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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三卷 第十五章 诗成风骨 半生山海淬 ...

  •   海风常年不变的咸腥,是陈望平中年岁月里最固定的气息。

      二零一二年的秋,三门湾的浪比往年更沉,拍打滩涂的节奏缓慢、滞重,像一个人走到人生后半程的心跳,不再激烈起伏,只剩日复一日的平稳落潮与起潮。他四十八岁,风霜彻底浸透骨相,眉眼再也找不出半分少年时的锋利倔强,余下的,是山海磨洗过后的沉郁、悲悯、温柔,还有一层旁人读不透的死寂。

      半生乡土,半生山海,半生生离,半生死别。

      所有跌宕,所有撕裂,所有无人可诉的寒凉,最终全部沉淀,落进他笔下一字一句,铸成旁人临摹不来、也复刻不了的诗骨。

      天色微亮,海雾漫上来,白茫茫压着海面,把远天、帆影、礁石尽数吞入朦胧里。陈望平搬一张旧木凳,坐在出租屋门前的滩涂边。木凳腿早已被海风侵蚀得发白、起裂,边角磨得圆润,像他这些年被生活磨平的所有棱角。

      他手里捏着一支旧钢笔,笔杆褪色,漆皮剥落,是苏慧当年给他留下的那一支。

      多年来,他从不换笔。

      不是单纯贪恋旧物,是笔尖划过纸张时,总能恍惚触到苏慧指尖残留的温度,那一点稀薄的人间温热,是他独守沧海十余年唯一的慰藉。温热早在一九九九年那场山洪里彻底熄灭,可他舍不得彻底放手,一旦放下这支笔,好像就连和苏慧仅存的一点牵连都要斩断。

      凌晨的海风穿袖而过,凉得入骨。他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布料单薄,挡不住海边昼夜不散的寒意。人到中年,身体早已被数十年的苦日子彻底透支,年少在码头扛货落下的腰肌劳损,每到阴雨天就钻心的疼,脊背常年佝偻着,再也伸不直;长期熬夜伏案写诗熬坏了双眼,看纸上小字总要眯起眼睛,风一吹就酸涩流泪;常年粗茶淡饭、三餐不定落下脾胃虚寒,稍微碰一点凉水,胃里就翻搅着阵阵绞痛。大大小小的病痛一件件缠上来,悄无声息蚕食他仅剩的岁月,可他从来不肯寻医抓药,兜里攒下的微薄工钱,一半用来买纸笔,一半逢年过节寄回白浪山给兄长陈守安贴补家用,余下的只够勉强糊口。

      他从不治病,从不刻意调养身体。

      活着,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享受,只是一场漫长又安静的坚守。

      坚守苏慧留在世间未曾熄灭的善意,坚守自己半生未曾更改的赤诚本心,坚守那些被时代碾碎、被人海遗忘的底层小人物无处安放的悲欢离合。

      滩涂上空无一人,厚重晨雾彻底封死整片海面,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永不停歇的风声与浪涛撞击礁石的闷响。

      他低头,指尖攥紧钢笔,笔尖轻轻落在粗糙的稿纸之上。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城市街巷所有喧嚣、世人追逐的所有浮躁、功名利禄编织的所有荣华,尽数与他彻底隔绝。

      眼前只剩无边无际的山海,只剩埋在心底、从未对外人完整言说的半生沧桑。

      早年提笔写诗,是心底翻涌的不甘,是被贫瘠命运困住的嘶吼,是少年人拼尽全力对抗现实的倔强。二十出头寄居宁海码头阁楼的岁月,他笔下的文字锋利如刀,字字带着未被生活驯服的野性,通篇满是乡土贫瘠带来的怨怼、阶层壁垒碾压而来的屈辱、背井离乡孤身漂泊的苦楚、满腔才情无人赏识的孤独。那时候他总觉得文字可以劈开眼前的苦难,能为自己,也为千千万万奔走在外的打工人争来一丝体面,每一段字句都卯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尖锐、滚烫,毫不掩饰内心的挣扎。

      三十一岁苏慧离世之后,他整整沉寂了一整年,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再写不出半分悲欢。

