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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刺玫瑰 ...

  •   客人来的时候,按谨珩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浇水。

      门铃响了两声,间隔很短,透着一种没什么耐心的催促。按谨珩放下水壶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言希墨说过让他哪儿都别去,可没说不能开门。他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站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长发挽在脑后,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小巧,莹润,像两滴凝固的月光。

      按谨珩把门打开一条缝。

      女人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那种愣是猝不及防的,像打开鞋柜却发现里面蹲了一只老虎。她的目光从按谨珩的脸移到按谨珩的白T恤,再移到按谨珩赤着的双脚,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是谁?”她问。

      按谨珩靠在门框上,微微歪着头:“你找谁?”

      “我找言希墨。”女人说,“他让我来的。”

      “他出门了。”按谨珩说,“下午三点才回来。”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来,是言希墨的消息。她把屏幕转向按谨珩,上面只有一行字:“让他进来等我。”

      按谨珩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然后侧开身。

      女人进门后脱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她身材纤细,举止从容,像是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人,熟稔地扫视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落地镜上停了一瞬。

      “你住这儿?”她问。

      “嗯。”按谨珩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你是希墨的朋友?”

      女人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捏在手里转。杯壁上的水汽洇湿了她的指尖。“我叫林鸢,”她说,“是希墨的……同事。”

      “同事。”按谨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林鸢看着他。她的目光不算冒犯,但很有穿透力,像一束窄窄的光打过来,要把人里里外外照一遍。“你看起来不太像他说的那样。”

      “哪样?”

      “他说他养了只猫。”林鸢说,“怕生,会挠人,让我别靠太近。”

      按谨珩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原本锋利的轮廓被柔化了几分,竟显出一点憨态来。“他总爱胡说八道。”

      林鸢没有笑。她把水杯放回茶几,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按谨珩看着她,“你可以告诉我。”

      林鸢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什么。几秒后她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很薄,里面只装了薄薄一张纸。她把信封推过茶几,按谨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他最近在查一件事。”林鸢说,“这件事牵扯很深,他自己一个人扛不住。我帮他查了三个月,查到一点东西,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移了角度,从绿萝的叶片间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碎金。按谨珩的脚踝在那片碎金里,白皙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道淡粉色的疤,蜿蜒如蚯蚓。

      “我是他男朋友。”按谨珩说。

      林鸢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盯着按谨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很多话涌到嘴边,最后只挤出来一句:“男朋友?”

      “他说的。”按谨珩的语气依然很平,“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他说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就信了。难道不是这样?”

      林鸢的表情变了。她先是错愕,然后是某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漫上来,可那怜悯刚浮到眼底就被她压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纸边蹭着她的指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他自己有没有告诉你,”她慢慢说,“他是什么?”

      按谨珩眨了眨眼。就在这时门锁响了,咔哒一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动静。言希墨走进来,黑色风衣上沾了几片枯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见林鸢坐在沙发上,又看见按谨珩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个信封。

      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林鸢。”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下午有会。”林鸢站起来,拿起大衣披上,经过言希墨身边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极轻地说了句什么。言希墨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林鸢走了。门合拢后客厅里只剩下纸袋搁在柜面上的轻响。按谨珩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言希墨走过来,把信封拿起来,随手夹进书架上的一本书里。

      “什么?”按谨珩问。

      “工作上的东西。”言希墨说,语气很随意,“跟你没关系。”

      按谨珩点了点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走到言希墨面前,低头看着他——言希墨比他矮半个头,此刻正仰着脸,有些意外地对上他的目光。

      “你刚才说,”按谨珩开口,声音低下来,“中午让我自己热东西吃。”

      “嗯。”

      “可冰箱里没什么了。就剩半盒牛奶和两根蔫了的黄瓜。”按谨珩的语气有点委屈,“我早上没吃饱。”

      言希墨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按谨珩的耳垂。那动作极轻,带着某种不甚明显的戏谑意味。按谨珩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朱砂。

      “你干什么。”按谨珩往后缩了一下。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言希墨收回手,嘴角微微弯了弯,“走吧,出去吃。正好我也没吃午饭。”

      按谨珩被这句“出去吃”钉在了原地。“你让我出门?”他问,“你早上还说让我哪儿都别去。”

      “早上是早上。”言希墨已经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拎出一双运动鞋扔在地上,“现在是现在。穿上鞋,别磨蹭。”

      按谨珩弯腰穿鞋,手指勾鞋带的时候顿了顿。言希墨站在门口等他,背对着,风衣下摆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微晃动。按谨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林鸢刚才说的那句他没听清的话。

      她贴着言希墨的耳朵说:“你疯了吗。”

      言希墨没有回答她。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回答。

      午餐是家川菜馆,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店面不大,油烟味很重,空气里飘着花椒和干辣椒炸过之后的焦香。言希墨轻车熟路地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桌子菜,红彤彤的一片。按谨珩看着满桌的辣椒,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你以前能吃辣。”言希墨说,夹了一块水煮鱼到自己碗里,慢条斯理地挑刺,“忘了?”

      “忘了。”按谨珩老实承认,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被辣得倒吸一口气,眼角立刻泛了红。

      言希墨看着他被辣出眼泪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一杯冰酸梅汤推过去。“喝这个。”

      按谨珩喝了两大口才缓过来,鼻尖还是红的。他放下杯子,盯着言希墨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言希墨问。

      “你总是在试探我。”按谨珩说,“吃辣也好,出门也好,那个叫林鸢的女人也好。你总想看我是什么反应。”

      言希墨没说话,低头吃鱼,筷子拨弄着白嫩的鱼肉,把细刺一根一根捻出来。外面巷子里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喇叭短促地响了两下,被辣椒爆炒的滋啦声盖过去。

      “你有没有想过,”按谨珩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言希墨的筷子停住了。鱼肉从筷尖滑落,掉进红油里,溅起一小朵油花。他抬起头,看着按谨珩。按谨珩也在看他,目光平稳,深处那簇冷焰不知什么时候又窜了起来,在眼底幽幽地烧。

      “你让我一直住在你家。”按谨珩说,“照顾我,给我做饭,带我去医院复查。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你就永远这样对我?”

      言希墨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下颌微微抬起。油烟和辣味在他周身氤氲,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烧窑里刚取出来的瓷器,滚烫的,易碎的,表面覆着一层釉色,底下藏着裂痕。

      “那就永远想不起来。”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按谨珩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不大,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听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

      “你真好。”按谨珩说。

      言希墨别开眼。窗外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堆满了鲜红的玫瑰和白色的满天星,花瓣在风中簌簌抖动,落了一路。言希墨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按谨珩失忆前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按谨珩西装革履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经过他身边时极轻地丢下一句:“言希墨,你早晚会栽在我手里。”

      那时候按谨珩的眼睛里全是淬毒的亮,像一把磨了十年的刀。

      而现在,同一双眼睛正温顺地望着他,问:“下午还回家吗?我想把那盆绿萝换换土。”

      言希墨收回目光,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山楂的微酸和桂花的甜。

      “换吧。”他说,“门口花店有营养土,回去的时候买一袋。”

      按谨珩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那片把他辣出眼泪的青菜,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言希墨望着他,忽然想,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戏,那按谨珩的演技未免太好了。好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对面坐着的到底是被他捡回来的失忆恋人,还是那个在雨夜里攥着他名字的、浑身是血的仇人。

      可他忘了,按谨珩从来不是个演员。

      按谨珩是写剧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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