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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上得来终觉浅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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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堤三段离顾宅不远。
天刚亮,顾承安便备了车。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临出门前还问了一句:“娘子真要去?”
沈照系好帷帽:“郎君若自己去,许典吏未必让你看见真东西。”
顾承安低声道:“可你昨日才进门。”
“所以才好。”沈照道,“新妇想看看夫君当差的地方,谁会拦?”
顾承安说不出话,只得让人套车。
雨后的河岸泥泞。东堤三段沿河而筑,新填的堤身颜色较浅,堤脚堆着石料、木桩、草束。远处几个河工正拿木槌夯土,见顾承安来了,纷纷停手行礼。
许典吏已经在堤上等着。他看见沈照,笑意淡了些,随即又拱手:“大郎来得早。娘子也来了?”
顾承安道:“我带娘子来看看。”
许典吏笑道:“河堤泥水重,恐污了娘子的鞋袜。”沈照看他一眼:“许典吏昨夜送到新房里的文书,倒不怕污?”
许典吏脸上一僵。顾承安低咳一声:“先看堤。”
许典吏很快恢复笑意:“大郎这边请。”他领着顾承安往堤上走,指着新修的堤身道:“东堤三段本就稳固,这回不过是汛前加固。石料八百方,木桩三百根,灰土皆已备齐。只等大郎押名,便能送裴侍郎案前。”
沈照停在一堆石料旁。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拿袖中小银簪轻轻一敲。石声发闷。旁边河工看了她一眼,忙低下头。
沈照问:“这石从哪里采的?”
河工不敢答。许典吏笑道:“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沈照没有看他,只问那河工:“你搬的石,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河工看向许典吏。
顾承安皱眉:“你看许典吏做什么?娘子问你,你便答。”
河工低声道:“回大郎,小人只知是从南滩运来的。”
沈照道:“不是西山石场?”河工摇头。
沈照又问:“账上写西山石?”
河工不敢说话。许典吏道:“娘子,采买之事有账房经手,河工哪里知道?”
沈照将碎石抛过去:“石质松,受潮,边角一敲就碎。这样的石压堤脚,水一冲便散。账上若按西山石价报,就是第一处不对。”
许典吏脸色微沉:“娘子慎言。”
沈照转身往木桩堆走。
她抬手摸了摸桩头,又让青穗取帕子擦去泥水。
桩身比新木轻,截面有旧裂。
沈照问另一个河工:“这桩入泥几尺?”
河工道:“三尺。”
顾承安立刻道:“图上写六尺。”河工不敢抬头。
许典吏道:“此处地基硬,三尺足够。”
沈照道:“地基硬?”她走到堤脚边,鞋尖在湿泥上一踩,泥水立刻漫上来。“这叫地基硬?”
顾承安脸色变了。
沈照转头:“郎君,若木桩只入泥三尺,汛水一涨,先松的是堤脚。堤脚一松,上面夯得再好也没用。”
许典吏道:“娘子从何处听来这些话?河工不是绣花,不能凭看两眼便定罪。”
沈照道:“那便不凭看。”
她走到夯土处,问拿木槌的河工:“这一层夯过几遍?”
河工道:“三遍。”
沈照问:“工册写几遍?”
河工不说话。
沈照看向顾承安:“郎君,问他。”
顾承安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册,翻了几页,声音发紧:“工册写七遍。”河工手一抖。
许典吏道:“底下人偷懒,回头罚就是。大郎何必为这一点小事误了封验?”
沈照道:“石料不对,木桩不对,夯土不对。许典吏管这叫一点小事?”
许典吏沉下脸:“娘子,河道上的事,轮不到后宅妇人置喙。”
顾承安脸也红了:“许典吏!”
许典吏拱手:“大郎,某是为你着想。裴侍郎今日便要看文书,若迟迟不送,怪罪下来,大郎担得起么?”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行人沿堤而来,青盖皂幡,随从佩刀。为首的正是裴行舟。
许典吏脸色一变,忙迎上去:“裴侍郎。”
顾承安也急忙行礼:“下官顾承安,见过侍郎。”
沈照退后半步,隔着帷帽行礼。
裴行舟的目光从堤脚扫过,又落到顾承安身上:“顾署丞,东堤三段的封验文书,为何今日未送?”