      那一年,山海在他眼中彻底失语,人间万物尽数失色,世间所有风景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苏慧的离开,带走了他生命里仅存的全部光亮、全部温热、全部对往后余生的期许。曾经支撑他熬过码头苦力的血汗、熬过城市人鄙夷的冷眼、熬过贫贱恋情里所有委屈的那一束光,轰然崩塌熄灭。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彻底、完整的坍塌。

      漫长沉寂过后,他才重新拾起这支钢笔,文风骤然转凉、转沉、转静。

      文字里再也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歇斯底里的挣扎,只剩下一层化不开的悲悯,轻轻裹住笔下每一个平凡人的命运。

      跨过四十岁的门槛,常年山海相伴、生死反复打磨,属于陈望平独有的文字风骨彻底成型。

      他的诗句从不用华丽堆砌的辞藻,不会刻意煽情博取共情,更没有大开大合的激烈情绪起伏。字里行间只有土地沉淀下来的厚重、沧海绵延万里的辽阔、离乡之人刻入骨血的苍凉、生死相隔无法逆转的无常,还有底层小人物一辈子身不由己的卑微,以及藏在卑微之下从未折断的坚韧。

      文坛之上,已经有不少深耕乡土文学的作家悄悄研读他散落发表的短篇诗作,私下评价他是当代乡土诗意最后的守夜人。时常有杂志社编辑、文学出版商专程从省城奔赴浙东三门湾,寻到他这间临海破旧出租屋,登门邀约长篇诗集出版、参加文学座谈会、包装打造诗人名号,许诺丰厚稿酬、安稳体面的生活。

      所有邀约,全部被他温和却坚定地婉拒。

      他从不参与文坛应酬,不追逐虚名,不贪图钱财利禄。

      外界所有人看见的,只是他日渐传开的诗名,是独一份、无人复刻的文风,是超脱世俗欲望的文字风骨。

      从来没有人真正读懂,他笔下每一句诗文背后,藏着多少次深夜无声落泪,熬过多少个不见天光的漫漫长夜,咽下多少难以对外倾诉的苦楚。

      没人知晓,这份独属于他的风骨,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才情,是数十年血泪一点点熬煮出来的结晶。

      是七十年代白浪山终年贫瘠的黄土地熬出来的,是少年时代家徒四壁、父病缠身的贫寒岁月熬出来的,是八十年代码头日复一日负重流汗的苦力生涯熬出来的,是城市阶层划分带来的冷眼与偏见熬出来的,是挚爱葬身山洪、天人永隔的生死别离熬出来的,是一座困住少年的深山、一片收留孤魂的沧海,一辈子漂泊、一辈子独守的漫长孤寂熬出来的。

      海雾缓缓散开,东方天际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浅浅柔光铺洒在海面之上,碎成一片朦胧晃动的银白波光。

      陈望平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层层翻涌的浪涛,望向海面深处那片安静的滩涂。

      那里是苏慧长眠的地方。

      十几年光阴流转,他每天凌晨天色未亮便独坐此处,临海静静相望,早已成为刻入骨髓、无法更改的习惯。

      身边没有相伴之人,身后没有等候归人,世间再无一人真心惦念他的冷暖悲欢。

      茫茫沧海无边无际,只有他一个活着的人,日复一日守着一座无字坟茔,守着一段再也无法重来的热烈深情。

      他常常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不嚎啕痛哭,不悲戚哀叹,不惊扰海面潮汐,情绪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中年人的悲伤,早已褪去年少时直白外露的眼泪与嘶吼,不再是尖锐刺痛的瞬时剧痛,而是化作渗透骨血的沉默,是日复一日习以为常的孤寂,是往后余生永远无法彻底消解的底色。

      静坐之时,脑海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回年少寄居白浪山的光景。

      十一二岁的少年,总刻意躲开村里成群打闹的孩童,躲开梯田里永无止境的农活,独自寻一棵村口老槐树,背靠粗糙皲裂的树干,对着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群山,在粗糙作业本上胡乱写字。那时候笔下的文字稚嫩青涩,满是对远方世界天真烂漫的幻想,满心都是对大山禁锢的厌恶与不甘。

      少年时的他打心底厌恶山里一成不变的枯燥日子,厌恶父辈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眼望到头的宿命,厌恶乡土间根深蒂固的闭塞、麻木与长久的贫瘠。

