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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 第六章 公社困境 山洪绝收引 ...

  •   一九七七年的梅雨季,来得偏执又蛮横。

      鄂东南的白浪山,素来不缺雨水,春日绵绵、夏雨滂沱,山水滋养梯田,也岁岁裹挟灾祸。只是没人料到,这一年的雨,会彻底撕碎山村安稳的假象,把原本勉强糊口的乡土生计,尽数冲得支离破碎。

      入梅不过十日,连绵阴雨就没停过。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群山之巅,密不透风,像一块浸满冷水的粗布,罩住整座山谷、整片田地、整座村落。天永远亮不透,白日也是昏沉幽暗,暮色更是来得仓促压抑。山间雾气蒸腾,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钻进土墙缝隙、钻进木屋梁柱、钻进人的衣衫肌理,混着泥土腥气、腐叶霉味、稻田积水的浑浊气息,弥漫在白浪山的每一寸角落。

      地是软的,路是烂的,人心也是潮冷发沉的。

      此前整个春夏季,山里农人起早贪黑、勤耕苦作,把全部希冀都押在这一季晚稻上。大山贫瘠、土地薄瘦、收成微薄,一年到头,就靠夏秋两季稻谷完税、糊口、还债。陈家如此,全村家家户户,皆是如此。

      陈守安十七岁的肩膀,扛着全家所有生计。开春开荒、春播育苗、耘田除草,日复一日泡在泥水田里,手掌的老皮脱了一层又一层,脊背被日晒雨淋磨得黝黑结实。他不懂天时运势,不信鬼神天命,只信一句山里最朴素的道理:人勤地不懒。只要肯出力、肯吃苦,埋头苦干,总能换来几担收成,熬过荒年,撑起病父幼弟的日子。

      十三岁的陈望平,依旧是山村里最格格不入的少年。

      阴雨连绵的日子,田间农活稍缓,乡邻孩童都趁着雨天偷懒耍闹,扎堆在村口避雨闲谈、追逐嬉玩。唯独他,日日独坐老屋窗边,守着昏灰天光,翻读泛黄旧书,握着短短铅笔头,在笔记本上写写停停。窗外是连绵雨幕、雾锁群山、泥泞人间,窗内是清贫疾苦、药味常年、寂静老屋。旁人眼里枯燥压抑的雨天,于他而言,却是难得的独处时光,能躲开俗世喧嚣,静静观望山河风雨,体察人间百态。

      他的诗心,在风雨里悄悄生长。

      他看着连绵雨线打在梯田积水之上,看着青山被浓雾吞噬、模糊边界,看着炊烟在雨雾里低低盘旋、散不开一丝暖意,心底渐渐生出懵懂的悲悯。风雨从来不长眼,不辨贫富、不分善恶,浩浩荡荡落下来,压在所有山里人的肩头,最苦的,永远是本就一无所有的穷苦人家。

      彼时的兄弟二人,心性早已泾渭分明。

      陈守安扎根土地,笃信劳作可以抗衡贫苦,是大山里最踏实的坚守者;陈望平游离俗世,偏爱观照山河人心,是乡土里最执拗的观望者。一个入世负重,一个出世沉思,在连绵梅雨季的压抑氛围里,各自沉淀,各自成型,也各自预演着往后一生的山海殊途。

      雨,越下越凶。

      起初是绵绵细雨,淅淅沥沥、无休无止,润透土地,也浸软人心。不过三五日,便转为倾盆大雨,昼夜不歇。雷声从远山深处滚来,沉沉闷闷,碾过层峦叠嶂,震得土屋窗纸簌簌发抖。暴雨冲刷山林,裹挟碎石泥沙,顺着山势奔涌而下,条条山沟暴涨洪水,浑浊的黄水卷着枯枝败叶、烂草乱石,轰轰作响,漫过田埂、漫过沟渠、漫过低洼的整片梯田。

      白浪山的梯田,依山而开、层层叠叠、高低错落,本就蓄水薄弱、排洪不畅。一代代农人依山垦田、借山求生,靠着零碎薄田苟活度日,从未有过规整的排洪沟渠、稳固的田埂堤坝。太平年岁,尚可勉强收成,一旦遭遇暴雨山洪,整片良田便是不堪一击的残局。

