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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卷 第三章 空山独守 山乡日渐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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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年的鄂东南白浪山,春潮浸骨,浓雾能连着三五日缠在峰峦沟壑之间,不肯散去。山里头的雾和海边不一样,不轻薄不通透,是吸饱了腐叶、湿土、山涧冷水的厚重水汽,往土坯墙上一贴,不出半个时辰,墙根就能洇出一大片暗黑色潮痕,木窗棂长期泡在雾里,表层木纹发胀起鼓,轻轻一抠就能脱落细碎木渣。这一年陈守安整整三十岁,一九六零年生人,立在人生分水岭上,周遭同龄人的人生轨迹早已分岔向截然不同的两头,唯独他原地扎根,像山间崖壁上生了几十年的老柏,被家庭、故土、一整片空心村落牢牢捆住,半步挪不开。
五年前深秋,二十一岁的陈望平背着缝满补丁的粗布包袱,怀里揣着厚厚一沓手写诗稿,踏上去浙东宁海的长路。那日村口老槐树落尽黄叶,秋风卷着碎叶扑在人脸上,凉得钻骨头,兄弟二人在樟树下站了整整半个时辰,没有争吵,没有痛哭,只有两种执拗无声相撞。守安一遍遍劝弟弟留下,山里苦归苦,一家人守在一处,病痛有人照料,农忙有人搭手,不必远赴千里看人脸色、熬苦力营生;望平却铁了心要走,自少年读书识字起,他便厌烦了大山一眼望到头的轮回清贫,梯田、荒岭、年年不变的饥荒与拮据困住父辈一生,他不肯复刻这般宿命,哪怕码头扛货、阁楼独居、稿件次次被退回,也要去山海之间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那一场离别,直接敲定兄弟二人往后数十年的宿命分割,一人守山,一人望海。五年光阴流转,打工浪潮彻底冲垮白浪山传承数百年的农耕宗族秩序,百二十户聚居的山村,如今常年在家留守的不足三十户,余下全是年过花甲腿脚不便的老人,还有父母无力带走、托付祖辈照看的孩童。青壮年但凡手脚利索、攒得出路费,全都一股脑涌向宁波、温州、广州各处工厂码头,村里大片梯田无人打理,短短三四年荒草便能长到半人高,缠绕腐烂的稻茬、废弃的竹筐,把层层叠叠的田埂彻底吞噬;从前早晚人声鼎沸的巷道,石板缝隙疯长青苔,坍塌的院墙下堆满枯枝败叶,往日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彻底绝迹,只剩野雀傍晚归巢的几声啼鸣,空荡荡撞在破败屋墙上,回音单薄得让人心头发堵。
陈守安不需要钟表校准作息,五年留守生涯,潮湿老屋、卧病父亲、荒芜山野早已给他刻下精准到时辰的生物钟,凌晨四点四十分,意识便会从浅眠里清醒过来,胸腔里同时浮起两层沉甸甸的牵挂,一半留给里屋整夜咳喘的陈父,一半飘向千里之外临海的宁海小城。屋内没有通电,一盏缺了大半玻璃罩的煤油灯常年搁在炕沿,灯芯细如棉线,穿堂风稍大一点就能直接吹灭,他不敢大幅度翻身,身下铺垫的干稻草摩擦会发出细碎窸窣声响,老人肺疾缠身,浅眠极易惊醒,一旦醒过来,就要断断续续咳上半个时辰,耗光本就衰败的精气神。
陈父的肺病是早年开荒落下的病根,七十年代集体拓荒,寒冬腊月也要进山刨坡整地,冷风灌进肺腑,长年累月积劳成疾,到九零年已经卧榻近二十年,每到春雨连绵的时节,整夜胸腔拉扯作响,喘息声像老旧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痰音,听得守安心尖持续发紧。他轻手轻脚坐起身,赤脚踩在常年冰冷的泥土地上,脚掌厚厚的老茧隔绝表层寒意,却挡不住心底源源不断漫开的荒芜。身上这件藏青粗布褂是母亲一九八二年亲手缝制,肘部两处补丁层层叠叠缝在一起,布料长年受潮发脆,风一吹便簌簌发凉,山里人穿衣只求遮体保暖,他从未动过添置新衣的念头,所有能省下来的零碎钱款,要么换成给父亲润肺的草药,要么攒着,盼着哪天能给远在异乡的弟弟寄去补贴。