      那时候他拼了命想要走出群山包围的牢笼,固执地以为只要离开这片大山,就能彻底挣脱与生俱来的穷苦命运。

      他天真认定读书能够改写人生,一腔才情足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霜,真诚的心意总能换来人间善待,纯粹的善良终会得到命运温柔回馈。

      半生岁月回头再看,才懂年少一腔热血全是天真虚妄。

      他如愿走出了困住几代人的大山,暂时挣脱了黄土地带来的贫穷,却没能躲开人世间无处不在的苦难。

      摆脱了乡土闭塞的枷锁,转身一头跌入城市冷漠寒凉的围城。

      躲过了少年时期贫贱拆散姻缘的无奈,终究躲不开中年挚爱骤然离世、生死相隔的重击。

      他这一生,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苦难,不过是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样,兜兜转转,重新尽数落在自己单薄的肩头。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怨怼。

      是真的不怨。

      倘若没有数十年山海漂泊的磨砺,他写不出底层打工人夹缝求生的万般疾苦;倘若不曾亲身经历阶层带来的隔阂与冷眼,他写不出普通人挣扎半生也难以逾越的世俗高墙;倘若没有与苏慧生离死别的切肤之痛,他写不出生死相隔、世事无常的通透感悟;倘若没有半辈子孤身一人的漫长孤苦,他写尽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凉与沉静。

      所有迎面而来的苦难,所有支离破碎的失去,所有无人分担的孤独,兜兜转转,最后全都成全了他的文字,雕琢出这份独属于他、无人能够模仿的风骨。

      世间太多文人提笔写作,偏爱风月情爱、都市繁华、王侯理想、万里江山,字句间满是盛世锦绣。

      唯独陈望平,落笔只写离别、留守、漂泊、底层、无名众生、轮回宿命。

      他的诗里极少直白书写自己,可字里行间,处处都是他走过的路、受过的苦、藏起来的心事。

      笔下写白浪山村落日渐空旷荒芜,是他扎根半生的故土根源。
      笔下写码头工人负重谋生的疲惫,是他青年时代亲身扛过的血汗。
      笔下写丧偶之人独伴山海的死寂,是他中年刻入魂魄的伤痛。
      笔下写乡土一代又一代重复出走的轮回,是他站在时代边缘看透的真相。

      天光彻底铺展开来,海面雾气消散干净,整片海域澄澈透亮,浪潮不疾不徐,一遍遍温柔冲刷滩涂淤泥。

      陈望平收回远眺沧海的目光,指尖再次挪动,钢笔尖重新落回泛黄稿纸之上。

      他提笔写下如今白浪山崭新的景象:平整柏油路直通村落家家户户,白墙黛瓦的新式小楼层层叠叠,连片油茶林郁郁葱葱,村口路灯整齐排列,曾经贫瘠荒芜的土地早已换了模样,可一栋栋崭新院落大多落锁空置,只剩白发老人倚着门框,日复一日望向出山的路口,等候远走他乡的子女归来。

      他写村里新一代十六七岁的少年,眼里满是对城市繁华的热烈向往,嫌弃山村节奏缓慢、发展平庸、处处拘束,高考结束便收拾简单行囊,毫不犹豫辞别故土奔赴远方,毫无留恋,重复三十年前自己义无反顾逃离大山的那条老路。

      他写时代飞速更迭,旧山河彻底翻新,可人心深处的遗憾从未消散,一代人奔赴远方,一代人留守故土,永远重复着离别与回望无解的轮回。

      一行行文字,没有半句虚构修饰,全是他亲眼所见、亲身走过、亲身痛彻体会过的真实人生。

      这样的字句,旁人写不出来。

      久居城市的文人,从未踏足深山贫瘠乡土,体会不出山野沉淀下来的厚重沉郁;一辈子守在山村的乡人,从未远赴异乡漂泊挣扎,描摹不出山海相隔的寒凉孤寂;常年在外奔波谋生的游子,只顾着为生计奔波劳碌,参悟不透生死相隔之后的沉静通透;一心追逐功名利禄的世人,写不出根植于心底、不加伪装的悲悯与真诚。