      第七日午后,山洪彻底暴发。

      原本温顺的富水河,一夜之间暴涨数丈。原本清澈平缓的河面,变得浑浊汹涌、浪涛翻滚,黄浊的洪水裹挟着上游冲垮的草木、破旧杂物、脱落土石,浩浩荡荡、奔腾咆哮,狠狠撞击河岸堤坝。河水节节上涨,漫过浅滩、漫过渡口、漫过河沿菜地,顺着地势倒灌进山下连片的稻田。

      整村人的希望,瞬间倾覆。

      村里的男女老少,全都撑着破旧蓑衣、戴着斗笠,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慌慌张张冲向田间。有人拿着铁锹加固崩塌的田埂,有人徒手扒开堵塞的沟渠,有人蹲在田埂上,看着满田浑浊积水、被洪水冲倒倒伏的稻禾,手脚冰凉、双目失神。

      绿油油的稻穗正值灌浆关键期,是一年收成的指望,此刻尽数浸泡在浑浊洪水里,茎叶弯折、稻穗倒伏,连片良田沦为汪洋泥塘。风雨无情,农人一春一夏的血汗、辛劳、期许,被一场山洪冲刷得干干净净。

      哭声、叹声、怒骂声、水流声、风雨声、雷声,混杂在一起,塞满整座山谷。

      贫穷的山村,从来经不起一场天灾。

      太平年月,尚且食不果腹、债台高筑,一旦天灾降临,便是雪上加霜、绝境覆顶。

      陈守安站在自家梯田最高的田埂上,浑身湿透,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的泥水顺着发梢、脸颊、脖颈不停滴落。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铁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紧绷,黝黑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眼前几行薄田,是陈家全年唯一的生机。

      为了这片田,他开春天不亮就上山开荒,日日泡在泥水之中,忍着烈日暴晒、蚊虫叮咬,凭着一身蛮力耕耘照料。父亲久病卧床,不能劳作,弟弟尚且年幼,全家所有生机,都系在这几亩薄田之上。他熬过日复一日的清贫、熬过常年累月的药费重压,唯一的念想,就是秋收能多收几担稻谷,完税、还债、糊口,让卧床的父亲能喝上一口稀粥,让年幼的弟弟能少吃一点苦。

      可此刻,一切都没了。

      洪水漫过田埂,倒伏的稻禾在浊水里无力漂浮、渐渐腐烂,整片田地沦为一片狼藉的泥沼。所有的勤恳、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期盼,尽数被无情山洪碾碎,落得一场空。

      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人力的渺小、天命的无常。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日复一日的清贫煎熬,可他怕这种全然无力的绝望——明明拼尽了所有力气,明明安分守己、勤恳向善,却抵不过一场风雨、一次天灾,命运说倾覆,就彻底倾覆,不留半分余地。

      “没了……全都没了……”

      身旁的老农瘫坐在泥泞田埂上,斗笠滚落泥水,满脸雨水纵横,嗓音嘶哑,反复呢喃着这一句话。老人种了一辈子地、苦了一辈子,年年盼收成、年年熬清贫,一辈子俯首向土、勤恳求生,到老依旧逃不过天灾碾压、宿命捉弄。

      更多乡人站在风雨里,沉默失神、双目空洞。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仰天长叹,有人怒骂天公无情,有人呆呆望着漫山洪水,彻底失了方寸。农人一辈子依附土地而生,土地绝收,便是断了生路。

      连绵群山沉默伫立,冷眼看着人间疾苦、乡土劫难,无半分回应。

      陈望平也跟着人群来到田边。

      他没有冲进泥水抢修田地,只是静静站在高处的山道旁,撑着一顶破旧小斗笠,清瘦的身影立在风雨之中,安静看着眼前的人间残局。

      浑浊洪水滔滔漫流,良田倾覆、血汗成空,乡人绝望失神、悲声四起。

      十三岁的少年,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撼与寒凉。

      往日里书本上读到的疾苦、悲欢、宿命,都是纸上文字、抽象道理。而此刻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破败、真实的绝望、真实的底层挣扎。他看着半生勤恳的农人一夜归零,看着安分守己的人家无路可走,看着大山庇护众生、也禁锢众生,看着人力在天灾大势面前,卑微如蝼蚁、渺小如尘埃。