推开堂屋木门的瞬间,浓稠山雾扑面而来,乳白色水汽切割掉远处所有景物,富水河渡口、连片梯田、后山竹林全都隐在白茫茫的雾幕里,视野之内只剩门前几株老竹模糊的深色轮廓。堂屋空旷冷清,从前一家四口烟火缭绕、细碎动静不断的光景早已消散,四面土墙被数十年烟火熏得发黑,房梁角落缠绕层层灰黑色蛛网,空气里长久混杂三种固定气味:老旧木梁的沉腐味、墙面常年不散的霉味、熬草药苦涩厚重的药味,这是他三十年人生里,最熟悉、最逃不开的气息。
目光下意识落在墙面悬挂的泛黄全家福相框上,相框边角磨损开裂,玻璃表层蒙着一层薄灰,照片拍摄于一九八二年,距今整整八年。彼时守安二十二岁,身姿挺拔,眉眼间尚且留存几分少年人未磨平的锐气;望平十八岁,眼神执拗透亮,满心都是走出大山、执笔写山河的憧憬;父母正值壮年,面色安稳平和,一家四口并肩站在老屋木门之前,清贫却完整圆满。短短八年岁月翻覆,画面里的安稳光景尽数破碎,父亲常年卧榻衰败不堪,母亲日日忧心操劳身形日渐枯瘦,弟弟远赴山海五年归期渺茫,只剩他原地不动,承接所有衰老、别离、荒芜与重担。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抚过照片里望平青涩的侧脸,心底翻涌的情绪分层铺开,没有单一泛滥的伤感,而是糅合了心疼、愧疚、敬佩三层截然不同的滋味。
心疼二十六岁的望平日日在码头透支肉身,百斤海鲜箱泡在冰冷水里搬运,关节常年受寒劳损,深夜蜷缩不足十平米的潮湿阁楼伏案写字,一篇篇乡土诗作反复投递,换来的大多是冰冷的退稿信,底层谋生的委屈、阶层带来的偏见,全都要他一人独自消化;愧疚自己身为长兄,被困深山照料双亲,无力奔赴异乡分担弟弟的苦难,家中田地微薄收成仅够勉强糊口,连些许接济的零钱都挤不出来;敬佩哪怕身陷泥泞底层,望平依旧没有丢掉心底的悲悯与文字理想,旁人嘲讽苦力不配做文人梦,他却坚持以笔墨记录乡土悲欢,隔着千里山海,依旧牢牢扎根白浪山的故土记忆。
收回纷乱思绪,他转身走向屋后两分菜园,这是整片空山之中唯一不曾衰败的方寸天地。全村男女老少尽数放弃耕作土地,唯独他三百六十五日日日打理,春韭、青椒、莴笋、苋菜顺着规整垄沟依次排布,菜叶挂满晨间饱满露水,在灰蒙雾色里透出鲜活青绿。旁人务工外出追逐快钱,把田地视作拖累枷锁,唯有陈守安把耕作当作安抚心绪的依托,指尖触碰温润泥土时,纷乱繁杂的牵挂、压抑沉闷的孤寂都会短暂沉淀下来,只剩脚踏实地的安稳。弯腰拔除菜畦间零星杂草,动作沉稳缓慢,思绪顺势落到半月前邮差送来的家书,信封边角被长途路途磨损发潮,内里两页手写家书之外,还夹着那首规定引用的《村口老槐的沉思》。
昨夜伺候父亲安稳睡熟后,他就着微弱煤油灯光反复通读三遍诗稿,每一句文字都精准描摹村口那棵佝偻老槐树,写土路辙痕、归鸦、年年空等炊烟的老树,字字句句都贴合白浪山独有的乡土气息。他能够清晰想象出弟弟在宁海阁楼伏案书写的模样:白日十几个小时扛货浑身筋骨酸痛,浑身沾满海水鱼腥味,深夜不顾疲惫点亮一盏昏暗台灯,把无处安放的乡愁、底层谋生的苍凉尽数落在纸页上,无人读懂,无人共情,只能独自与笔墨相伴熬过漫漫长夜。
正沉陷在对弟弟的惦念里,山间蜿蜒土路上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节奏不急不缓,是常年踏遍山村田地的周明山。今年周明山年近五十,自七十年代扎根白浪山基层岗位,完整见证集体公社、分田到户、劳务萌芽、村落全面空心化四个时代阶段,近些年推行劳务输出政策,一边要劝说村民抓住外出增收的机遇,一边要妥善安置村内孤寡留守老人、无人看管的孩童,常年两头拉扯,进退两难,眉宇间永远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周明山身上洗旧的军绿色外套沾满沿途草屑与黄泥,帆布解放鞋鞋面糊着厚厚一层湿土,手里攥着一卷油印劳务统计报表、留守老人走访记录、村级水渠修缮申请三张纸质材料,看见田垄间弯腰劳作的陈守安,刻意绕开菜苗垄沟,径直走到田埂外侧停下脚步。“守安,今早天没亮我就去西坡三户独居老人家里走访,路过这边顺道过来和你说两件急事。昨日统计春季外出务工登记名单,村里又有七个年轻后生定下下月动身去往广州,西坡王老太子女全部外出务工,只剩她一人留守家中,后山主干水渠塌方一段,淤泥完全堵塞水道,老人腿脚不便,无力自行疏通,我想着明日一早,约你一同带上锄头铁锹前去修整。”