      唯有陈望平,双脚同时踏过深山黄土与沧海滩涂,完整走过物质贫瘠与城市浮华,亲身见证过鲜活生命的存在与骤然消逝,游离在世俗烟火与纯粹赤诚之间,活在时代夹缝之中。

      夹缝里挣扎求生的人,最懂世间万般苦楚,也最容易看清世事真相。

      连续伏案书写近两个时辰,手腕酸胀发麻,陈望平停下笔,垂眸静静凝视纸页上密密麻麻铺满的字迹。

      稿纸常年受潮微微泛黄,笔下字迹苍劲沉稳,沉郁却不偏激,哀伤却不绝望,清冷却不刻薄。

      这便是他耗费半生光阴,一点点打磨成型的文字风骨。

      年少意气风发之时,文字锋芒毕露,字字带刺,处处透着与命运对抗的执拗;青年深陷贫贱泥沼,文字藏满隐忍,字缝里压着无处安放的不甘;中年骤然失去挚爱,文字陷入死寂,每一句都裹着压垮心神的绝望;如今年近半百,历经世事万般打磨,文字终于变得通透包容,容纳世间所有悲欢疾苦,看淡世俗输赢得失,坦然接纳命运赋予的一切无常。

      他到此刻才真正读懂,世人口中推崇的风骨,从来不是文字里的凌厉锋芒,不是故作清高的孤傲疏离,不是刻意与世隔绝的冷硬。

      真正的风骨,是历经万千磨难磋磨,心底依旧守住一份纯粹善良;是看尽人间凉薄算计,待人接物依旧保留一份柔软温柔;是看透命运往复轮回的无解,依旧坦然接纳属于自己的人生;是被时代反复碾碎尊严与理想数十次,依旧不肯变得圆滑世俗、薄情寡义。

      他这一辈子,被生活反复亏待。

      贫寒桎梏少年岁月,阶层偏见磋磨青年自尊,命运反复捉弄、拆散挚爱,生死离别掏空心神,漫长孤独日复一日消耗肉身与精神。

      可自始至终,他从未长成冷漠薄凉、麻木自私的人。

      这份从未动摇的柔软本心,便是他所有文字能够稳稳立住、打动人心的根基。

      人心没有半分伪饰,笔墨自然不会浮华空洞。

      微凉海风徐徐穿过滩涂,轻轻翻动堆叠的稿纸,纸张摩擦发出细碎轻响。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远在群山深处的兄长陈守安。

      陈守安大他四岁,一九六零年生人,自十五岁那年扛起家中重担,一辈子扎根白浪山,守着破败老屋,守着贫瘠梯田,守着空寂村落,隐忍半生遗憾,接纳命运所有不公,数十年如一日沉默陪伴整片山河。

      兄长的风骨,深埋脚下黄土,藏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藏在沉默不语的包容里,藏在与群山朝夕相伴的漫长岁月中。

      而属于陈望平的风骨,寄存在辽阔山海之间,藏在数十年漂泊路途之中,藏在一字一句的笔墨里,藏着对世间所有普通人无边无际的悲悯。

      兄弟二人,一守深山,一赴沧海,一静一动,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生轨迹,两种截然不同的风骨底色,却同样背负一身孤独,同样坚守心底良善,同样一生身不由己,被时代洪流推着向前,无从选择。

      无数个深夜独坐书桌前,他总会提笔写下关于兄长的诗文。

      写兄长终身未娶,藏起年少与李梦如无疾而终的情愫,独自扛下家中所有重担;写兄长空山独守数十载,目送一批又一批青年村民走出大山,又目送满身伤病的游子落魄返乡,始终沉默不语;写兄长看透乡土轮回的无奈,却依旧心甘情愿守着故土,照料村里孤寡老人,调解邻里细碎矛盾,那份旁人无法理解的固执与赤诚。

      山下村落里的乡邻,没人读懂陈守安一辈子的隐忍与孤独,只有常年漂泊在外的陈望平,隔着千山万水,完完整整读懂兄长心底所有难言心事。

      就像文坛万千读者追捧他的诗文,却没人读懂他漂泊半生的孤寂与悲苦,唯有远在深山的陈守安,仅凭寥寥家书,便能看穿他藏在文字背后的破碎与温柔。

      血脉相连的羁绊,相隔数十载山海距离,岁岁遥遥相望,无需多言,彼此便能读懂对方半生苦楚。

      他又想起每年短暂归山探亲的光景。

      每一次踏回白浪山脚下的土地,心底萦绕多年的山海寒凉,都会慢慢沉淀平复下来。

      站在如今宽阔平整的柏油山道上,放眼望去连片苍翠油茶林铺满山坡,一栋栋新式民居整齐排布,村口路灯彻夜明亮,曾经饥荒遍野、泥泞难行的山村早已彻底换了人间。每次目睹这般焕然一新的景象,他总会长久失神,陷入绵长恍惚。