      他掏出怀里贴身藏好的笔记本,雨水打湿纸页边角,他小心翼翼护着,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刻,他彻底读懂了兄长刻进骨血的焦虑与隐忍,读懂了山里人代代相传的认命与麻木,读懂了这片贫瘠乡土最深层的困境:山里人从来不是懒、从来不是不努力,只是他们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天时、地利、家境、出身、天灾人祸,随便一样,就能轻易碾碎一代人的勤恳与希望。

      就在全村人心涣散、慌乱悲戚、绝境失序之时,山道尽头传来急促又沉稳的脚步声。

      风雨之中,周明山大步走来。

      一身深蓝色干部制服早已被雨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裤脚沾满厚重黄泥,脚上的胶鞋灌满泥水,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沉稳。他没有撑伞、没有戴斗笠,任凭暴雨冲刷身躯,眉眼紧绷、神色凝重,褪去了往日温和从容,满身风雨、满身疲惫,也满身担当。

      作为公社驻村干部,他是整座山村唯一的秩序维系者,也是绝境里唯一的指望。

      周明山不算年老,正值中年履职的黄金年岁,扎根白浪山乡土数年,走遍全村每一寸田地、每一户人家,摸清了山村贫困的根源、乡民生存的疾苦、乡土秩序的软肋。他深知这片土地的贫瘠,深知山里人的不易,更深知这场山洪绝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秋收颗粒无收,意味着公粮无法上缴,意味着家家户户断了口粮,意味着全村即将陷入漫长惨烈的粮荒。

      天灾从来不是一时的风雨,是往后数月、甚至一整年的生存绝境。

      他快步踏入田间泥地,声音穿透风雨,沉稳有力,压过周遭的悲叹与慌乱:“大家先稳住!别乱、别慌!山洪已经过境,水势正在回落,田地毁了可以重整,人心乱了,日子就真的没救了!”

      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稍稍稳住了溃散的人心。

      慌乱悲戚的乡人,渐渐安静下来,纷纷转头望向这位常年奔走乡土、为民务实的基层干部。

      周明山来不及擦拭满脸雨水,立刻俯身查看灾情,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走遍整片受灾梯田。他弯腰查看田埂崩塌情况、沟渠堵塞程度、稻禾受灾状态,一一摸清全村受灾底数,眼底沉满疲惫与两难。

      灾情,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全村九成以上的水田尽数被淹,晚稻大面积倒伏、根系沤烂,绝收已成定局。低洼地块彻底沦为汪洋,田埂坍塌、沟渠淤塞、泥土冲刷,整片农耕体系尽数损毁。

      一年生计,彻底归零。

      他站直身子,望着满目狼藉的田野、满目绝望的乡民,心底沉甸甸的压满无力。

      他是基层干部,手握政策、肩负职责,守一方乡土、护一方百姓是他的使命。可他也最清楚,七十年代末的乡村公社,物资匮乏、储备薄弱、权限有限。面对全域性天灾,他能做的太少,能调配的资源寥寥无几。

      往上,要服从公社政策、完成公粮任务、遵守统一调度;往下,要体恤乡民疾苦、安抚绝境人心、想方设法救命糊口。

      上有制度压力,下有百姓绝境,进退两难、左右受制,这便是基层最真实、最无解的公社困境。

      “周干部,这下我们活不成了!”

      一位中年妇人冲破人群,红着眼眶、声音嘶哑,满脸绝望,对着周明山哽咽哭诉,“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就指望这点稻谷活命,现在全淹没了!秋后公粮怎么交?一家人吃什么?穿什么?这日子没法过了!”

      话音落下,积压在所有人心底的绝望彻底爆发。

      “是啊周干部,这是要逼死我们山里人!”
      “年年完税、年年劳作,凭什么一场天灾就让我们全部扛着!”
      “没粮食、没收成、没活路,不如索性荒到底!”
      “今年公粮,我们断然交不上!打死也交不上!”