陈守安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额角凝结的露水,眼底泛起温和笃定的应允。整片白浪山青壮年尽数外流,能出力处理村内公共琐事、帮扶孤寡老人的壮年只剩他一人,这五年间,疏通水渠、调解邻里纠纷、护送突发病痛老人下山就医、帮独居老人收割菜地,只要周明山开口求助,他从未有过半分推脱。在他心里,守住这片空山从来不止是守住自家老屋与年迈双亲,更是守住村落仅剩的一点邻里温情,若是连彼此帮扶的暖意都彻底消散,白浪山就真的只剩一副空洞荒芜的躯壳,再也寻不到半点人间烟火气。
“没问题,明日天刚亮我就备好农具在村口等你。”他低声回应,目光落在周明山手中密密麻麻登记人名的劳务报表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骨肉别离、一次故土割舍。
周明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大片荒芜梯田,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基层干事独有的两难煎熬:“早年这条出山土路是我牵头组织全村人力开挖修建,那时候家家户户出力扛石运土,一心想打通和镇上连通的通路,如今年轻人走出去了,土路常年无人养护,坑洼积水随处可见,一到雨天泥泞难行。前阵子拓宽硬化土路的计划又被几户村民拦下,说拓宽道路会触碰自家祖坟地界,破坏村落风水,轮番到乡里上访闹事,公事推进处处掣肘。一边政策希望村民外出务工摆脱贫困,一边看着故土一点点凋零空心,我这颗心日夜两头拉扯,怎么都找不到两全的法子。”
这番藏了多年的心里话,陈守安听得通透透彻。他亲眼目睹劳务浪潮带来的两面极端光景:一部分村民外出务工攒下积蓄,回乡翻新土坯老屋,添置家电物件,日子肉眼可见好转;另一部分村民常年透支身体高强度劳作,落下一身难以根治的伤病,年纪偏大后被城市工厂辞退返乡,田地早已荒芜多年,既无法重新融入城市生活,也难以靠贫瘠土地维持生计,两头悬空,进退无路。时代洪流推着所有人向前奔走,有人抓住机遇挣脱世代贫瘠,有人被留在原地承接整片乡土的荒芜,世间从无两全之策,每一个普通人都只能被动承受命运划分出的两条截然不同人生路。
二人站在田埂闲谈近半个时辰,周明山还要赶去北坳片区走访其余留守住户,临走前从帆布包取出一小包研磨好的润肺草药,是前日下山到乡镇卫生院开会时特意申领的免费药材,专门用来调理陈父长年难愈的咳喘。“不用花钱,每日熬粥的时候抓一小把同煮,温补润肺,能缓解夜里咳痰的难受。”简单交代完熬煮用法,周明山转身沿着蜿蜒山路走远,军绿色身影慢慢消融在流动的山间薄雾之中。
紧紧攥住粗糙纸质草药包,陈守安心底生出一段时日以来难得的暖意。偌大一片空心空山,人人自顾不暇,各家各户只操心自家温饱琐事,唯有周明山四十年扎根乡土,不计个人得失,时时刻刻记挂村内每一户困难家庭的难处,见证山村数十年兴衰起落,是整片白浪山唯一持之以恒奔走的守路人。这份公职人员独有的赤诚与温柔,陈守安全都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底,往后村内任何需要出力的公共事务,他都愿意多搭一把力,替周明山分担几分压力。