      故乡确实挣脱了当年的贫瘠闭塞,再也不会出现梅雨季节洪涝毁田、全村粮荒的窘迫光景,再也不会因为家境贫寒,轻易拆散少年青涩的情愫。

      可埋藏在心底最深的隐痛,没有半分消解。

      变好的故土,再也装不下少年时期滚烫纯粹的理想,再也留不住当年并肩走在梯田河畔的故人,再也回不到七十年代那段清贫却简单纯粹的岁月。

      山河依旧安稳无恙,岁月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是所有背井离乡漂泊半生的人,心底无解、无法释怀的执念。

      他站在村口,看着村里朝气蓬勃的年轻少年,看着他们眼底毫无遮掩、奔赴远方的热烈渴望,看着他们收拾行囊、头也不回辞别故土的决绝模样,总能清晰看见三十年前,那个背着简单包袱、毅然走出白浪山的自己。

      一模一样的倔强执拗,一模一样不甘困于山野的心思,一模一样一心想要改写命运的执念。

      这些少年打心底瞧不上山里安稳平淡的日子,嫌弃山村节奏缓慢、机会稀少、处处拘束,笃定自己走出大山,便能避开父辈经历的所有苦难,活得圆满顺遂。

      陈望平从来不会上前劝阻半句。

      不必劝,也根本劝不住。

      命运轮回从来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够点破的,世间所有人的人生,都要亲自走完奔波、痛苦、遗憾、失去的完整流程,才能真正读懂命运二字藏着的重量。

      就像当年的他,撞遍南墙,熬尽半生风霜,历经生死别离,兜兜转转将近五十载,才终于提笔成诗,磨出一身独有的风骨。

      少年人不懂乡愁厚重,只有走到中年,尝尽离别苦楚,才能读懂回望故土时心底翻涌的酸涩。

      世间所有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终其一生,都在奔赴远方与回望故土之间反复拉扯。

      这份跨越山海、纠缠一生的拉扯,便是他全部诗文的内核,是他数十年笔墨书写不尽的主题。

      日头缓缓攀升至中天,海雾散尽,整片海面澄澈透亮,浪潮起伏温柔,没有半分汹涌戾气。

      陈望平撑着老旧木凳扶手缓缓起身,常年久坐弯曲的腰背僵硬麻木,全身骨节发出一阵细碎沉闷的响动。

      常年临海受寒、常年伏案久坐、常年心事沉郁郁结,早已把他单薄的肉身彻底掏空。

      他心里清楚,自己剩下的岁月已经不多。

      年近五十,数十年身体透支落下一身暗疾,无妻无子,无房产家业,俗世之中再无牵挂,功名利禄从来不是他所求。

      余生仅剩三样东西支撑他活下去:桌上堆叠的厚厚诗稿、苏慧留在山海之间未曾熄灭的善意、远在深山日夜等候他归乡的兄长。

      他转身走进狭小逼仄的出租屋,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掉漆木桌、两把破旧板凳、一张窄小硬板床,干干净净,没有多余杂物。墙面光秃秃一片,没有装饰画,没有合影照片,没有琐碎摆件,唯有一叠叠码放整齐的诗稿,占据房间大半空间,层层叠叠堆至墙角。

      那一沓沓纸页,是他半辈子完整的生命缩影。

      他弯腰,轻轻抽出最底层一叠存放多年的早期文稿,纸页因存放过久泛黄发脆,指尖稍一用力便容易撕裂,纸上字迹青涩紧绷,是一九八五年,他二十一岁刚辞别白浪山远赴宁海码头时写下的文字。