      群情汹涌、怨气沸腾。

      温顺隐忍的山里人,在彻底的生存绝境里,褪去了往日的安分怯懦,积压数年的贫苦、委屈、压抑、绝望尽数爆发。怨气交织、人声嘈杂,风雨飘摇的山村,瞬间陷入人心动荡、秩序松动的危机。

      有人哭闹,有人争执,有人怨天尤人,有人滋生戾气,邻里之间往日的帮扶温情瞬间消散,只剩下绝境里的自私、焦虑与自保。

      天灾,最先摧毁的是生计,其次便是人心与人情。

      周明山看着躁动沸腾的人群,看着一张张布满绝望、愤怒、麻木的脸,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理解所有人的怨气,体谅所有人的绝望。

      换作任何人,勤恳一春一夏,倾尽所有气力,最终落得颗粒无收、绝境求生,都会崩溃、都会不甘、都会怨怼。

      可制度是死的,任务是硬的,公社的公粮指标、上缴任务,不会因为一场山洪就轻易减免、全盘豁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力,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恳切,带着十足的真诚与担当:“大家的难处,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场天灾,谁都无辜,谁都不易。我向大家承诺,我会第一时间上报公社,如实呈报灾情,尽力申请减免公粮、申请救灾粮、申请救济补助。我会尽我所能,为大家争活路、争生机!”

      乡人们静静听着,躁动的人群稍稍平复,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期盼。这绝境荒山之中,周明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但我也要实话告诉大家。”

      周明山话锋一转,语气凝重,透着无法规避的现实冰冷,“灾情上报流程繁琐、审批缓慢,救灾物资、粮食救济,短期内很难到位。接下来的日子,全村必然要面临粮荒,必然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段时间,大家互相忍让、互相帮扶、共渡难关,切莫邻里争执、相互算计、自乱阵脚。天灾已苦,人祸更难活!”

      字字属实、句句真心。

      他提前预警所有苦难,也尽力维系乡土秩序。

      可绝境里的人心,最是脆弱,也最是自私。苦难当头,温情稀薄,生存才是唯一本能。

      人群缓缓散去,无人再争执吵闹,却人人心事沉沉、面色死寂。风雨依旧飘摇,山洪尚未完全退去,白浪山村的苦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陈家的日子,自此彻底坠入深渊。

      原本微薄的收成彻底绝收,本就负债累累、病弱缠身的家,再无半分喘息余地。

      回到老屋,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潮湿霉味,依旧弥漫全屋。

      里屋的陈父,听闻山洪绝收的消息,本就虚弱的身子瞬间垮了。连日阴雨压抑,心肺咳喘加重,听闻生计尽毁、全年绝收,一口气郁结胸口,剧烈咳喘不止,面色瞬间惨白,气息微弱急促,枯瘦的身子在被褥里不住颤抖。

      “收……收成没了?”

      他费力睁开浑浊的双眼,气若游丝,望着门口归来的儿子,眼底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一辈子扎根乡土、勤恳劳作、清贫度日,从未偷奸耍滑、从未偷懒懈怠,临老久病缠身,还要遭遇天灾绝收,连累两个孩子跟着自己受苦受难、无路可走。

      命运的不公、生活的寒凉,压得这位久病老人满心愧疚、满心悲凉。

      “爹,您别多想。”陈守安快步上前,蹲在床边,声音沉稳温柔,强行压下自己心底的绝望,轻声安抚父亲,“田毁了可以再种,粮食没了可以再想办法。有我在,绝不会让您和弟弟饿肚子。”

      他习惯性扛起所有苦难,习惯性掩藏所有脆弱。

      可十七岁的肩膀,终究扛不住漫天风雨、扛不住时代困境、扛不住天命碾压。

      转身的瞬间,少年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无望。

      一旁的陈望平静静立在门边,看着父亲虚弱绝望的模样,看着兄长强装坚韧、独自承压的背影,心底酸涩发胀。

      他第一次清晰看见,时代的困境、乡土的贫瘠、天命的无常,最终碾压的,永远是最善良、最勤恳、最无辜的底层人家。

      入夜,雨势稍缓,雷声渐远,只剩淅淅沥沥的残雨敲打着屋檐,滴滴答答,无休无止,像漫长无尽的叹息。

      山村彻底沉寂,没有灯火暖意,没有欢声笑语,家家户户闭门紧锁,沉陷在绝境的沉默与寒凉之中。往日里夜间的邻里闲谈、孩童嬉闹、烟火声响,尽数消失殆尽。粮荒的阴影,沉沉笼罩整座山谷。