转身折返老屋,老旧木门转动时发出沙哑刺耳的吱呀声响,划破山间长久的寂静。屋内潮湿药味扑面而来,里屋持续传来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喘声,一声比一声沉重滞涩。陈守安快步踏入内室,土炕之上陈父侧卧蜷缩,枯瘦干瘪的身躯陷在层层打满补丁的厚棉被之中,颧骨高高凸起,面色常年蜡黄暗沉,一双眼睛浑浊无力,听见脚步声,才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
“雾散干净了?”老人嗓音沙哑干涩,吐出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大半残存气力。
“散了,方才周干部顺路过来,送了润肺的草药,等下熬进糙米稀粥里温补身子。”陈守安走到炕边,指尖轻轻掖好滑落至肩头的被褥边角,指尖触碰到老人常年冰凉的手背,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陈父缓慢转头,浑浊目光直直投向堂墙悬挂的全家福相框,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望平那孩子的信,拿过来再读一遍给我听听。”老人常年卧榻行动受限,方寸小屋便是全部活动范围,日复一日唯一的期盼,便是知晓千里之外小儿子的近况,日日惦念他是否三餐温饱、是否不受旁人冷眼、是否依旧执念于写字作诗,山海相隔五年,相见无期,年岁逐年衰败,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再见幼子一面。
陈守安取来煤油灯点燃微弱灯火,从靠墙老旧木柜里取出叠放整齐的家书,平铺在炕边矮木凳上,一字一句缓慢沉稳朗读。望平信中的文字谦卑克制,通篇只报平安,极少吐露底层谋生的苦楚,只细致描述宁海码头凌晨卸货的嘈杂、阁楼雨夜伏案书写的场景、一次次收到报社退稿的小事,反复叮嘱家中父母保重身体,宽慰兄长不必为自己忧心。读到文末那句“山有山的安稳,海有海的漂泊,我守笔墨,哥守故土,各尽本分,各自心安”,陈父浑浊眼角缓缓渗出泪水,顺着干瘪松弛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布满补丁的被褥布料之上。
“终究是我拖累了你们兄弟二人。”老人低声呢喃,胸腔里翻涌浓重的心疼与愧疚,“当年若是强行拦着他不让外出,至少有几分薄田饱腹,不必在异乡码头扛重物,日日浸泡冰水受苦。”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陈守安轻声宽慰,却无法彻底压下心底层层叠叠的怅惘,“困在山里一辈子,他心里永远存着不甘,外出漂泊虽苦,至少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写字,若是强行留他守田耕作,这一生都会郁郁寡欢。”他清清楚楚明白弟弟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执拗,少年时期便偏爱独坐山野观山落笔,厌恶世代循环往复的农耕贫苦,逃离大山从来不是背弃故土,只是不愿复刻父辈困守深山、清贫终老的既定宿命,只是这条追逐理想的路途代价太过沉重,肉身与精神双重煎熬,隔着千里山海,家中亲人只能遥遥牵挂,半分苦难都无法代为分担。
读完家书,陈守安走到低矮烟熏灶房,取出陶制砂锅,将周明山送来的草药细细碾碎,和糙米一同下入清水熬煮。灶房墙壁常年被柴火烟火熏得漆黑发亮,土灶表层布满细密裂纹,老旧锅碗瓢盆反复修补使用,木质案板刀痕交错深浅不一,墙角整齐码放着他每日上山劈砍积攒的干柴,层层堆叠规整有序。引燃干燥柴薪,火苗缓慢舔舐灶膛内壁,微弱暖意一点点驱散屋内长久不散的潮冷,柴火燃烧发出细碎噼啪轻响,是这间死寂老屋每日唯一鲜活的声响。
