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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刺桐少年
第二章
杨晓东的葬礼是在出事后的第三天。
施英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两天的。她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哭。舍友给她带的饭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从早放到晚,从晚饭放到第二天早饭。班主任打电话给她妈妈,她妈妈从面馆赶过来,看到她那个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英子,你跟妈说句话好不好?你别吓妈……”
施英语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墙壁上一个模糊的污渍,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天晚上的画面。如果她没有去食堂,如果她没有坐在杨晓东对面,如果她没有给他夹那两块红烧肉——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第三天早上,班主任来宿舍找她,说杨晓东的葬礼在今天上午,问她要不要去。
施英语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去。”
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那是她衣柜里最素净的一套衣服。她对着镜子梳头,手一直在抖,橡皮筋掉了三次才把头发扎好。
殡仪馆在石狮郊外,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班主任陪她一起去的,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九月的闽南依然绿意盎然,路边的龙眼树上挂满了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施英语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下来,再擦,再流。后来她干脆不擦了,任由泪水淌了满脸。
殡仪馆的大厅里站了很多人。杨晓东的父母、亲戚、学校的领导和老师,还有一些同学。张伟站在角落里,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旁边几个男生红着眼圈安慰他。
杨晓东的遗照挂在灵堂的正中央。照片上的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校服,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那大概是某个学期拍证件照时留下的照片,拍得不怎么好看,但很真实,就像他本人一样——不会刻意讨好镜头,也不会故作姿态。
施英语站在遗照前,仰着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从来没有认真地、长时间地看过杨晓东的脸。以前在走廊里遇到,她总是匆匆一瞥就低下头,不好意思多看。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他了,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杨晓东的母亲被人搀扶着,哭得几乎站不稳。她一遍遍地喊着儿子的名字,声音凄厉得让人不忍心听。杨晓东的父亲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木然地望着儿子的遗照,一滴眼泪也没掉。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卖了他——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遗体告别的时候,施英语走到了水晶棺前。
杨晓东静静地躺在里面,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的伤口被化妆师遮盖过,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脸色太白太白了,白得不像一个活人。
施英语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罩。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再从肩膀抖到全身。
“杨晓东……”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醒醒好不好?”
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你起来啊……你起来跟我说句话啊……”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玻璃罩上,“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你起来啊……”
她蹲了下去,蹲在水晶棺旁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班主任走过来,把她扶了起来。她靠在班主任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施英语发起了高烧。
舍友摸到她额头烫得吓人,赶紧报告了宿管阿姨。宿管阿姨连夜把她送到了附近的诊所,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急性扁桃体炎加上精神刺激导致的应激反应。
打了退烧针,挂了点滴,折腾到凌晨两点才退烧。施英语迷迷糊糊地躺在病床上,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对不起”。
她妈妈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
一个星期后,施英语回到了学校。
她瘦了一大圈,原本就纤细的身材现在更是单薄得像一张纸,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色阴影,眼神空洞而疲惫。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盏路灯。
路灯已经被修好了。新的灯泡发出明亮的白光,把校门口照得清清楚楚。地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痕迹,就好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施英语知道,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进了校园。
教室里的人看到她进来,都安静了下来。有人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欲言又止。施英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旁边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施英语……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那种事的人。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捏着书页的指节泛白。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广播响了。
“各位同学请注意,下面播报一则通知。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初二(7)班林少峰开除学籍处分,因其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件已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广播里的声音机械而冷漠,像在宣读一份与任何人都无关的文件。
教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做自己的事情。仿佛只要不去谈论,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施英语握着笔,在本子上写字。她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个细小的窟窿。她写的是杨晓东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页纸。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她可能会疯掉。
------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这是班主任找她谈话时说的话。“施英语,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生活还要继续。杨晓东如果还在,他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施英语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确实在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她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的成绩没有下滑,反而比以前更好了——因为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旦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但她再也不去食堂靠窗的位置吃饭了。
她再也不走校门口那条路了。
她再也不在课间去走廊上站着了。
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除了必要的事情,不和任何人交流。同学们都说她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冷淡疏离。以前的施英语虽然文静,但至少还会跟人说说话、笑一笑。现在的她像一座冰山,谁也靠近不了。
只有张伟偶尔会来找她。
张伟也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了,整个人沉郁了很多。他剪短了头发,不再穿花里胡哨的T恤,校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开始认真学习,成绩居然进步了不少。
他来找施英语的时候,通常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就走。
有时候是一瓶牛奶,有时候是一个面包,有时候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
施英语知道,张伟是在替杨晓东照顾她。
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但每次收到那些东西,她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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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施英语一个人在教室里自习。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秋天的雨带着凉意,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起身去关窗,无意中往楼下看了一眼。
操场上空荡荡的,雨水把红色的塑胶跑道冲刷得干干净净。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雨中,篮筐上的网已经被风雨撕烂了,只剩下几缕残线在风中飘荡。
她想起了杨晓东。
想起他曾经在这片操场上打过篮球。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偶尔会在经过操场的时候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打球。他打得不算好,投篮姿势也不太标准,但他跑得很拼,每一次抢篮板都像在拼命。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记住这个男生的名字,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为了保护她而冲上去的背影,然后在余生中的每一个雨天里想起他。
她关上窗,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噪音。
突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施英语抬起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施英语……校门口……有人找你……”
“谁?”