      陈守安坐在屋前石阶上,默默发呆,坐了整整一夜。

      夜风潮湿寒凉,吹透单薄衣衫,他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满目狼藉的梯田、浑浊汹涌的洪水、父亲绝望虚弱的眉眼、往后无以为继的生计。

      他开始彻夜不眠地思索出路。

      上山砍柴换钱、进山挖药变卖、缩减口粮度日、拖欠外债缓急……他把所有能想到的出路,一一在心底盘算,又一一推翻。

      天灾全域降临,全村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在熬苦,无人有余力帮扶邻里。柴草不值钱、草药难售卖、外债早已堆积如山,能走的路,早已全部走完。

      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公社困境。

      个人的勤恳,抵不过集体的贫瘠;个体的挣扎,逃不过时代的局限;凡人的努力,拗不过天命的无常。

      这不是一个人的苦,不是一家人的难,是整个乡土、整个时代、整片群山的集体绝境。

      屋内,陈望平并未入睡。

      他借着窗外微弱的雨光,低头在笔记本上静静落笔。

      他不再只写山河风月、远方理想。今夜,他写天灾无情、写乡土绝境、写农人卑微、写时代枷锁、写凡人挣扎、写无处可逃的贫苦宿命。

      少年的笔墨,自此褪去青涩浮华,开始沾染人间烟火的沉重、底层疾苦的悲凉、时代洪流的苍茫。

      他写道:山锁千重,雨覆万家,勤者无获,善者多磨。人间最大的无奈,是躬身向土、倾尽所有,依旧难逃天命倾覆、岁月寒凉。

      文字稚嫩,却字字悲悯、句句沉郁。

      他隔着一扇木门、一段距离,看着屋外沉默独坐、一夜熬出沧桑感的兄长,心底渐渐生出清晰的认知:

      兄长守的从来不是几亩薄田,是破败的家、病重的父、年幼的弟,是山里人安分守己、勤恳求生的最后尊严。而困住兄长的,从来不是一场山洪、一季绝收,是这座封闭的大山、贫瘠的乡土、固化的时代。

      夜深露重,残雨未歇。

      山村的绝境,在寂静里无声发酵。

      不出十日,粮荒正式爆发。

      最先显露危机的是村口的老弱人家。老人孩童食量虽小,却最不耐饥饿,短短数日,便出现食不果腹、面黄肌瘦、体虚乏力的模样。往日里尚能掺着野菜粗粮糊口的日子,彻底走到尽头。山洪冲刷过后,山间野菜尽数被淹、无处可寻,田边作物尽数损毁、颗粒无存,山野之间,再无半点充饥之物。

      紧接着,邻里矛盾、人心纷争彻底爆发。

      物资匮乏、口粮殆尽、生存受压,所有温情纽带尽数断裂。

      往日互帮互助的邻里,开始为一把野菜、一勺粗粮、一捆柴草争执不休;素来和睦的宗亲,开始为受灾田亩的补偿、微薄救济的分配暗自计较、心生嫌隙。有人私藏余粮、刻意自保;有人觊觎邻里存粮、暗中算计;有人抱怨不公、愤懑不平;有人消极摆烂、坐等救济。

      乡土人情的温情外壳,在粮荒绝境里,被一点点撕碎、剥离、崩塌。

      白浪山世代延续的宗族秩序、邻里温情、乡土道义,在生存危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周明山成了全村最忙碌、最煎熬的人。

      连日来,他风雨无阻、日夜奔波。白天踏遍全村受灾地块,统计损失、安抚乡民、调解邻里纷争、稳住乡土秩序;夜里连夜赶路出山,奔赴公社汇报灾情、递送材料、一遍遍陈情,为山村争取救济、争取减免、争取活路。