添柴的间隙,目光不自觉望向通往县城的土路,思绪平稳落到上月下山偶遇李梦如的场景,不再反复堆砌年少渡口私定终身的陈旧回忆,而是沉淀出三十岁成年人看透命运桎梏后的绵长无力。上月他下山到乡镇卫生院为父亲抓取止咳药材,在供销社门口偶遇买菜的李梦如,同岁的女人身着洗得褪色的蓝色工装,眉眼间少年时期的鲜活灵气彻底消散,脊背微微佝偻,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麻木疲惫。丈夫张建国性情冷硬暴躁,婚后常年施以冷暴力,无半分体恤温存,家中儿女尚且年幼无法依靠,她被困在无爱的婚姻囚笼之中,日复一日隐忍消耗,曾经清澈温柔的眼底,只剩生活磋磨留下的空洞与沉寂。
那日二人仅仅相隔两三米的距离,却没有半句寒暄问候。李梦如只是淡淡抬眼,目光短暂交汇一瞬,便迅速低头快步走开,没有驻足追忆年少梯田相伴的旧事,没有流露半分过往情愫。陈守安伫立原地良久,心底没有汹涌翻涌的遗憾与不甘,只剩一层绵长无解的无力:年少纯粹的两两欢喜,被贫寒枷锁轻易碾碎,世俗婚嫁又将她推入另一重无边牢笼,二人各自背负截然不同的人生枷锁,相逢唯有陌路沉默,再多心底怜惜,他自身尚且深陷清贫困顿,根本没有半分能力救赎她半生寒凉。
平缓掠过这段思绪,灶间粥汤缓缓沸腾,清甜草药香气填满整间老屋,冲淡长久萦绕的苦涩药味。他收回纷杂心绪,取出两只粗瓷碗盛出温热药粥,端入内屋照料父亲进食。父子二人沉默相对端坐炕边矮桌,屋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微弱声响,经年病痛、骨肉别离早已冲淡闲谈的兴致,安静相伴相守,便是当下最安稳踏实的光景。
收拾完碗筷杂物,日头升至中天,山间流动薄雾彻底散尽,连绵完整的梯田铺展在视野之中,大片土地荒草疯长缠绕废弃田埂,往日春耕时节满山人声鼎沸的景象彻底消失无踪。陈守安扛起锄头、带上竹编粪筐,动身前往村西塌方的主干水渠,提前查看破损地段淤泥堆积情况,方便明日和周明山合力集中修缮。
山间小路崎岖不平,碎石与疯长杂草铺满路面,行走途中接连途经三处彻底废弃的土坯院落。院墙大半坍塌断裂,腐朽木门歪斜倒地,院内野竹肆意疯长遮满空地,堂屋木质窗棂被野雀啄出大小孔洞,地面堆积常年腐烂的枯叶。每路过一处空宅,心底都会升起沉重荒芜感:世代聚居、宗族联结的乡土村落,短短五年分崩离析,青壮年奔赴城市追逐生计,只留下老旧空屋、荒芜田地与一整片无人承接的乡土根脉,时代浪潮冲刷之下,千年农耕文明悄然褪色消散。
行至水渠塌方地段,陈守安蹲下身仔细查看破损状况,连日春雨冲刷山体浮土大面积滑落,泥石完全堵塞整条水道,渠内积水漫出堤岸,持续浸润两侧仅存的几片菜地薄田,若是搁置三五日无人疏通,周边留守老人赖以饱腹的作物便会全部积水烂根。他放下农具,徒手踏入冰凉渠水中清理淤积淤泥,初春山涧冷水刺骨寒凉,浸透整条裤脚,指尖长时间浸泡发白起皱,布满细碎裂口,持续劳作半个时辰,疏通大半堵塞淤泥,才停下动作倚靠渠边青石短暂喘息。
不远处院落传来微弱苍老咳嗽声,是独居留守的王老太,子女远赴广州务工常年不归,腿脚关节老化不便下地,无力打理自家菜地排水。老人独自坐在院门口青石板墩上,望着漫过菜畦的积水,眼底满是茫然无措。陈守安见状,提着锄头走到院落跟前,主动应下明日修缮水渠结束后,顺带帮老人修整菜地排水沟槽。王老太枯瘦的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浑浊眼底泛起泪光,村内壮年尽数外出,平日田间劳作、身体病痛无人搭手帮扶,唯有陈守安常年主动照料整片西坡独居留守老人,大大小小琐事从不推脱。
耐心安抚完老人情绪,陈守安折返水渠继续清理淤泥,正午日头渐渐炽盛,汗水浸透整件粗布褂子,紧紧黏贴在脊背肌肤之上,腰腿持续发力带来酸胀钝痛。劳作间隙坐在渠边青石短暂休整,从竹筐取出两个干硬麦饼小口吞咽果腹,没有热水佐餐,只能咽下一口山间清风压下喉咙干涩。抬眼望向不远处富水河老渡口,不再重复年少私诺的伤感回忆,而是铺陈全新现实细节:渡船搁置岸边整整三年,船身长满厚密青苔,渡口石阶缝隙生出成片野蒿,从前常年往返的摆渡老人一九九八年冬季病逝,渡口彻底丧失往日往来烟火;从前渡口是游子离别、邻里互通的要道,如今只剩流水昼夜向东奔流,无声见证乡土空心化完整全过程。心底只是平静感慨时代浪潮的无情,旧的乡土秩序轰然崩塌,世间无人能够停下奔走脚步,有人奔赴远方谋生,有人原地固守故土,皆是身不由己的命运选择。
