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惧论坛》杏雨连绵

1、火标 帖子标

　　帖子标题是《妈妈再喂我一次》。发帖时间三年前。

　　迟漾当时还不是管理员，只是一个刚入职的运营助理，被分到的第一个活儿是审核今日热帖。那天下班前他点开了这个帖子，然后一直到凌晨两点都没关掉浏览器。

　　帖子的楼主自称是某市第三幼儿园的保育员，姓陈，女性，二十八岁。帖子里附了一张工作证的照片，名字打了马赛克，照片上的女人戴着圆框眼镜，笑得有点僵。她写：

　　"我刚来这个幼儿园的时候，中班有八个孩子。园长跟我说，这批孩子很乖，不太说话，但吃饭特别好。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孩子嘛，安静一点不是什么坏事。直到第三周的周三，午睡时间，我发现他们没在睡。"

　　"他们围坐在活动区那个旧洋娃娃旁边。那个洋娃娃是上上任保育员留下的，很旧了，塑料脸都起了毛边，嘴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八个孩子坐成一个圈，每个人手里举着一只空碗——就是平时吃饭的那种不锈钢小碗——对着洋娃娃的嘴。我把门推开一条缝，听见他们在说'吃呀，妈妈'。重复了大概四五遍，然后把碗收回来，做出往嘴里倒的动作，像在吃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问他们喂的是什么。坐得最近的小男孩抬起头看我，眼睛很黑，没什么表情，说：'妈妈。'"

　　"我就问，妈妈在哪？"

　　"他指了指洋娃娃。"

　　"那天晚上我下班没走，在监控室看了回放。午睡时间一点半到两点半，视频里那些孩子确实在围着洋娃娃。但让我觉得不太对的是另一件事。八点半我在走廊里经过活动区的时候，顺手往门里看了一眼，我记得那个洋娃娃的嘴是朝下的，那种塑料玩具做出来的微笑弧度，朝下就是不开心的样子。但我看监控的时候，从一点四十分开始，那个裂缝在慢慢往上走。"

　　"到两点十五分的时候，嘴的位置已经比早上高了两三毫米。不明显。但如果你一帧一帧对，能看出来。"

　　帖子到这里突然断了一行，然后是一段日期标注的文字。

　　"这是第二天写的。我昨天没睡，早上六点提前到了幼儿园。洋娃娃还在活动区的架子上，嘴的位置跟昨天一样，没变。但当我伸手去拿的时候，娃娃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有铅笔写的字，字迹很小很用力，像是小孩写的：'陈老师，你昨天晚上在监控室看我们，妈妈看到了。'"

　　帖子的评论区在第三天炸了。

　　【1楼】又来了又来了，论坛第几个幼儿园帖子了，能不能换个题材

　　【2楼】楼主配图呢？没图你说个×

　　【3楼】这个帖子的叙述感挺强啊，比上个好

　　【4楼】笑死，你仔细看看那个洋娃娃的嘴，原图就是那样裂的，镜头角度问题

　　【5楼】我倒是想知道谁压的纸条，你幼儿园小孩会写字？骗鬼呢

　　【6楼】楼主继续更啊，别太监

　　【7楼】这种帖我记得论坛有个规矩，回复过两百就自动标"火"，标了火就可以被选进"镜界"内测池。楼主是故意的吧

　　【8楼】你懂个屁，火标是系统自动判断的，不是看回复数

　　【9楼】前面几楼都是新人吧，不知道这个论坛的规矩？火了的帖子会……

　　【10楼】楼上别说了，上次说这种话的人被封号了

　　迟漾那时候刚入职一周，对论坛的潜规则还不太懂。但他看到第七楼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镜界"。他在内部系统里搜了一下，搜出来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镜界协议V2.3"，权限不够，打不开。

　　帖子的更新停了两天。第三天凌晨一点十七分，楼主又发了一段。

　　"我把纸条放在园长办公桌上了。今天早上园长把我叫过去，问我是不是在监控室待到了凌晨。我说是，我在查午睡情况。园长说以后不用查了，监控室的门锁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我说好。然后我走的时候经过活动区，发现那个洋娃娃不见了。"