      通篇满是少年人挣脱大山的狂喜、对贫瘠乡土的怨怼、对未来虚无缥缈的期盼,字字倔强,满是不服命运的戾气。

      再往上翻,是一九九九年苏慧离世之后那段沉寂岁月写下的文稿,纸页之上字句稀疏,通篇空洞寒凉,字缝里藏着无声崩溃的泪水,满是天人永隔之后的心死荒芜。

      最后翻到近年新写的手稿,字迹沉稳柔和,字字宽阔包容,容纳人世间所有无常悲欢,不再执着于个人得失苦痛。

      半生笔墨,完整记录了一个乡土少年,如何被时代洪流碾碎初心、被层层苦难打磨心性、被生死离别淬炼灵魂,最终抛开浮躁,自成风骨的完整过程。

      世间无人为他撰写传记,无人记录他平凡渺小、颠沛流离的一生,没有读者真正知晓诗文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唯有一叠叠泛黄稿纸,替他好好活着。

      替千千万万沉默无声、奔波谋生的底层漂泊者,留存下一句无人倾听的心声。

      他指尖轻轻摩挲纸面,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苏慧的模样。

      想起那个热烈纯粹、勇敢坦荡,心怀世间疾苦的女记者。

      苏慧独有的风骨,是文人以身殉道,是善意扎根泥土,是明知汛期进山凶险万分,依旧义无反顾奔赴前线记录底层老人生存现状,是看透世间疾苦之后,依旧愿意倾尽自身力量,守护弱小之人。

      是苏慧当年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悲悯,照亮了他半生混沌迷茫的人格,为他的笔墨添上独一份的温柔与良善底色。

      倘若当年没有遇见苏慧,他笔下文字只会只剩无尽苦涩、寒凉与怨怼,永远不会生出包容众生的悲悯,不会拥有穿透苦难的温柔通透。

      是苏慧,让他数十年漂泊之路拥有了存在的意义,让他承受的所有苦难拥有了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孤身一人的漫长孤寂,寻到一处短暂停靠的归处。

      苏慧葬身汹涌山洪,长眠于三门湾畔,也间接成全了他往后半生沉淀下来的诗骨。

      他一辈子笔墨的底色,一半源自白浪山数十年贫瘠苦难的滋养,一半源自苏慧用生命守住的纯粹善意,二者缺一不可,拼凑出完整的陈望平,完整的诗文。

      陈望平静静立在堆满文稿的狭小屋中,目光温和平缓,眼底无泪无悲,只剩绵长无尽的感念。

      走到此刻,他才算彻底通透人间道理。

      人活一世,输赢贫富、寿命长短、世俗荣辱,到头来全部都是虚无缥缈的外物,不值得耗费心神执着追逐。

      真正有意义、能留存心底的东西,从来都是历经万千磨难之后,依旧不肯丢失的本心;受尽世间寒凉算计之后,依旧愿意温柔善待旁人的柔软;被命运数次辜负伤害之后,依旧不愿冷漠辜负世间众生的赤诚。

      这,便是真正的风骨。

      无关才华高低,无关文坛名气,无关文笔造诣深浅。

      根植于人格深处,藏于本心底色,历经数十年沧桑岁月,始终不曾磨灭的良善,才是风骨真正的内核。

      他放下手中泛黄旧稿,重新坐回木桌前方,摊开一沓崭新洁白稿纸。

      窗外万里海光浩荡,长风穿过窗棂,拂动桌角散乱的纸页。

      他重新提笔,笔尖落在纸面,每一个字都沉稳厚重,通透苍凉,又裹挟着化不开的温柔。

      写下山村一代又一代少年义无反顾奔赴远方,写下山海之间年年岁岁无人消解的留白;写下少年追逐理想无所畏惧的莽撞,写下人到中年回望故土无言的酸涩;写下时代翻山越海飞速更迭,写下世间众生逃不开的宿命轮回;写下沉默无声、厚重绵长的坚守,写下深入骨髓、无法摆脱的漂泊寒凉。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完整写尽他四十八岁完整的人生轨迹。

      写尽属于七十年代乡土儿女,一代人共同的来处与归途。

      写尽乡土生生不息、往复无解的命运轮回。

      曾经有文坛评论家撰文评价他的诗文:文字自带山河沉淀的厚重声响,裹挟数十年岁月独有的重量,是当代乡土文学最后的绝唱。

      对于这类赞誉,陈望平从来不会认同,也不会刻意反驳。

      虚名浮利于他而言,没有半分重量,无关紧要。

      他提笔写诗,从来不是为了百年之后传世留名,不是为了赚取稿酬改善窘迫生活,不是为了在文坛博取他人追捧认可。

      写诗,只是为了安放自己半生漂泊、无处停靠的孤独;只是为了替底层无声漂泊者留下一句发自心底的心声;只是为了替葬身山洪的苏慧,留存一份永不消散的念想;只是为了完整记录白浪山数十年山河变迁,留存一段真实、不加修饰的乡土岁月。