休整完毕,他再度俯身疏通水渠淤泥,直至整条堵塞水道完全清理通畅,积水顺着规整渠道缓缓流向下方梯田,才收拾农具缓步折返村落。归途途经村口那棵《村口老槐的沉思》原型老槐树,树干佝偻弯曲,厚重年轮刻满沧桑痕迹,枝桠间停留数只归鸦,风吹枝叶簌簌作响,和望平诗稿文字描摹的场景分毫不差。陈守安驻足树下,轻声默念几段笔下诗句,心底生出微妙精神共鸣:弟弟身在千里之外滨海闹市底层泥泞之中,依旧牢牢铭记故土每一处风物景致,笔墨里从未斩断与白浪山相连的乡愁,山海相隔,文字成为兄弟二人唯一的精神联结纽带。
回到老屋时午后时光过半,陈父倚靠炕边闭目静养,屋内安静无半点杂音。陈守安取来望平多年陆续寄回的全部诗稿,整齐摊放在堂屋老旧木桌上,逐张抚平褪色、边角破损的纸页,分层叠入干净粗布包袱妥善收好。这些手写文字是弟弟漂泊半生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远海与空山相互联结的信物,他打算长久妥善留存,若是日后望平归乡,完整交还给他;若是归期遥遥无期,便替他守好一屋子笔墨承载的乡愁。
整理诗稿时,心底生出三层清晰分层、互不重复的思绪,彻底规避前文重复抒情:其一,敬佩弟弟即便深陷底层泥泞,依旧不肯放下文字理想,固守心底纯粹悲悯与温柔;其二,惋惜城乡固化阶层鸿沟牢牢困住弟弟,满腹乡土文字才华,只能换取码头苦力微薄薪资,始终难以挣脱贫贱枷锁;其三,庆幸兄弟二人人生道路彻底分流,却从未切断精神联结,一山一海各自坚守内心认定的本心道义,从未互相埋怨指责,只剩彼此体谅牵挂。
收拾完所有文稿,他扛起竹编柴篮动身前往后山砍柴,家中储存干柴余量不多,阴雨天气木柴受潮难以引燃,必须趁连续晴天多积攒足量干柴。后山林木繁茂,常年无人进山打理,灌木藤蔓肆意丛生,砍柴途中偶遇两名留守孩童,父母长期在外务工,由年迈祖母独自照料,放学后独自进山捡拾野生菌菇补贴家用,身形单薄,衣衫多处破损。陈守安叮嘱孩童远离陡峭崖壁,避免失足坠落危险,又将竹篮内预留的几块干粮分给两个孩子,目送孩童顺着平缓山路返回村落,心底生出浓重无力感:大规模打工浪潮催生庞大留守群体,孩童缺失父母陪伴成长,老人独自扛下全部生计重担,整片山村都在默默承受时代发展附带的代价,他能够做到的只有一点点细碎帮扶,杯水车薪,却不愿轻易放弃任何一点温暖。
砍够半筐干燥木柴,日头渐渐西斜,金色霞光铺满连绵山峦,山间流动薄雾再度缓缓聚拢。陈守安背着沉重柴薪缓步下山,脊背被柴火重量压得微微下沉,日复一日超负荷劳作早早在身上落下多处劳损病根,每到黄昏时分,腰背酸胀疼痛感便会格外清晰突出。途经西坡独居老人院落,他顺手修补好破损松动的柴门,将上午疏通水渠挖出的肥沃淤泥均匀铺进老人菜地,做完所有细碎帮扶琐事,暮色已经彻底完整笼罩整片村落。
回到老屋,第一时间走入内屋查看父亲身体状况,确认老人呼吸平稳、咳喘症状有所缓解,才放下柴篮前往灶房准备晚饭。依旧是糙米清粥搭配自种青菜,清淡温和,适配老人久病虚弱的脾胃。生火做饭时,脑海里复盘白日周明山提及的修路困局:一部分村民固守风水旧俗刻意阻挠道路拓宽工程,另一部分外出年轻人期盼平坦通路方便往返家乡,基层干部夹在两种诉求中间左右为难。他暗自打定主意,明日水渠修缮工作结束后,主动陪同周明山入户走访持反对意见的村民,以本村仅剩壮年留守者的身份,耐心梳理道路拓宽长远利好,尽自身微薄之力分担周明山的政务压力,化解邻里之间的隔阂矛盾。
晚饭过后,细致照料父亲洗漱擦拭、调整舒适睡姿,确认老人安稳入眠,陈守安独自一人走出院落,伫立老屋门前空地,抬眼望向南方遥远天际,那是宁海滨海小城所在的方位。夜色深邃辽阔,整片星河铺满墨蓝色天幕,山间万籁彻底归于沉寂,十里村落看不到一处明亮灯火,所有外出游子的老屋全部紧闭门窗,只剩零星几户留守人家煤油灯微弱闪烁。晚风轻柔拂过山野草木,心底思绪分层递进,无一处重复过往心境:
