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灯影验魂 这一次,没 ...
-
这一次,没人再敢把秦令仪的尖叫当成梦魇。
花厅里杯盏落了一地,女眷们惊慌退避,寿宴上那点强撑出来的体面像被一把刀划破,锦绣底下露出湿冷的里子。
秦令仪被两个婢女扶着,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她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直直望着海棠树的方向,像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走过来。
秦太夫人沉声道:“令仪。”
秦令仪听见祖母的声音,反倒抖得更厉害。
“第二个人……”
她嘴唇发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见第二个人了。”
沈照夜提着青灯站在廊下。
青火在灯罩里微微一跳。
她问:“什么人?”
秦令仪吞咽了一下,像喉咙里还缠着昨夜那条勒死阿桃的衣带。
“看不清脸。”
“衣裳呢?”
秦令仪眼珠缓慢转动,落在花厅门前。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站着裴兰烬。
他方才也跟着谢无咎赶去后院,听见秦令仪的叫声,又折返回来。月白锦袍被廊下雨水溅湿了下摆,银灰斗篷搭在臂弯里,玉冠束发,面色比先前冷了些。
秦令仪看着他,声音忽然发颤。
“白衣裳。”
满堂静住。
裴兰烬没有动。
秦令仪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住了,立刻摇头:“不,不是裴哥哥。我没看见脸,只看见一片白,有人在灯下面站着,手垂下来,手上有血。”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怔怔看着指尖。
“那个人的影子很长。”
沈照夜问:“还有呢?”
秦令仪眼泪又滚下来:“还有一条黑线,从他的手背一直缠到脖子上。像……像有人已经用绳子量过他的命。”
这句话落下,花厅里有人倒吸冷气。
秦太夫人手里的佛珠已经断了,此刻掌心空着,指尖却仍保持着拨珠的动作。她看了裴兰烬一眼,眼神极快,快到几乎没人察觉。
沈照夜察觉了。
谢无咎也察觉了。
裴兰烬却只是走到秦令仪面前,微微俯身,声音温和:“令仪,你受惊了。”
秦令仪看着他,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裴哥哥,我是不是害死人了?”
裴兰烬伸手,似乎想替她擦眼泪。
沈照夜忽然开口:“世子最好别碰她。”
裴兰烬的手停在半空。
他侧过脸:“为何?”
沈照夜道:“她现在身上带着死者最后一口怨气。世子若真是她看见的第二个人,碰了她,灯会认你。”
厅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妖言惑众。
裴兰烬收回手,神色不变。
“沈姑娘信这些?”
沈照夜看着他:“我信痕迹。”
“灯也算痕迹?”
“死人留下的,都算。”
裴兰烬轻轻一笑,没有再问。
谢无咎已经从后院回来。他身后跟着陈行,陈行怀里抱着那本被血浸透的名册,脸色难看得很。
秦二爷上前一步:“谢大人,那嬷嬷……”
谢无咎道:“死了。”
秦二爷喉头一动。
“自尽?”
沈照夜看向他:“秦二爷很希望她是自尽?”
秦二爷怒色一闪:“你什么意思?”
沈照夜没有答。
她转身往后院走。
青灯光擦过地上碎瓷,碎瓷里映出一点青幽幽的火。宾客们自觉让出一条路,没人再敢拦她。
海棠树下,嬷嬷还吊在那里。
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鞋尖离地三寸,脸色青紫,眼球外凸。浅金色衣带勒进她脖子里,勒痕深而窄,看着像悬梁。
沈照夜却只看了一眼,便道:“不是自尽。”
陈行蹲在尸体旁:“如何断定?”
