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拉拢旧臣 五日后 ...
-
五日后,轩正殿东偏厅。
李令仪今日清雅打扮,头盘一支青莲玉簪,身着一件白青渐变长裙,色泽自上而下晕染浅碧湖蓝,肩头绣淡雅花枝,裙摆纱料轻盈垂顺,广袖舒展飘逸,色调清雅温润,温婉雅致。
她精心安排一场小宴,名义上是“先帝丧期满月,诸位老臣操持丧仪辛苦了,本宫以茶代酒谢过”,实际赴宴的是礼部侍郎杨安佑、太常寺少卿周秉文、以及两位先帝时期的老资历——工部郎中徐茂之、大理寺丞孙瑾轩,虽品阶不高,但在各自衙门里都是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宴席设在东偏厅,不大,三张案几围成一个半圆,每人面前一壶清茶、四碟素点、一碟时令果子。规格不高,但胜在“亲”,没有礼官唱赞,没有仪仗陈列,只是坐在一起说说话。
杨安佑坐在左首第一位,五十出头的年纪,花白胡须修剪得齐整,面容清瘦,入座时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最后落在主座上的攸宁公主李令仪身上,微微颔首以示君臣之礼。
李令仪注意到这位礼部侍郎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茶盏摆正,杯柄朝右、与案沿平齐。
一个习惯足以说明他是一位做事一丝不苟的人。
说是私宴慰劳先帝旧臣,但宴席上她不可能不谈谈政事,只是先以先帝在时的旧事入手,问杨安佑:“本宫记得杨大人是太康十七年的进士?”
杨安佑微微一笑,声音宏厚道:“公主殿下好记性,确是太康十七年。”
李令仪继续进心:“那一年父皇似乎颇为赏识杨大人的对策,本宫隐约听说那篇策论后来被抄录存了档。”
杨安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长公主连二十年前的进士策论都记得,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的敬意:“承蒙先帝不弃,那篇策论论的是边关屯田与防务之事,洋洋数千言,如今想来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李令仪笑了笑,脸上的笑容大气端庄:“年轻气盛没什么不好,只要说的是实在话。”
杨安佑看了她一眼,目光变得些许柔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之后,原本挺直的脊背松了半寸。
宴席后半程,李令仪把话题引到正在拟的秋粮征收章程上,虚心请教在座几位有地方经验的大臣,杨安佑果然说得最多,他常年主持礼部事务,但早年做过一任刺史,对钱粮调度颇有见地,言辞条理清晰,不避繁琐,把几个细节处的利弊都捋了一遍。
李令仪听完点头赞同,然后让侍从一一记下。
宴散时天色已暗,几位大臣起身告辞,杨安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李令仪一眼。
她站在灯下送客,脸色被烛火映得暖黄,但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不久,杨安佑收回目光,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他走后,偏厅里安静下来。
李令仪缓步走回,在坐回后的那一瞬间,脊背终于松了下来,按在案沿上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在袖中攥了一下手,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重新坐直,低头翻侍从记录的那几页谈话内容,正看到杨安佑关于秋粮调度的几条建议,门外通传:“魏侍中求见”。
她抬起头,收起疲惫的模样,面色平静道:“允。”
魏谦进门的时候,目光先从偏厅里扫了一圈,案几已经收拾了一半,茶盏还没撤干净,但已经没有旁人了,但李令仪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空着的左首第一位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回自己脸上,躬身行礼:“臣来送一份北燕递来的边务文书,因是密件,不曾假手旁人。”
李令仪接过那封文书,拆开火漆扫了几眼,放在案上,礼貌微笑道:“魏大人辛苦了,坐下说话。”
魏谦在右首的矮案后坐下,与李令仪隔着一盏烛火的距离。
宫人上来添了一盏新茶,他接过来放在手边。
李令仪把那卷文书合上,主动和他谈起了刚刚宴会上的事:“方才宴上杨侍郎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他当年在地方任刺史时,曾遇到北境流民南逃,处置的法子和朝中常规的意见不太一样,但最后效果不错。本宫在想,今年冬的边防调度,或许可以听听他的想法。”
魏谦毕恭毕敬道:“杨侍郎确有实务之才,只是素来不多言。殿下能让他开口,想必费了不少心力。”
李令仪看了他一眼,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以及魏霜明里暗里给自己透露出的信息,知晓魏谦对自己有意,故意轻笑一声,半打趣道:“魏大人这话听着怎么有点酸?”