      山路泥泞湿滑、险象环生,夜间行路更是危机重重。他数次踩空打滑、摔入泥坑,满身泥泞,腿脚磨出红肿血泡,依旧不曾停歇、不曾退缩。

      可现实终究无力。

      公社层面灾情连片、全域受灾,不止白浪山一处村落遭遇山洪绝收。全区域多地农田损毁、粮食减产,公社储备粮、救济物资杯水车薪、供不应求。层层审批报备,流程繁琐拖沓,救济物资迟迟落实不到村落。公粮上缴的硬性任务,依旧层层下达,没有松动余地。

      上面要集体大局、制度落实,下面要活命口粮、绝境求生。两头拉扯,夹在中间的周明山,被死死困在两难之间。强行催缴公粮,便会逼垮一众穷苦农户;擅自放宽尺度,自己就要背负违纪问责。为官不能违制度,为民不能弃疾苦,这份煎熬日夜缠着他。

      奔波数日,一身风雨泥泞的周明山,只争取来了一小批粗粮救济粮和零星的补助钱款。分摊到百余户人家手里,根本撑不到秋冬过去。

      消息传回村子,乡民心里残存的期盼彻底落空。村里戾气一天天加重,口角纠纷接连不断,原本淳朴安稳的山村,矛盾此起彼伏。

      陈家的日子,愈发苦寒艰难。

      家中本就无半点存粮,秋收绝收之后,彻底断了所有口粮来源。一日三餐一再压缩,稀粥兑满清水,米粒寥寥无几。到后来连稀粥都难维持,陈守安只能钻进深山,挖草根、寻残存野菜,混着极少的粗粮熬煮果腹,滋味苦涩难咽。

      久病的父亲脾胃本就孱弱,长期吃野菜清汤,咳喘的旧疾持续恶化,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为抓药续命,又只能再向乡邻借粮借钱,一笔笔新债叠加在旧账之上,压得陈家喘不过气。陡然增加的债务,无形中又给陈守安和李梦如之间的缘分,横添了一道沉重阻碍。李家本就对陈家家境心存顾虑,眼下灾年叠加欠债,往后的阻拦只会愈发强硬。

      陈守安把所有空余时间都耗在了山野和田地之间。天还未破晓便进山,挖药砍柴,修补被山洪冲垮的田埂沟渠。他明明清楚今年收成已经落空,依旧不肯放任土地荒芜,一锹一铲清走淤积泥沙,垒筑垮塌的田埂,只盼来年春耕能够按时下种。白日在山林和田地间劳碌,夜里坐在石阶上盘算生计,长久的焦虑熬得他眉眼愈发沉敛,性子变得更加隐忍沉默。往后余生扎根故土、固守群山的执念,也在这段难熬的日子里深深扎进心底。

      陈望平依旧坚持读书落笔,只是文字再也没有从前少年风月式的遐想。他亲眼看着兄长被生计牢牢捆住,看着乡邻在饥荒里互相猜忌拉扯,看着周明山夹在公社与村民之间左右为难,一桩桩人间现实,尽数被他写进笔记本。他愈发明白大山困住的不只是土地,还有一代又一代人的命运,走出群山、用笔记录乡土疾苦的念头,在心底愈发坚定。

      漫长的秋冬就在饥饿、争吵、隐忍里缓缓向前推移。

      连绵阴雨彻底消散,山间云层散开,秋霜顺着山脊一层层漫落下来,薄薄覆在修整完毕的田埂、枯黄的野草之上。洪水遗留的淤泥被秋风风干板结,沟渠被一点点疏通。吵累了的乡邻慢慢平息争执,可彼此心里生出的隔阂再也消弭不掉,往后相处多了一层戒备。大家咬牙熬过这场灾年,可饥荒带来的窘迫、新增的债务、人情的裂痕,全都沉淀在了烟火日常里。

      富水河的流水依旧顺着固有的河道缓缓流淌,河面水波起落,日复一日冲刷着渡口的青石。等到来年开春,渡口的晚风还要见证一场少年约定,陈守安会在这里和李梦如许下相守的诺言,二人打算凭着一腔情意对抗贫寒。只是经此一场山洪饥荒,陈家的家底雪上加霜,横在二人婚事前面的现实鸿沟,已然变得更深。往后的拉扯、拆散与遗憾,早已在这个梅雨季的灾年里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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