沈照夜抬手,指向嬷嬷双脚。
“鞋尖干净。”
陈行一怔。
沈照夜道:“她若自己踩着石凳上吊,临死挣扎,鞋尖会踢到树干或泥地。可她鞋尖只沾了一点廊下青苔,没有湿泥,也没有树皮碎屑。”
谢无咎看向树下。
树根周围泥土松软,昨夜雨后更易留下脚印。嬷嬷脚下却只有杂乱的多人足迹,最靠近尸身的两道尤其深,是拖拽时踩出的。
沈照夜又道:“手指也不对。”
嬷嬷双手垂在身侧,指甲里嵌着血和纸屑。
“自缢的人会本能抓脖子,抓衣带,抓一切能救命的东西。她指甲里没有金线,也没有颈上皮肉,只抓过纸。”
陈行立刻看向名册。
沈照夜接过名册,翻到浣衣房那一栏。
阿桃的名字被朱砂圈住,旁边另有一滴血,血痕拖长,像是有人仓促间按上去的指印。
“她拿到名册后,被人从廊下追到这里。她知道自己跑不了,想在名册上留下阿桃的名字。可还没来得及交给我们,就被杀了。”
谢无咎问:“凶手几人?”
“至少两人。”
沈照夜走到树后,蹲下身。
树根处有一道极浅的拖痕,从廊柱阴影一直延到海棠树下。拖痕旁边有半枚脚印,鞋底纹路细密,应是内宅女鞋。
“一个拖她,一个勒她。吊尸是后来做出来的。”
秦二爷脸色发白:“内宅里怎么可能有凶徒?”
谢无咎冷声道:“那就要问国公府了。”
秦太夫人在两个婢女搀扶下走来。
她年纪大了,方才花厅一乱,仍没有失态。此刻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吊死的嬷嬷,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厌恶。
不是悲伤。
是厌恶。
像一件用旧的器具忽然碎在贵客面前,脏了她的寿宴。
她道:“把人放下来。”
护院上前。
“等等。”
沈照夜提灯走到尸身前。
青火照上嬷嬷的脸,那张青紫扭曲的脸忽然显得更狰狞。灯光从她微张的唇齿间漏进去,舌根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点光。
沈照夜目光一顿。
“开口。”
护院愣住:“什么?”
谢无咎已经上前,捏住嬷嬷下颌。
死后不久,尸僵未成,口还能掰开。
沈照夜用银针探入她舌下。
针尖一挑,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金箔被带了出来。
金箔沾着血和唾液,蜷成小小一团。
陈行接过白帕,摊开金箔。
上面刻着字。
秦太夫人脸色在看见金箔的一瞬,终于变了。
她说:“拿来。”
谢无咎抬眼。
秦太夫人意识到自己失态,手指慢慢收紧,声音重新压稳:“府中嬷嬷私藏秽物,老身自然要看。”
谢无咎道:“这是大理寺证物。”
秦太夫人盯着他。
谢无咎没有退。
沈照夜看着那片金箔。
上面的字极小,需借火光才看得清。陈行将金箔移到青灯下,青火一照,刻痕里残留的朱砂慢慢浮出来。
第一行是生辰八字。
第二行是名字。
裴兰烬。
风一下子停了。
海棠树下,所有人都看向裴兰烬。
裴兰烬站在廊边,脸上那点温和笑意终于消失了。
秦令仪扶着婢女,喃喃道:“裴哥哥……”
秦二爷失声:“怎么会是兰烬?”
秦太夫人厉声道:“荒唐!”
她这一声太急,急得不像斥责沈照夜,倒像在斥责那片金箔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照夜抬眼。
“太夫人认得这东西。”
秦太夫人冷冷看她:“金箔而已,府中寿宴用得多。”
沈照夜道:“寿宴金箔不会刻人生辰。”
秦太夫人道:“你怎知这生辰是真的?”
沈照夜看向裴兰烬。
裴兰烬没有否认。
这便已经是回答。
谢无咎问:“世子有何解释?”
裴兰烬沉默片刻,走到众人面前。
“我没有见过这片金箔。”
陈行道:“可它在嬷嬷舌下。”
“我也想知道,为何在她舌下。”
沈照夜忽然问:“昨夜亥时,世子在哪里?”
裴兰烬看向她。
“府中。”
“谁能证明?”
“许多人。”
“哪些人?”