魏谦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后面不改色地喝了半口:“殿下听错了。”
“那便当本宫听错了。”李令仪也没追问,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盏茶上,杯沿没有雾气,显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刚刚端起来就喝了,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凉不凉,“魏大人近来心事很重?连茶凉热都分不清了。”
魏谦放下茶杯,欲言又止:“臣只是……”
李令仪:“只是什么?”
魏谦:“……只是近日政务繁忙。”
李令仪没有拆穿他,她垂下眼,把那份北燕文书又拿起来翻了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对了,萧景行这几日在偏厢做的活,魏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魏谦:“臣有所耳闻。”
李令仪:“魏相怎么看?”
魏谦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道:“若他事事都做得挑不出错,公主殿下更应留心,毕竟一个不会出错的人,往往不是真的不会,是不让人看见。”
李令仪听了这话,没有表明态度,只是把文书合上,“魏大人说得是,所以本宫让人送了一碟桂花糕给他。”
魏谦拿着茶杯的手一滞。
李令仪抬眸看着他,眼里的光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本宫想看看,他吃了以后,是来谢恩,还是装作没发生过。”
魏谦:“……”
他垂下眼:“殿下思虑周全。”
“魏大人,”李令仪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分,“你今晚来送文书,是不是还有旁的话要说?”
魏谦看着案上那支烛火,火苗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他有。
他想问攸宁公主今日的宴席顺不顺利,想问她杨安佑说了什么,想知道她有没有又咳,可此刻被她当面问出来,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魏谦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里的桂花香都散尽了,才开口:“……臣今晚只是来送文书的。”
“那便当本宫多问了。”李令仪没有勉强,她站起身,夜风从窗缝渗入,撩起她落在肩头的发丝,“不过,魏大人,你下次再送文书来的时候,茶可以趁热喝。”
魏谦垂下眼眸,将自己的心事藏于心间。
李令仪转身往内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侧过脸对魏谦道:“萧景行之事,本宫只是试探于他,烦请魏大人不必多想。”
“……”魏谦坐在原地,知晓李令仪这是在点自己因为此事而心不在焉,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告辞:“臣告退。”
他转身快步走出偏厅时,晚风迎面扑来,比来时凉了些。
廊下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轩正殿偏厢的方向,窗纸后有灯。
萧景行还没走。
魏谦收回目光,往宫门方向走去,脚步不慢,却在经过御花园南角那座临水的凉亭时,不自觉停了半步。
就是那天下午他和她第一次私下谈话的凉亭。
他站了一息,又走了。
晚上,李令仪回到清晏殿,准备躺下休息时,突然感觉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截黄色的衣摆露在外面。
李令仪轻笑一声,对着那黄色之物喊话:“维周,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李维周探出脑袋,走出来,“阿姊的眼力还是那么好!”
李令仪坐下,抬手招呼李维周过来:“这么晚了,是睡不着吗?”
李维周轻松地坐在李令仪身旁,把头靠在她肩上,眼神幽暗,情绪低落道:“阿姊,我做噩梦了……”
李令仪不以为意,拍拍他的小脑瓜,轻声安抚道:“什么噩梦呀~愿意跟阿姊说说吗?”
李维周更亲昵地抱住李令仪的腰身,“我梦到,有个坏人要陷害阿姊,他说阿姊不爱我,说阿姊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位,可我知道阿姊不是这样的人!我和他吵了起来,可我吵不过他,然后……”
李令仪:“然后怎么了?”
李维周:“然后我醒了,还哭了……阿姊,我是不是太软弱太无用了……”
李令仪:“怎么会呢?能让你哭,那只能说是阿姊没用。”
李维周:“阿姊……”
李令仪:“好啦~天色不晚了,要阿姊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吗?”
李维周:“好!”
李令仪:“那阿姊给你讲一个志怪故事吧~”
李维周眼冒星星,一脸期待。
李令仪娓娓道来:“这个故事的开始啊,是一只小白狐突然闯入一匹孤狼的领地里,对她一见倾心,抱腿求收养,然后……”
李维周伴着李令温柔似水的声音,本就没什么精力的他很快就困得打哈欠,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令仪看着重新入眠的弟弟,眼眸澄澈温润,眸光平缓柔和,唇角浅浅噙着一抹恬淡舒缓的笑意,眉眼间漾着安然妥帖的暖意,清雅温婉。
是卸下重担后纯粹柔和的模样。
“晚安,维周~祝你有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