　　"我问园长娃娃去哪了，园长说昨天傍晚保洁阿姨收进仓库了。我就去仓库找。仓库在幼儿园后院，铁门锁着，我找保洁阿姨要了钥匙。打开门之后我翻了半小时，没找到那个洋娃娃。但我在最里面的一个纸箱里看到了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碎掉的塑料片，颜色跟那个洋娃娃差不多。我把袋子拿出来看，里面的碎片拼起来正好是一张脸——从正中间劈开的，嘴分成两半，但是那个微笑的弧度还在。裂缝已经变成了完整的嘴型，在上翘的位置停住了。"

　　"我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一下，少了两个碎片。不在袋子里，不在纸箱里，地上也没有。"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是塑料在地板上拖动的那种很轻的摩擦声。我回头，那个洋娃娃站在仓库门口。嘴彻底裂开了，裂到了耳根的位置。它在笑。它身后站了八个孩子，每人手里拿着一只不锈钢小碗。最前面那个小男孩说：'陈老师，你也要喂吗？妈妈今天的嘴巴好大了。'"

　　帖子在这里结束。

　　评论区最后一条是楼主自己发的，时间戳显示在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我明天不上班了。"

　　迟漾看完这条的时候坐在公司工位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旁边的同事张琳把外卖推过来："面坨了，你再看一眼那个帖子它也不会更新。"

　　迟漾没抬头："你说论坛上的帖子如果标了'火'，会怎么样？"

　　张琳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张琳压低了声音："你刚来，我提醒你一句。那个'火'标的事情别问，别查，别较真。公司有规定。"

　　"什么规定？"

　　"就三个字：别较真。"

　　迟漾嗯了一声，把外卖盖子掀开，面确实坨了。他吃了两口，把帖子重新打开看了一遍，然后在评论区敲了一行字。

　　"楼主写得太假了，扣钱。"

　　发送。

　　他的账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ID是羊羊不想上班。那是他的私人号，权限跟普通用户一样。但他忘了自己这台电脑是公司配的，用公司网络登录的，后台会有操作日志。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运营部主管赵姐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赵姐今年三十五岁，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会用中指推眼镜腿，食指永远是翘着的。迟漾管她叫"金手指"，当面当然不敢。

　　"坐。"赵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迟漾坐下了。

　　"你昨天在帖子里留言了？"

　　"哪个帖子？"

　　"《妈妈再喂我一次》。"

　　迟漾想了想："……那个帖子不是假的吗？"

　　"真不真不重要。"赵姐把眼镜推了一下，中指翘着，"重要的是你用了公司网络。后台查到了你的ID和IP，直接关联了你的人事档案。"

　　"所以呢？"

　　"所以恭喜你，你被选中了。"赵姐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纸，上面印着"镜界内测邀请函"，名字栏是空白的，需要手填。"填一下你的ID。对，就填'羊羊不想上班'。"

　　迟漾没接那张纸："我入职才七天。我是运营助理。"

　　"对。"

　　"我应该还在试用期。"

　　"对。"

　　"试用期员工被'奖励'内测名额？"

　　赵姐终于笑了一下，但这个笑不太像笑，更像嘴角抽筋："你不是在我们论坛的帖子里说'楼主写得太假了，扣钱'吗？运营觉得你很有胆识，想让你去体验一下真实的恐怖故事，长长记性。"

　　迟漾沉默了三秒："我不是你们员工吗？"

　　赵姐的食指终于放下来了，她把手伸进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址信息，写着迟漾租的那个小区的门牌号，单元，楼层，房间号，精确到门上的猫眼。

　　"你是。"赵姐说，"所以我们有你的地址。"

　　迟漾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然后拿起邀请函，从桌上摸了支笔，在名字栏里写下"羊羊不想上班"。字迹潦草，像小学生抄作业。

　　"什么时候？"

　　"今晚。"

　　"地点呢？"

　　"你回去打开电脑，论坛会有通知。今晚零点，'中枢'接入。"

　　"我有什么好处？"

　　赵姐把那张地址纸收回抽屉里："通关的话，你试用期直接转正，不扣钱。而且——"她顿了顿，"我给你透个底。你那天搜的'镜界协议'，权限不够打不开，但如果你通关了，那个文件夹会自动解封。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里面。"

　　迟漾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以前有人通关吗？"

　　赵姐没看他，在看电脑屏幕。

　　"有。但你最好别指望他们。"

　　迟漾回到工位的时候，张琳凑过来："赵姐找你干嘛？"