裴兰烬还没答,秦太夫人已经道:“兰烬昨夜一直在前院陪客,府中管事、门房、下人皆可证明。”
沈照夜道:“管事已经被大理寺收监了。”
秦太夫人面色一沉。
“沈姑娘,你是在怀疑兰烬?”
沈照夜道:“我怀疑所有还活着的人。”
秦二爷忍无可忍:“你别太过分!兰烬是国公府世子,难不成还会拿自己的生辰八字行邪术?”
沈照夜看着金箔。
“未必是他行术。”
“那你是什么意思?”
“也许第二盏灯不是他点的。”
沈照夜抬眼,视线落在裴兰烬身上。
“是有人要替他点。”
裴兰烬眼睫微动。
秦令仪忽然轻轻抽了一口气。
青灯火苗在这一刻暴涨。
不是方才那样轻轻晃动,而是猛地窜起,青焰几乎贴上灯罩。沈照夜手腕一沉,像有人从灯里拽住她,把她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拖。
她听见水声。
不,是衣料擦过地面的声音。
是指甲抓过红漆门板的声音。
是一个女子哭到喉咙破裂的声音。
“姑娘饶命,奴婢真的没有偷听,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沈照夜眼前一黑。
下一瞬,海棠树后的白墙上,忽然多了一片影子。
众人齐齐退后。
那不是他们的影子。
墙上出现了一扇红漆小门。
门边挂着一盏青灯。
灯下跪着一个年轻婢女,头发散乱,双手死死扒着门框。她的指甲抠进朱红门漆里,抠出一道道翻卷的红屑。
那张脸,没人认得。
可名册上被圈出的名字已经告诉他们。
阿桃。
花厅里有人尖叫出声。
沈照夜盯着墙上的灯影,掌心冰冷。
这是青灯第一次完整显异。
不再是只给她一瞬零散画面,而是将死者临终前最后一幕,明明白白照在所有人眼前。
阿桃在哭。
一个嬷嬷站在她身后,正是树上吊死的那个。嬷嬷手里拿着银针,刺入阿桃耳后。阿桃身体一软,被两个看不清脸的婢女按住肩膀。
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截浅金色裙摆。
那人声音很轻。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命贱。姑娘熬不过今夜,府里养你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主子挡灾么?”
秦令仪浑身一抖,哭着摇头:“不是我,我没有说过这话……”
没人应她。
墙上影子继续往下走。
嬷嬷将一片金箔塞入阿桃后背皮下,手法熟练得可怕。阿桃疼得挣扎,却被死死按住。紧接着,一条浅金色衣带绕过她的脖子,从后猛然收紧。
阿桃的哭声变成咯咯的气音。
她眼睛睁得很大,死死望着前方。
那是一个人站立的位置。
墙上的灯影晃了一下。
一个月白色的人影从红门外经过。
衣角一闪即逝。
阿桃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那人伸出手。
“世……”
声音断在喉骨碎裂的一瞬。
灯影里的阿桃咽了气。
秦令仪尖叫着捂住耳朵。
裴兰烬脸色苍白。
沈照夜却没有移开眼。
墙上的画面并没有立刻散去。
阿桃死后,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弯腰,把她的手指一根根从门框上掰下来。嬷嬷低声问:“第一盏成了,姑娘就能醒?”
阴影里的人道:“天亮便醒。”
嬷嬷又问:“第二盏呢?”
那人沉默片刻。
“今夜亥时。”
嬷嬷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点惧意:“真要动世子?”
阴影里的人冷笑。
“他姓裴,不姓秦。国公府养他这么多年,也该他还了。”
裴兰烬猛地抬头。
秦太夫人厉声道:“够了!”