“你……你去看看吧。”
女生的表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施英语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笔,走出了教室。
她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往校门口走去。雨还在下,她没有带伞,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凉丝丝的。
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生活的刻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的眼睛红肿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施英语认出了她。
那是杨晓东的妈妈。
施英语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离校门口几米远的地方,雨水淋在她身上,她却没有感觉到。
杨晓东的妈妈也看到了她。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施英语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铁栅栏门前,隔着门看着那个女人。
“阿姨……”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施英语吧?”杨晓东的妈妈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家晓东……他跟我提起过你。”
施英语的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阿姨,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因为我……”
“别这么说。”杨晓东的妈妈打断了她,声音沙哑但温和,“晓东那孩子,从小就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愿意帮你,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隔着铁栅栏门递了过来。
那是一本书。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书名叫《三重门》,韩寒写的。
“这孩子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着想买这本书。我还没来得及给他买……”杨晓东的妈妈的声音哽咽了,“后来收拾他的东西,发现他已经买了。就在……就在出事那天下午买的。”
施英语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
“杨晓东,2009年9月25日购于石狮新华书店。”
日期是他出事的那一天。
她继续往下翻,在书的空白处看到了几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写下的:
“今天又看到她了。她还是没看我。”
“她的眼睛很好看。”
“如果能跟她做朋友就好了。”
施英语的眼泪滴在书页上,墨水洇开了一片。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字迹,仿佛能透过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触摸到那个少年的心跳。
“这本书……你留着吧。”杨晓东的妈妈说,“也算是……他留给你的一个念想。”
“阿姨……”施英语抬起头,泪流满面,“我对不起您……”
“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我。”杨晓东的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隔着铁栅栏门的缝隙,“你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长大。晓东他……他在天上看着你呢。”
施英语抱着那本书,哭得说不出话来。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两个女人隔着学校的铁栅栏门,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被雨水和泪水浸透了衣衫。
后来雨停了,杨晓东的妈妈走了。施英语站在校门口,抱着那本书,久久没有离开。
她翻开扉页,在那行铅笔字的下面,用自己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杨晓东,我会替你好好活着。”
------
十一月的石狮,天气渐渐转凉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施英语考了年级第三名。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她进步很大,让大家向她学习。全班同学鼓掌的时候,施英语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并不觉得高兴。她只是觉得,如果成绩好能让杨晓东的妈妈安心一点,那她就努力考好一点。
放学后,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聊天打闹,有人看到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那种混合着同情、好奇和小心翼翼的注视。
她走下楼梯,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迎面走来了几个人。
施英语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是施建培。
他回来了。
他的鼻梁上还贴着纱布,左眼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走路,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但他还是被认出来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施建培身上,然后又转移到施英语身上,像是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施建培也看到了施英语。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然后低下头,想要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站住。”施英语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施建培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来干什么?”施英语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书包带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施建培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闪烁不定。
“我问你,你来干什么?”施英语提高了音量。
“我……我回来上学。”施建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上学?”施英语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和愤怒,“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在这里上学吗?”