　　"给我转正。"

　　"真的假的？你不是才来一周？"

　　迟漾把邀请函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审核报告。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听见张琳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确实安静。因为他脑子里在算——邀请函上的"中枢"接入时间是今晚零点，现在是下午四点，他还有八个小时。八个小时里他要做三件事：第一，把这个月该做的审核报告全部提前写完，万一回不来至少工作交接不太难看；第二，回出租屋把冰箱里的剩菜吃了，不要浪费；第三，查一下"镜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虽然权限不够但他有个办法。

　　他打开论坛首页，在最底下的用户协议里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字——"本平台包含'故事实体化'测试功能，用户默认同意参与随机抽样。"然后他点开那个协议的PDF，拉了全文搜索，搜到"内测"两个字，跳出来一段话：

　　"内测玩家将进入由'火'标故事生成的独立空间。空间机制基于故事设定。玩家将获得与论坛ID关联的能力。通关条件由故事本身决定。"

　　就这么一段。剩下的全是法律条款，什么"平台不承担精神损害责任"、"玩家自愿承担风险"、"最终解释权归运营所有"。

　　迟漾看完之后把PDF关了。他给张琳发了条消息："你知道'0度'吗？"

　　张琳回得很快："那个论坛大神？不发帖只回复，每条回复都在点上的那个？"

　　"对。"

　　"我知道他啊，论坛老用户都认识他。怎么了？"

　　"他有没有发过帖子？"

　　张琳打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他发过一个。十年前发的。那个帖子是论坛第一个'火'到黑色的。"

　　"黑色？"

　　"就是火标的最高等级。系统会锁定那个帖子，锁死，不能再回复不能再编辑，连标题都不让改。那个帖子现在还挂在他的主页，但是点进去只有一行字：'该帖子已被系统锁定。'"

　　"他那个帖子叫什么？"

　　张琳回复："《梨园》。"

　　迟漾把这两个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下午五点半他准时下班，走的时候张琳说今天怎么没摸鱼，迟漾说心情好，早走一会儿。

　　他没回家，先去了趟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不抽烟，但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买了。然后他坐地铁回到出租屋，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吃掉，洗了个碗，把桌上的杂物收拾了一下，手机充上电，坐在椅子上等零点。

　　这期间他打开了论坛，找到了"0度"的主页。头像是全黑的，用户名下面只有一行简介："不说话。"

　　迟漾往下翻，果然只有一个帖子。《梨园》。点进去确实是系统锁定页面，但他注意到底部有一行很小的灰色字："该帖子因达到'火'标上限自动锁定。锁定时间：十年前。"

　　十年前。这个论坛才成立三年。"0度"在论坛成立之前就在这个帖子里写了什么东西。

　　迟漾盯着那行灰色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关灯。

　　电脑屏幕在零点准时亮起来，自动打开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界面——全黑的背景，中间一个白色的圆在旋转，圆下面有一行字："中枢接入中。欢迎，羊羊不想上班。"

　　然后那个圆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是一排排文字——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色上面划出来的。

　　"第一副本选定：《妈妈再喂我一次》。"

　　"副本类型：幼儿园恐怖。"

　　"玩家能力分配中——"

　　迟漾看见自己的ID后面跟着一行字：

　　"精神补偿（管理员特权）：进入副本后随机抽取临时能力×1。"

　　紧接着那行字底下跳出来一个小框，里面有一行字在快速闪动，像老虎机。三秒后停住了。

　　"临时能力抽取结果：60秒无敌+自动跳舞。"

　　迟漾盯着"自动跳舞"四个字看了五秒。

　　"什么意思？"

　　屏幕没有回答他。白色的圆开始扩大，像一张嘴在吞咽。他的椅子开始震动，地板在消失，电脑屏幕里涌出的白光灌满了整个房间，然后是失重感，然后是坠落，然后是——

　　冻住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尖离一个塑料娃娃的脸只有五厘米。那个娃娃的嘴裂到了耳根，裂口里面全是黑的。

　　他躺在幼儿园活动区的地板上。周围坐了八个孩子，每人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小碗。

　　最前面那个小男孩低头看着他，眼睛黑得看不见瞳仁。

　　"陈老师不来了。"小男孩说，"你替她喂吧。"

　　他把碗递过来。

　　迟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能力他妈的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