她这一声像砸在灯影上。
墙上画面骤然一碎,青火也猛地缩回灯芯。海棠树下重新只剩雨后潮气、吊死的嬷嬷和满院惊魂未定的活人。
可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第二盏,裴兰烬。
他姓裴,不姓秦。
这句话比生辰金箔更狠。
国公府人人知道,裴兰烬并非秦家血脉。他是秦太夫人早逝女儿留下的外孙,幼年丧父,被接入国公府养大。因他才学出众,又得太夫人喜爱,府中一直将他当半个嫡孙看待,连外头也多称他一声世子。
可他终究不姓秦。
沈照夜看向秦太夫人。
“原来第二盏不是为世子挡灾。”
她声音很轻。
“是要用世子的命,替国公府挡灾。”
秦太夫人脸色铁青:“妖灯惑众,不足为信。”
谢无咎道:“太夫人方才也看见了。”
“看见又如何?”秦太夫人冷笑,“一盏邪灯照出的影子,便能作大理寺证据?谢大人,你若敢凭这个动国公府,明日朝堂上,老身倒要问问寺卿,大邺律法何时改信鬼神了。”
沈照夜把青灯放低,照向嬷嬷的尸身。
“灯影不能作证,尸体可以。”
她蹲下身,用银针拨开嬷嬷指甲里的纸屑和血。
纸屑来自名册。
血却不是嬷嬷自己的。
她从白帕里挑出一根极细的丝线。
月白色。
丝线沾了血,末端还缠着一粒碎玉屑。
陈行立刻看向裴兰烬衣摆。
裴兰烬今日穿的月白锦袍,下摆右侧确有一处细小破口,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腰间玉佩也缺了一角。
秦二爷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指着裴兰烬:“是你?是你杀了嬷嬷?”
裴兰烬看向他,眼神第一次冷得没有温度。
“二叔说话慎重。”
秦二爷怒道:“物证在此,你还敢狡辩?”
沈照夜道:“这不是杀人证据。”
秦二爷一愣。
沈照夜将丝线放在白帕上。
“嬷嬷临死前抓过世子的衣摆。若世子是凶手,她指甲里会有更多皮肉、衣料,且方向不对。这根丝线断口平,是从衣摆边缘被仓促扯下来的。”
谢无咎道:“她向世子求救?”
“或者给他递东西。”
沈照夜看向裴兰烬:“世子见过她。”
裴兰烬沉默。
秦太夫人厉声道:“兰烬!”
裴兰烬抬头,看向秦太夫人。
两人对视的一瞬,沈照夜忽然觉得这座国公府的寿宴终于露出真正的裂缝。
裴兰烬不怕秦太夫人。
他只是一直在忍。
裴兰烬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揉皱的纸。
纸上沾着血,已经被他攥得几乎看不清字。
“她方才在廊下撞了我一下。”他说,“只塞给我这个,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人叫走。”
陈行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
后院,井下。
谢无咎道:“哪口井?”
裴兰烬闭了闭眼:“国公府旧井。”
秦太夫人猛地站起来:“兰烬!”
她年纪虽高,这一声却有极重的压迫,像多年积威终于落下来。
裴兰烬没有回头。
“外祖母,已经死了两个人。”
秦太夫人道:“国公府的事,轮不到你做主。”
裴兰烬轻声:“那我的命呢?”
秦太夫人怔住。
裴兰烬看向她。
“我的命,也轮不到我做主么?”
这句话落下,院中无人敢出声。
沈照夜提起青灯。
青火照过裴兰烬的手背。
秦令仪方才说看见一条黑线,从那人的手背一直缠到脖子上。此刻,在青灯光下,裴兰烬修长干净的手背上,果然浮出一道极淡的黑痕。
那黑痕像细线,缠过腕骨,顺着袖口往上没入衣中。
裴兰烬自己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终于变得很白。
沈照夜走近一步:“世子昨夜有没有碰过青灯?”
“没有。”
“有没有碰过阿桃的尸体?”
“没有。”
“有没有人取过你的血、生辰、头发、贴身物?”
裴兰烬沉默很久。
“我每年生辰,外祖母都会让人取我一缕发,供在祠堂长明灯前。”
沈照夜看向秦太夫人。
秦太夫人面如寒霜:“世家祈福,寻常旧俗。”
沈照夜道:“祈福用红绳,不用金箔。长明灯供祖宗,不供活人生辰。”
秦太夫人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杀意。
谢无咎上前半步,隔在沈照夜与秦太夫人之间。
“大理寺要查旧井。”
秦太夫人冷冷道:“谢大人这是要搜国公府?”