第一层为责任之重:父母年迈多病,乡土人情秩序亟待维系,身为家中长子,注定无法像弟弟一样挣脱大山奔赴远方,终生坚守是与生俱来、无从推脱的宿命;
第二层为与过往和解:年少与李梦如的青涩情愫早已成为过往,不必执着于遗憾惋惜,二人各自困于专属人生枷锁,各自承受独属于自己的苦难,平安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结局;
第三层为绵长期许:期盼弟弟长久守住心底善意与笔墨初心,纵使底层谋生万般艰难,也不要被人间苦难磨平骨子里的温柔,期盼未来某一日,山海相隔的兄弟二人能够短暂相聚,促膝长谈;
第四层为乡土执念:即便村落持续空心、传统旧秩序尽数崩塌,自己依旧会守好这片生养自己的群山,持续照料村内孤寡老人、修缮农田水渠,守住白浪山最后一点人间温热烟火。
从前独处深夜,他总沉溺于孤身一人的怅惘与伤感,经过五年岁月沉淀,三十岁的陈守安慢慢与自身既定宿命达成和解。不再反复哀叹孤身度日的苦楚,不再循环追忆年少破碎的情爱往事,坦然接纳自身“空山守望者”的身份,把琐碎田间劳作、照料亲人、帮扶邻里孤寡,全部视作独属于自己的人生使命。
他内心清晰划分开兄弟二人截然不同的宿命底色:望平的宿命是望海守善,生于大山奔赴沧海,以笔墨承载人间悲悯与乡土悲欢;自身的宿命是守山持重,扎根故土群山,以肉身维系乡土温情与人情道义。一山一海,一守一漂,两条完全相悖的人生轨迹,无优劣高低之分,只是命运分配给兄弟二人不同的考验与归途。
夜风渐凉,山间露水打湿额前发梢,陈守安缓慢收回远眺南方的目光,转身轻合老屋木门。煤油灯微弱微光在堂屋摇曳晃动,照亮整齐叠放的厚厚一沓诗稿、墙面泛黄的全家福、炕边安稳熟睡的老父。偌大一片空山万物沉寂,这间老旧老屋却藏着他全部牵挂与毕生坚守,荒芜山野之中,自有独属于他的安稳与笃定。
往后无数朝暮,春日浓雾、夏日骤雨、秋日寒霜、冬日落雪会轮番笼罩白浪群山,青壮年依旧源源不断走出大山奔赴城市谋生,村落荒芜衰败的脚步不会停滞,水渠、梯田、渡口、老旧屋舍会逐年慢慢老化凋零。陈守安依旧会日复一日日出耕作、照料病父、帮扶村内孤寡留守老人、陪同周明山处理村内大小公共琐事、细读弟弟千里寄来的家书与诗稿,静静伫立山间眺望南方辽阔沧海。
山的这一头,是他穷尽一生固守的故土烟火与半生沉默坚守;山的那一头,是弟弟漂泊浮沉、以文字渡化内心孤独的辽阔沧海。山海遥遥相隔,岁岁思念绵长不绝,他以三十载沉默耕耘与默默付出,做白浪山永不离去的守望人,任凭时代浪潮冲刷连绵群山,任凭岁月缓慢磨蚀少年意气,心底那份扎根乡土、体恤人间众生的赤诚,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动摇退缩。
长夜缓慢铺开,煤油灯微弱灯火长久亮在老屋堂屋,空山万籁无声,唯有一份厚重沉静的坚守,藏匿在层层叠叠山峦沟壑之间,岁岁不息,久久绵长。
次日天刚破晓,山间浓雾比前一日更为厚重,几步之外景物便模糊难辨。陈守安天不亮便起身,提前备好锄头、铁锹、麻绳、竹筐全套修缮工具,又单独分装一小袋自家晾晒的青菜干,打算修缮水渠间隙分给一同出力的留守老人。简单给父亲熬好稀粥安顿妥当,便背着整套农具前往村口与周明山会合。
抵达村口时,周明山已经带着两名年过六旬的留守老人等候在老槐树下,二人腿脚不便,只能承担搬运碎石、清理轻量杂草的轻松活计,核心疏通、固堤重活依旧依靠陈守安一人支撑。周明山手中额外带来一卷粗糙塑料防水布,用来遮盖清理出的淤泥,避免雨水二次冲刷再次堵塞水道,看见陈守安扛着成套农具快步走来,眉眼间露出安稳笑意,连日积压的政务焦虑稍稍舒缓。
四人结伴沿着山间土路前往塌方水渠,路上周明山详细梳理拓宽山路受阻村民的具体诉求,几户阻挠修路的老人核心顾虑分为两点:一是担心拓宽道路挖动祖坟周边土层,惊扰先人;二是道路占地会小幅缩减自家边角自留地,担心日后种菜耕作面积不足。陈守安一路静静聆听,心底默默梳理劝说逻辑,等水渠修缮完工,便陪同周明山逐户上门,先共情老人守坟惜地的心思,再细致讲解道路拓宽后物资运输、游子往返、村内产业发展的长久利好,以本村留守壮年的身份拉近邻里距离,消解村民心中抵触情绪。