“这是我家里决定的,又不是我能选的——”施建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那你有没有想过,杨晓东已经没有学可以上了!”
施英语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要把胸腔撕裂。走廊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连施建培都愣住了。
施英语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施建培,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她说完这句话,绕过施建培,大步走向了食堂。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双腿在发抖,她的心脏在狂跳,她随时都可能瘫倒在地上。
她不能倒下。
她答应过杨晓东的妈妈,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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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施英语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今天的场景。施建培回来了,他还能继续上学,还能继续过他的人生。而杨晓东呢?杨晓东什么都没有了。
不公平。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哭够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三重门》,翻到杨晓东写字的那一页,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字。
“今天又看到她了。她还是没看我。”
“她的眼睛很好看。”
“如果能跟她做朋友就好了。”
她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些笔画,想象着杨晓东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他一定是在某个安静的午后,趴在课桌上,偷偷摸摸地写下这些心事。他可能还脸红过,可能还傻笑过,可能还偷偷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有一个男孩在默默地关注着她,默默地喜欢着她。她甚至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一眼。
直到他为了保护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杨晓东,”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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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建培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年级。
大多数人对他的态度都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是排斥。课间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跟他一起玩。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像一座孤岛。
有些人甚至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是个杀人犯的帮凶,说他应该去坐牢而不是回来上学。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但也有一些人对他表示了同情。他们说施建培也只是个跟班的,真正动手的是林少峰,不应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还有人说他鼻梁都被打断了,也算是受到了惩罚。
施英语听到这些言论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笔,继续做题。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乏为施暴者开脱的人。他们会说“他还小不懂事”,会说“他也是被逼的”,会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但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对于受害者来说,有些事情永远过不去。
十一月底的一天,施英语在图书馆遇到了施建培。
那天下着小雨,图书馆里没什么人。施英语坐在角落里看书,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施建培。
他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施英语叫住了他。
施建培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有话想问你。”施英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天晚上,你在场对不对?”
施建培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亲眼看着林少峰用砖头砸他的头,对不对?”
“我……”施建培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你没想到?”施英语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觉得会怎么样?打一顿就完了?你觉得一个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吗?”
“我劝过峰哥的!我真的劝过!”施建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慌乱和恐惧,“我说差不多就行了,但是他不停手……我不敢……我不敢拦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施英语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厌恶,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哀。面前的这个男生,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他跟着林少峰欺负人,以为自己很威风,但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他比谁都害怕。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原谅他。
“施建培,”她说,“你最好记住今天这种感觉。记住你有多害怕,记住你有多后悔。因为你欠杨晓东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说完,转身回到了座位上,继续看书。
施建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只是因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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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时候,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石狮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寒风刺骨,但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依然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施英语穿上了一件薄薄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每天照常上课、吃饭、自习。
她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精确到每一分钟该做什么。她不允许自己有空闲的时间,因为空闲意味着胡思乱想,胡思乱想意味着痛苦。
但她还是会想起杨晓东。
在课间操排队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看向三班的方向,然后想起那个位置上已经没有人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留出对面的位置,然后想起那个位置曾经坐过一个人。在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她会绕道经过那盏路灯,然后站在那里发一会儿呆。
那盏路灯已经修好了,亮堂堂的,照得校门口一片光明。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那盏旧路灯一起坏掉了,再也修不好了。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施英语一个人去了杨晓东的墓地。
墓地在石狮郊区的一座山上,周围种满了龙眼树和荔枝树。冬天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有些萧瑟。
杨晓东的墓碑很简单,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2009年9月25日,那是他离开的日子。
施英语蹲在墓碑前,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三重门》。她已经把这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遍都会在杨晓东写过字的那一页停留很久。
她把书放在墓碑前,又从包里拿出一袋糖果,拆开包装,一颗一颗地摆在墓碑前面的石台上。那是她最喜欢吃的大白兔奶糖,以前她经常偷偷放进杨晓东的抽屉里。
“杨晓东,”她开口说话了,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期末考试我考了年级第三。班主任说我可以冲刺一下重点高中。你妈妈最近身体还好,我去看过她两次,她让我不用担心。”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梢。山上的风很大,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你还在,我们现在会不会已经是好朋友了?你会不会还是那么傻,动不动就跟人打架?你的数学成绩会不会还是那么差,需要我给你补习?”
