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留清白》让燕

91、第九十一章 至终章 赤子

　　他的表情语气里有一半笃定和一半的自我怀疑，那眼神分明是如此纯粹的静湖，却也将一切看得细入毫毛，以至于有着与之不符的茫然和涟漪。

　　“都是金仙了，怎么还有这样的想法。”淮有业垂眸说道。

　　话未说完，门却呼得开了。

　　来人正是卢望真，她的面纱脱落，一张柔和灵动的面庞，却静谧异常。

　　湿冷的大风往屋内填着，竖齿警铃大作地挡在了裘依身前。

　　裘依冷静地揉了揉竖齿的毛发，那毛发都冒着冷气，不似昨日温暖。她又紧了紧回来后重新穿上的裘衣，向卢望真走去。

　　卢望真那双明亮的瞳孔，放大，又收缩。她举起手，凝出了一把冰刃，往前飞去，顷刻间却硬生生地折返刺入。

　　刺入她自己的眉心。

　　她是个没有心脏的仙人。

　　也不曾是完整的人。

　　“卢望真！”裘依上前揽住她，她也没有什么血可以流，身上弥散着晶莹剔透的烟，就要飘去。

　　一道黑烟闪现而来意欲争夺。

　　裘依不甘示弱，出手将黑烟打落。那黑烟旋着落地，显现出了刘彦的模样，他七窍流血，双目漆黑，趴在地面上，咬牙切齿地问：“卢望真！活着这么久，做你的仙人不好吗？为我所用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自寻死路？”

　　“你想要控制我，我只是反抗你的控制。”卢望真噙着笑，却不住地流逝。

　　“你就是我。”刘彦皱着眉却有些茫然，双眼黑洞洞得无神。

　　“使者，好久不见，你如今也拥有了可以制服魔神的力量，我也……我也安心了。”

　　话音刚落，卢望真便化烟而去。

　　她怀中彻底地空落了下来。骤然失去，骤然。

　　放在胸口中的前世镜，此刻发着光芒，她急忙掏出，只见晶莹的烟也汇入镜中。

　　她起身看着魔神刘彦，正要下手处决，却有一仙人翩然现身，挡在刘彦面前。

　　“使者，若你还希望卢望真回来……请不要杀死刘彦，至少……至少从轻发落。让他失去一切变回一个赤忱天然的孩子，可以吗？”那女子让裘依心生了一种莫名地亲切和熟悉。

　　只听刘彦却说：“厉画，没想到有一天，你还会为我而求情吗？还是说你在乎留烟胜过了对我的恨？”

　　厉画伸手，裘依递上了前世镜。

　　她珍而重之地放在胸口，道：“我早就决定了，要做留烟的心脏。”

　　竟往看了半天，却仰天苦笑：“龙女？不愧是天生天养的龙女，即便是那样死去，也能作为仙子重新活过，没想到前世今生，皆是这样痴情，小饵，你看，你并非结乐龙女……”

　　裘依看了一眼师姐和师兄和师父。

　　“你是明白了是非，才会走至如今，即便是错了，难道还能比魔神还错吗？”范尧的安慰倒是别出心裁，裘依笑了笑，迎面也看到了虔山月震惊到捂着唇的表情。

　　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不是最糟糕的，好像怎么选也都可以前进了，而即便是像刘彦这样最糟糕的情况，却也是意味着做什么都可以。

　　“厉画仙子，可卢……留烟仙子可能计划至今，就是为了以身灭刘彦，你也要阻止吗？”裘依问道。

　　厉画低头苦笑，摸索着镜子背后那些铜面纹理，道：“留烟并非是为了杀死魔神，他只是为了制衡和挽回过错。我前世固然是龙女，可也只是龙女结乐的一部分，那怨恨的一部分，也正是路上那条怨龙……我没有怨，所谓的恨也只是为了划清界限罢了。仙人的爱恨都浅而淡，一切只是为了更制衡的环境。”

　　“刘彦，你还有话说吗？”裘依蹲下身问道，她轻轻伸出手，刘彦的魔气却尽数地消散，比以往更甚。

　　“使者，不，该说是天神了。没想到这场赌局，还真能见到所谓的天神，我想，我也是赢了……因为，你真的看见我了……”

　　刘彦那黑洞洞的眼神，却有了释然的松散。

　　他渐渐变小，变小得像个胎儿，金花重新包裹着他，一层一层，内外重新生长，变成了一个穿着金肚兜的孩童。

　　·

　　几年后，一个孩子跟在一个青年的身后，青年回头给他抓了几把小蝌蚪就一溜烟得跑了。

　　“厉画姐姐，留烟为什么不陪我玩了？我一个人有点无聊。”一个孩童从草地上用手肘爬出来，手脚还脏兮兮地，小蝌蚪还在手里游，唯有一双眼睛却很明亮，像小鹿的眼睛。

　　厉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留烟的故友最近回来了，所以他这两天要出远门，过几日就回来。”

　　“那，我不能见留烟的朋友吗？”

　　“你的朋友不也不爱和留烟玩吗？”

　　“那是因为他们太碍于世俗了，总觉得只有同龄人才能一起玩，我和留烟明明就像双胞胎一样，他们却看不出来。”

　　小孩叉着腰，别有一番神气。金光熠熠的模样，却小心谨慎地捧着一汪小蝌蚪。

　　“厉画姐姐，我要找个盆，把好好照顾小蝌蚪，我觉得花型的盆更好看！”

　　厉画飞上屋檐，坐着遥望远方。

　　留烟自醒来后便十分慌张，直到看见了刘彦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孩子，收到了厉画递给他的一封信，才安心了下来。

　　使者自那日起，便可以通过神树回到她原本的世界，杨公子也随之而去，通常一两年才回。

　　留烟每次在使者回来时都会变回卢望真的样子和使者汇合。厉画每每问他为什么还要以女子的形象，他只说在使者面前，他永远都是卢望真。

　　而她和留烟的关系还是同往常一样，她偶尔会在想龙女结乐为什么会喜欢刘彦。

　　正如她为什么会喜欢留烟。

　　她的理由明明可以更多，却好像并没有因为他的善良而真的更多。

　　反是很简单的，是纯粹的喜欢。

　　她毕竟不再是结乐。

　　她远远地看见了卢望真和使者的模样，听闻杨公子至今还未成仙，但使者却并不担忧，也没有出手。

　　或许她看见了远方的命运只是正在展开。作为凡人的生命不会如此轻易地行至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