      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日头升至正中,灼热日光透过破旧玻璃窗照进屋内,海风不停穿窗而过,来回拂动桌上层层稿纸。

      陈望平放下钢笔,闭目静坐片刻,脑海之中一幕幕画面缓缓流转。

      春日出芽的梯田青苗、富水河渡口缓缓流淌的河水、老屋袅袅升起的炊烟、兄长沉默佝偻的背影、少年时期自己背着包袱决绝出山的脚步、苏慧迎着风雨奔赴山村采访的身影、山洪席卷山林时汹涌浑浊的水流、三门湾日复一日起落的浪潮……

      一山一海,半生浮沉起落,所有破碎遗憾,兜兜转转,最终拼凑出完整的人生;所有迎面而来的苦难磋磨,最终沉淀雕琢成独属于他的风骨。

      他心里清楚,历经数十年反复打磨,属于自己的文风至此彻底定型,往后余生,再也不会发生半分改变。

      年少时的浮躁冲动、青年时的窘迫苦楚、中年丧妻后的空洞死寂,尽数沉淀消融,化作眼底包容万物的平静悲悯。

      与此同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肉身一年比一年衰败虚弱,心绪也一日比一日沉静淡然。

      属于他的漂泊之路,快要走到尽头。

      漂泊临近终点,心底执念慢慢落幕,善恶因果终将形成完整闭环。

      半生眺望沧海,半生心念深山。

      大山是他生命发源的根,沧海是他半生宿命的归宿。

      生于白浪群山,成于浙东沧海,最终的结局,早已在命运之中写定,他早早看清,坦然接纳,没有半分抗拒。

      午后海面平静到极致,万里无风,浪潮放缓,滩涂之上只剩细碎水流缓缓漫过沙石。

      陈望平静坐书桌之前,眼底清透无波,再无年少时的挣扎与中年时的悲戚。

      半生乡土淬炼骨血,半生山海洗净浮华浮躁。

      万般苦难酿成笔下诗文,悠悠岁月化作穿堂长风,悲欢离合研成浓淡墨色,坚守心底的良善铸就一身风骨。

      到此,他的诗文、他的为人、他的宿命、他半辈子刻入灵魂的底色,彻底成型,再也不会增减分毫。

      风骨自成,心性不移,遗憾尽释。

      暮色缓缓从天际垂落,一点点压向整片海面,橙红晚霞铺满远处海平面。

      陈望平起身,细心收拢桌上所有书写完毕的稿纸,一页一页整齐叠放,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每一张薄薄稿纸,都记录着他一段独一无二的岁月;每一行字句,都藏着他从未对外人倾诉的心事与悲欢。