谢无咎道:“是。”
秦太夫人道:“凭什么?”
谢无咎看向海棠树上的尸体。
“凭国公府今日死了人。”
他又看向裴兰烬手背那道黑痕。
“也凭今夜亥时,还会再死一个。”
秦太夫人胸口起伏,半晌,竟笑了一声。
“好。查。”
她声音很轻,却听得人骨缝发凉。
“老身倒要看看,大理寺能从一口废井里查出什么。”
旧井在国公府最深处。
去旧井的路很窄,穿过海棠院、竹廊、祠堂侧门,再往里,是一片被荒草遮住的偏院。与前头寿宴的繁华不同,这里像被国公府刻意遗忘了多年。
沈照夜走在前面。
青灯火苗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冷光落在湿石路上,照出一层灰白的雾。
裴兰烬跟在她身后。
谢无咎走在另一侧,手一直按着刀。
无人说话。
直到祠堂侧门前,沈照夜忽然停住。
门缝里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香灰。
血。
还有被火烧过的骨头。
她抬眼看向裴兰烬。
“这里供的长明灯,在哪儿?”
裴兰烬道:“祠堂内室。”
“我要看。”
裴兰烬还没答,秦太夫人已经冷冷道:“外人不得入祠堂。”
沈照夜看着她:“太夫人怕我看见什么?”
秦太夫人一字一句:“怕你脏了祖宗清净。”
沈照夜笑了笑。
“死人不嫌我脏。”
她推开祠堂侧门。
护院想拦,谢无咎的刀已经半寸出鞘。
没人再敢动。
祠堂里供着秦家祖宗牌位,香烟缭绕,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火色温暖,照得满室庄严。
可沈照夜一眼就看见最角落那盏灯。
它没有火。
灯芯黑着,灯盏里却盛着一层凝固的深红色东西。
血。
灯前压着一缕发。
发丝被红绳缠住,下面有一片金箔。
裴兰烬走到她身边,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沈照夜用银针挑起金箔。
上面刻着裴兰烬的生辰。
与嬷嬷舌下那片一模一样。
只是这片金箔背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沈照夜把它移到青灯下。
字迹一点点浮出。
第二盏,亥时开灯。
灯主:裴兰烬。
灯奴未定。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风。
长明灯齐齐晃动。
沈照夜看着“灯奴未定”四个字,心口那片死寂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灯奴。
她想起大理寺旧卷里那句被针刻出来的话。
沈照夜未死。
灯主未成。
裴兰烬低声道:“别看了。”
沈照夜抬头。
他的脸色在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痛意。
“你知道什么?”沈照夜问。
裴兰烬看着她,没有回答。
青灯火苗忽然一颤。
祠堂墙上,又浮出一道极淡的影子。
这一次不是阿桃。
是三年前的大理寺卷房。
火光冲天。
浓烟里,一个月白衣衫的少年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从塌下来的梁木旁冲出来。女子的手腕垂在他肩头,腕上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细长旧伤。
沈照夜的瞳孔骤然缩紧。
裴兰烬猛地上前,一把按住青灯灯罩。
灯影瞬间碎了。
他掌心被青火灼出一道血痕,却像感觉不到疼。
沈照夜看着他。
“那是我?”
裴兰烬闭了闭眼。
祠堂外,秦太夫人厉声道:“兰烬!”
裴兰烬没有回头。
许久,他睁开眼,声音低得只有沈照夜和谢无咎能听见。
“照夜。”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沈姑娘。
不是沈仵作。
是照夜。
“今夜亥时之前,不要再让这盏灯照我。”
沈照夜盯着他:“为什么?”
裴兰烬看着她,眼底有一点近乎绝望的笑。
“因为它照见的,不只是阿桃的死。”
他慢慢松开手。
掌心血落在青灯上,青火猛地一亮。
“还有我当年从火场里偷走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