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好想你啊,杨晓东。”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轻轻地颤抖。哭声被风裹挟着,飘向远方。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几只鸟从树梢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天际。
她在墓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把那本《三重门》留在了墓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这本书还给你,”她说,“我已经背下来了。”
她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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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后,新学期开始了。
施英语升入了初三,学习压力一下子大了很多。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复习备考。她报了物理和化学的补习班,周末也不休息,把自己埋进题海里,用试卷和分数填满每一天。
她的成绩越来越好,稳定在年级前三名。老师们都对她寄予厚望,说她考上泉州一中没问题。
施英语自己也知道,她能考上。她必须考上。这是她对杨晓东妈妈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一种交代。
她要离开石狮。
不是因为讨厌这个地方,而是因为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棵树,都会让她想起那个秋天。她需要一个新的环境,一个没有那么多回忆的地方,才能重新开始。
中考前的一个月,她收到了一个消息——林少峰的判决下来了。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因未满十六周岁,判处少管所教育改造三年。
这个消息是张伟告诉她的。张伟现在跟她成了朋友,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经常会互通消息。他告诉施英语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甘:“才三年,太便宜他了。”
施英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我们改变不了。”
“你甘心吗?”张伟问。
“不甘心又能怎样?”施英语看着窗外的天空,淡淡地说,“就算他判十年、二十年,杨晓东也回不来了。”
张伟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张伟,”施英语突然说,“你要好好考。我们一起考上好高中,走出去。”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中考那天,天气很好。
六月的石狮已经很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蝉鸣声此起彼伏。施英语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走进了考场。
考场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操场。她坐下来,把准考证和文具摆放好,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
铃声响起,考试开始。
她拿起笔,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像一条小鱼在水中游弋。那些她背过无数遍的公式、定理、古诗文,一一浮现在脑海中,被她准确地写在答卷上。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杨晓东。
如果他在,他今天也会坐在某个考场里,皱着眉头对付那些让他头疼的数学题。他可能会咬着笔帽,抓耳挠腮,然后在草稿纸上画小人。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答题。
两天半的中考,很快就结束了。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的时候,施英语走出考场,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夏天的味道——热烘烘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考得很好。她有这个自信。
成绩公布的那天,她果然考上了泉州一中,而且是全市前五十名的成绩。张伟也考上了,虽然不是同一所学校,但也是一所不错的高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施英语一个人去了杨晓东的墓地。
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墓碑前,让杨晓东“看”了一眼。
“我考上了,”她说,“泉州一中。离石狮不远,但我以后可能不会经常回来了。”
她坐在墓碑旁边,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她以后的计划,说她想去厦门上大学,说她将来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杨晓东,我会过得很好。”她最后说,“我会连你那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山坡上,给墓碑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施英语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朝墓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下山。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坚定,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山下的石狮城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繁星一样点缀在夜色中。
这座城市承载了她的童年和少年,承载了她的欢笑和眼泪,也承载了一段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
她爱这座城市,也恨这座城市。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要向前走了。
------
暑假的最后一天,施英语收拾好了行李。
她要去泉州报到了。她妈妈帮她准备好了被褥、衣服和生活用品,装了满满两个大箱子。她妈妈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说女儿长大了,要离开家了。
施英语安慰妈妈说:“泉州又不远,坐车两个小时就到了,我每个周末都可以回来。”
“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妈妈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知道了,妈。”
晚上,施英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从未删除的号码——杨晓东的号码。
她从来没有打过这个号码,也从来没有发过短信。她知道这个号码已经停机了,不可能有人接。但她就是舍不得删。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
“杨晓东,我明天就去泉州了。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她点击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发送失败。
她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2009年的秋天,阳光明媚,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球场上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投了一个球,没进,球弹到了场边,滚到了一个女生的脚下。
女生弯腰捡起球,递给了他。
他接过球,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下:“谢谢。”
女生也笑了:“不客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
【第二章完】
中国公安偷拿邱莹莹写书的钱
中国公安停用邱莹莹手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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