      他抬眼望向远方群山重叠的方向,那是白浪山所在的方位,是兄长独自一人守着空山度日的方向,是他生命最初的来处,也是他余生仅剩的最后一点念想。

      心底悄悄落下一个清晰笃定的决定。

      等身上孱弱的身体稍稍安稳几分,等手头积攒多年的文稿全部整理装订完毕,他便动身归山。

      叶落归根,回到白浪山陪伴兄长,余下短暂岁月,只求骨肉至亲朝夕相守,弥补数十年山海相隔的亏欠。

      漂泊半生,终究是时候回去了。

      山海再辽阔无边,终究只是短暂栖身的异乡;山隅再寂静清苦,才是刻入血脉无法割舍的故土根源。

      此刻的他,无从知晓命运早已布好残酷终局,满心期盼的归山相守终将化作泡影,不知道他人生最后的善意闭环,会永远定格在这片茫茫沧海之间。

      他只知晓,此时此刻,半生笔墨终成,一身风骨立定,再无动摇,再无增减。

      晚风裹挟淡淡的海水咸味落向滩涂,余浪轻轻拍打岸边礁石,发出绵长低沉的回响。

      远方城市依旧喧嚣热闹,时代脚步不停向前奔走,山里年轻少年依旧满心向往奔赴山海,一代又一代轮回往复,从未停歇。

      唯有陈望平,独自静坐时光交界的彼岸,用半辈子血泪,浇筑一身不灭诗骨,静静遥遥守望那座困住他年少、牵绊他一生的群山。

      他的诗文长久留存于山海之间,他坚守的善意散落世间众生眼底,他数十年孤身漂泊的孤寂藏在岁月褶皱深处,他平凡的名字隐于市井风尘,无人大肆称颂,无人长久铭记。

      可连绵不绝的山河记得,流逝不息的岁月记得,几经变迁的乡土记得,千千万万在外漂泊、心底藏着乡愁的一代人,心底永远记得这份沉静又悲壮的诗意与坚守。

      这便是陈望平,诗成风骨。

      这便是半生山海浮沉,终得内心圆满。

      这便是整部《山那边的守望》里,最沉默、最悲壮、最温柔、也最不朽的人间底色。

      暮色彻底吞没落日,海面只剩暗沉灰蓝,零星渔船缓缓归港,滩涂之上只剩他一人、一桌、一叠诗稿,伴着永不停歇的潮声,静静眺望千里之外的群山。

      他想起村口老槐的沉思那首诗,那是二十一岁辞别故土之时写下的句子,如今再读,字字句句恰好映照自己半生路途。

      告诉村口延伸的土路
      告诉土路上深浅的辙痕
      你已经无法再听到
      马蹄和归声

      守望岁月
      炊烟起落,霜雪往复
      与你相伴终生

      你的佝偻,是谁的佝偻
      你的年轮,又是谁的年轮

      倘若
      你不再是一棵
      被人乘凉的老槐
      那么,我们该需要怎样的谦卑
      将自己的浮躁放下

      哦
      你的根扎在谁的心底
      你苍老的叹息
      又藏在谁的叹息里

      当你的枝叶
      是暮色中的一把伞
      我们该怎样才能懂得
      并走进
      你的荫凉

      告诉离巢的鸦群
      告诉鸦群掠过的麦田
      你早已把天空和远方
      交给了风

      当年年少落笔,只道是写村口老槐树,写故土离别,如今将近五十载光阴走过,才恍然明白,诗里枯老槐树,写的从来都是自己,是兄长,是所有一辈子守望故土、又一辈子奔赴远方的乡土儿女。

      槐树扎根泥土,岁岁守望村口来往行人;他漂泊山海,年年遥望群山故里;兄长留守深山,日日等候远走的归人。三者重叠,便是全书名为守望的核心。

      钢笔安静搁置在稿纸正中,陈望平微微垂眸,任由晚风卷起纸页边角,心里一片澄澈安宁。

      他这一生,生于大山,困于贫穷,遇光于人海,失爱于山洪,守心于沧海,笔墨渡余生,善意贯始终。

      所有的挣扎、痛苦、思念、孤独,全部沉淀成独一份的文字风骨,不张扬,不浓烈,却厚重绵长,跨越山海岁月,静静留存。

      世间人追逐名利,渴求圆满,惧怕孤独,逃避苦难。唯有他接纳所有失去,包容所有无常,守住心底一点不曾熄灭的温柔良善,以文字为舟,横渡数十年孤寂沧海。

      夜色慢慢笼罩整片滩涂,零星灯火从远处渔村亮起,微弱光点落在海面,随波浪轻轻晃动。

      陈望平没有起身回屋,依旧坐在老旧木凳上,遥遥望向群山的方向,指尖轻轻抚过苏慧留下的钢笔,心底没有悲痛,只剩绵长平和。

      他期待归山与兄长朝夕相伴的日子,期待踏回白浪山泥土,再走一遍年少时走过的梯田、渡口、老槐树旁,把积攒半生的诗文,讲给守了一辈子大山的兄长听。

      他幻想往后山居岁月,晨起看山间云雾,傍晚伴老屋炊烟,兄弟二人闲话数十年各自经历,一守山、一归乡,弥补数十载山海相隔的遗憾。

      他从未预想,命运不会给他这样安稳温柔的晚年,二零一三年深秋的秋台暗流,会将他永远留在这片陪伴自己半生的沧海,让归山的期盼,彻底化作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幻梦。

      此刻的他,只沉浸在诗文成型、风骨立定的平静之中,满心皆是对故土、兄长、逝去挚爱绵长柔软的念想。

      潮起潮落,山海无言,人间往复轮回,唯有心底那份跨越半生的守望,恒久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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