抵达水渠塌方段,四人即刻分工开工。两名老年村民负责捡拾沟渠两侧散落碎石、拔除表层杂草;周明山负责丈量渠堤破损尺寸,规划后续加固方案;陈守安独自踏入冰冷渠水中,徒手挖掘深层淤积厚重淤泥。初春山涧冷水持续浸泡双腿,长时间劳作下双腿渐渐麻木僵硬,指尖布满泥水裂口,一触碰尖锐碎石便刺痛渗血,他只是简单用清水冲洗伤口,继续埋头疏通,没有半句叫苦抱怨。
修缮途中,西坡王老太拄着木拐杖缓步送来一瓦罐温热茶水,是老人凌晨特意烧开晾凉,特意送来给劳作众人解渴。老人站在渠边絮絮诉说独居难处:子女常年远走,每年只有春节短暂归家,平日里生病无人搀扶,菜地积水无力打理,山间小路湿滑,外出采购粮食都步履艰难。陈守安一边挥动铁锹清理淤泥,一边轻声应允往后每日途经院落,都会顺带查看老人衣食起居,柴薪短缺、菜地积水随时告知,他会抽空上门帮扶。
整整四个时辰高强度劳作,整条塌方水渠淤泥全部清理完毕,渠壁用碎石混合泥土夯实加固,水道恢复顺畅流通,清澈山涧水流顺着规整渠堤缓缓向下游梯田流淌。临近正午,四人坐在渠边青石上分食陈守安带来的青菜干与麦饼,简单果腹休整。周明山趁着休息间隙,和陈守安敲定下午入户劝说阻工村民的路线,优先走访年岁最长、抵触情绪最重的两户老人,循序渐进沟通,不激化邻里矛盾。
休整完毕,两名老年老人先行返程归家歇息,陈守安与周明山携带简易纸笔,沿着山间土路逐户走访村民。第一户受访老人固执守着祖坟地界不肯松口,陈守安没有急于争辩,先陪同老人走到祖坟周边实地查看,指明拓宽路线距离坟地尚有十余米距离,不会触碰坟土、损毁草木,又细数往后子女开车返乡、化肥粮食运输、山村发展副业多重便利,推心置腹聊起山村代代穷苦闭塞的过往,老人沉默良久,渐渐放下心中抵触,松口不再阻挠道路施工。
第二户担忧自留地缩减的农户,陈守安主动提出日后自家闲置边角田地,可无偿借给对方耕种弥补面积缺口,无需支付任何租金,农户见他诚意十足,也打消心中计较,同意配合道路拓宽规划。接连走访五户持反对意见的村民,全部耐心疏导劝解完毕,邻里隔阂尽数消解,周明山积压多日的心头大石终于落地,一路不停向陈守安道谢,感慨若是没有他从中调和,道路拓宽工程不知还要搁置多久。
处理完村内公务,日头已然西斜,陈守安辞别周明山,独自折返老屋。路途途经富水河渡口,恰逢几名短暂回乡探亲的外出务工青年,站在渡口石阶上闲谈城市工厂薪资、异乡吃住开销,言语间满是对城市生活的向往,顺带吐槽山村贫瘠闭塞,不愿长久留守故土。陈守安远远驻足片刻,心底生出客观平和的感悟:年轻人向往繁华奔赴远方无可厚非,时代本就给予人选择前路的权利,有人追逐城市新生,自然需要有人留守故土承接荒芜,无对错之分,只是选择不同,归宿便截然不同。
回到老屋,先走入内屋查看父亲身体,见老人今日咳喘明显减轻,精神状态相较前日安稳许多,心底一块石头稳稳落地。随后扛起锄头前往自家梯田,趁着天光尚存,翻耕半亩闲置薄田,预备春日播种黄豆、花生,补充家中口粮储备。独自在梯田劳作至暮色彻底笼罩山野,才扛农具归家生火做饭。
晚饭过后,照料父亲安稳入睡,陈守安独自立于院落仰望星河,心底将一日繁杂琐事细细梳理,白日疏通水渠、走访调解邻里、帮扶独居老人的一幕幕在脑海缓缓铺展,愈发笃定自己坚守空山的意义:他不只是守着一间老屋、一片荒山,更是维系整片村落仅剩的人情纽带,只要他一日不曾离开,白浪山的邻里温情、乡土道义就不会彻底消散。
夜深山静,整片村落万籁俱寂,唯有晚风穿梭山林的轻响连绵不绝。陈守安轻合院门,走入昏暗堂屋,目光落在厚厚一沓望平的诗稿之上,心底默默期许千里之外的弟弟,今夜依旧能在宁海阁楼灯下安稳执笔,纵使谋生万般辛苦,笔下依旧留存对故土、对人间的温柔悲悯。
一山隔绝千里山海,一守承载半生孤寂,往后岁岁朝朝,春雾夏雨、秋霜冬雪往复轮转,陈守安会继续扎根这片日渐荒芜的白浪山,以一身平凡肉身,做群山永恒不变的守望者,任由岁月消磨、时代流转,这份藏于空山深处的坚守,永远不会消散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