纵使心中乡愁深重,也早已不熟悉山间如今的模样。

      时代向前推进,孩童的成长环境彻底割裂两代人的乡土认知。老一辈的童年扎根泥土、山林、渡船、土屋,靠邻里帮扶熬过饥寒;新一代孩童成长于楼房、网络、汽车、电子产品,自小接触城市文明,乡土于他们而言,只是短暂落脚的驿站,而非赖以生存的根脉。这便是命运轮回最残酷的地方,父辈拼命挣脱大山的贫瘠,后代天然失去与乡土的羁绊,两代人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时代鸿沟。

      陈守安转身离开河岸,途经村集体修建的文化广场。广场铺着防滑地砖,配备健身器材、露天戏台、宣传栏,墙面绘满乡村振兴宣传画,整洁崭新。可白日里广场鲜有村民逗留,只有傍晚时分几位留守老人简单活动筋骨,其余时间空空荡荡。从前没有广场戏台,全村人每逢节庆、庙会,自发在晒谷场搭起简易木台,村民自导自演乡土花鼓戏,十里八乡的乡民都会赶来围观,晒谷场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小吃的摊贩、追逐嬉闹的孩童、闲谈看戏的大人,人声鼎沸持续整夜。如今标准化戏台修建完毕,却再也凑不齐登台唱戏的乡民,年轻人没人愿意学习传统花鼓戏,老一辈戏曲艺人逐年老去离世,乡土独有的民俗戏曲,慢慢走向消亡。

      宣传栏上贴着乡村发展规划,标注着后续要打造乡村旅游民宿,依托油茶山林、富水河风光吸引外来游客,带动全村增收致富。规划蓝图鲜亮美好,预示着村落会迎来新一轮现代化改造,更多新式民宿、游乐设施会落地山坳。可陈守安清楚,彻底商业化改造之后,这片乡土原本的气息会进一步消散。纯粹的乡土烟火,会被游客喧嚣、商业买卖取代,留存数十年的宁静山野,终将变得喧嚣浮躁,属于旧时代安静质朴的乡土,会彻底消失。

      他缓步走过文化广场,路边新建的便民超市灯火通明,货架上摆满各类零食、家电、日用百货,扫码支付、送货上门一应俱全。放在四十年前,村民想买一包盐都要徒步半天前往乡镇供销社,物资匮乏,购物艰难。如今物资触手可得,足不出户就能买到各类商品,可从前供销社排队闲谈、邻里结伴赶集的热闹,再也不复存在。从前每月一次的赶集日,全村人结伴徒步下山,路上彼此帮扶,集市上交换自家产出的农产品,孩童围着小吃摊流连忘返,是全村人每月最期盼的盛事。现在家家户户有电动车、小汽车,随时可以往返乡镇,赶集的仪式感彻底消失,人与人之间结伴出行、交换物产的温情,也随之淡去。

      走到村卫生室门口,整洁的二层小楼,配备全套现代医疗设备,专职医护人员常驻,小病不出村,大病有转诊通道。回望七十年代,村里只有一位赤脚医生,背着简陋药箱翻山问诊,草药全靠上山采摘,止痛退烧全凭土方偏方。如今医疗条件天翻地覆,乡民不必再忍受病痛无医可治的苦楚,可当年赤脚医生走家串户、与村民亲如一家的温情,却再也寻不回来。如今村民看病挂号、缴费取药,流程标准化,医患之间只剩简单诊疗沟通,少了从前不分你我的熟络温情。

      陈守安心底清楚,所有设施的完善、生活条件的提升,都是时代馈赠的福祉,没有任何人能够否认这份安稳富足。可他作为见证完整新旧交替的一代人,无法克制心底生出的失落。物质层面的苦难尽数消散,精神层面维系乡土的人情、民俗、羁绊,却在时代发展中不断流失,这是发展必然伴随的代价,无人能够逆转。

      他慢慢折返老屋,途经几户大门紧闭的小楼,院墙内的果树无人打理,枝桠肆意疯长,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腐烂,无人捡拾。果树是户主早年亲手栽种,如今全家定居城市,再也无暇照料,鲜活的草木,也跟着主人一同承受别离荒芜。一栋栋空楼、一片片荒置庭院、一棵棵无人看管的果树,拼凑出新时代乡村最落寞的底色——富足,却空旷;崭新,却冷清。

      回到陈家老屋院内,西北角那片裸露黄土里,小葱长势旺盛,青翠鲜嫩。陈守安弯腰,伸手轻轻拨开葱叶,脑海浮现父亲生前蹲在这里打理菜地的模样。父亲一辈子勤恳,偏爱在屋前屋后栽种小菜,即便粮食紧缺,也要种上葱姜青菜,给粗茶淡饭添一点滋味。父亲离世后,这片小菜地他始终保留,年年栽种,像是守住和父亲之间唯一的联结。这片泥土,是整座改造一新的村落里,仅存的一小块原始旧迹,是他刻意留给过往岁月的容身之处。

      老槐树的落叶还在持续飘落,落在青石墩、泥土菜地、老屋门槛之上,新旧交替的画面在眼前层层叠叠交织:土坯房与新式小楼并排伫立,老式石磨与电动打米机同存村内,渡船遗迹与宽阔水泥大桥隔河相望,赤脚医生的旧药箱静静摆在卫生室储物间,花鼓戏老旧戏服尘封在文化站库房……新事物层层覆盖旧时光,旧痕迹一点点被岁月掩埋,无声无息,却清晰地刻在每一个见证者心底。

      陈守安重新坐回青石墩,抬头望向天际,晚霞渐渐褪去,远山慢慢浸进暮色里。他拿出怀中揣着的一张信纸,是半月前陈望平从海边寄来的家书,字迹带着几分疲惫,字里行间写满归乡的决心。信里写,海边半生漂泊,看遍潮起潮落,心中执念尽数放下,只盼早日回到白浪山,回到这间老屋,和兄长相伴,每日上山看油茶林,河边散步,安稳走完余下岁月。

      指尖反复摩挲信纸褶皱,陈守安眼底泛起一层浅淡湿意。数十载山海相隔,无数个孤苦长夜支撑他走下去的,正是这封一封跨越千里的家书,是弟弟归乡的承诺。时代换了山河,散了故人,淡了人情,可血脉相连的骨肉牵挂,从未被岁月冲淡分毫。哪怕世间万物都完成新旧更迭,这份根植骨血的亲情,依旧是不会褪色的旧温柔,是独属于他的精神归处。

      夜风渐凉,山间虫鸣此起彼伏,新式小楼的灯火连成一片,与天边微弱星光相映。新时代的灯火璀璨明亮,照亮乡民富足安稳的生活;旧岁月的萤火油灯早已湮灭,只留存于一代人的记忆深处。新旧共生,更迭不休,这是白浪山无法逆转的宿命,也是所有乡土共同的归途。

      陈守安将家书仔细折好,揣回怀中,缓缓起身走入堂屋。他抬手抚摸墙上望平年少写下的诗句,轻声吐出一句无人听见的期盼。山河已换新颜,空山静待归人,待到秋风再起之时,山海漂泊的游子,终将踏上归途。

      屋内旧木桌静静伫立,桌上摆放两只粗瓷旧碗,是当年兄弟二人共用的餐具,他一直妥善收好,静静等候,等候许久之后,兄弟二人再次围坐桌前,共饮一碗山间米酒,细说这数十载山海别离、新旧沧桑。

      世间所有新旧交替终会落幕,所有长久别离终有重逢,而属于白浪山、属于陈氏兄弟的故事,还将在这片群山之间,顺着四季秋风,缓缓续写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