顾承安张了张口:“下官……下官……”
许典吏忙道:“回侍郎,顾署丞昨日新婚,文书本该昨夜补押,只是……”
裴行舟看向他:“只是?”
许典吏垂首:“只是娘子谨慎,劝顾署丞今日再看。故而误了些时辰。”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静了。
顾承安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出话。
沈照上前一步:“裴侍郎,文书是我拦下的。”
顾承安急道:“娘子!”他手伸到半空想拦她。
裴行舟看在眼里。
昨日望亭桥边的新妇,今日站在河堤泥水里,裙角沾了湿泥,帷帽下看不清神色。顾承安立在她身侧,虽慌,却没急着撇清干系呵斥她退下。
新婚第二日,肯让妻子在官长面前说话,已不是寻常男子能有的气量。
裴行舟道:“顾娘子为何拦?”
沈照道:“因为顾署丞未亲眼验料。”
许典吏立刻道:“侍郎,妇人不懂河工,只是听了几句闲话。”
裴行舟看也未看他:“我问顾娘子。”
沈照道:“封验文书写石料八百方,木桩三百根。可东堤堆用石料并非账上所注西山石,质松易碎。木桩账写入泥六尺,河工说只入三尺。夯土工册写七遍,河工说三遍。若这些都是真的,顾署丞昨夜押名,便不是验工,是替人担责。”
裴行舟看向顾承安:“她说的,是实情么?”
顾承安额上见汗:“下官……下官昨夜未押。今日来,确见有几处不合。”
裴行舟道:“几处?”
顾承安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来。
沈照道:“至少三处。”
裴行舟看她:“顾娘子倒数得清楚。”
沈照隔着帷帽道:“账目本来就该数清楚。”
“河工不是账房。”
“但比账房更怕糊涂账。”
裴行舟眼中微动。
许典吏脸色发白,忙道:“侍郎,娘子所见不过皮相。河工旧例,不可尽信底下河工胡言。”
沈照道:“那便取账,取图,拿验料人。”
裴行舟道:“顾娘子要查?”
沈照道:“我不敢。裴侍郎奉命知河政,查与不查,自然由侍郎定夺。”
“既不敢,为何出头?”
“因为顾署丞是我夫君。文书若无误,他该押。若有误,他不能替旁人押。”
顾承安猛地抬头看她。
裴行舟也看见了。
他往前半步,挡在沈照身前,又像觉得自己这一步多余,低声道:“侍郎,娘子只是怕下官糊涂。若有责罚,下官自领。”
裴行舟看着眼前这对新婚夫妻,片刻后道:“夫妻一体?”
顾承安脸涨红:“是。”
沈照道:“是,也不是。押名的是他,担罪的也是他。我只能拦一回,不能替他押一回。”
裴行舟轻轻笑了一下:“顾娘子这话,倒比顾署丞清楚。”
顾承安更窘,却没有退开。
裴行舟道:“若我今日只要文书按时送上,不管实数呢?”
沈照道:“那我今日什么也没说过。夫君昨夜风寒入体,暂缓押名。”
许典吏急道:“大郎无病!”
沈照转头看他:“现在有了。”
周围几个河工低下头,肩膀微微一抖。
裴行舟也被她噎了一下。
顾承安忙道:“娘子……”
沈照低声道:“郎君,此时别拆我的台。”
顾承安闭嘴了。
裴行舟看着二人,一个敢说,一个竟也真听,倒有些明白顾思齐昨日为何说他儿子性厚。
厚未必不好。淳朴稚茁。
裴行舟道:“若我治顾署丞延误公文之罪呢?”
沈照道:“那便请侍郎先问一问,昨夜是谁把封验文书送进新房,催一个新婚酒后的监工补押。”
许典吏脸色彻底变了。
裴行舟看向他:“谁送的?”
许典吏跪下:“侍郎,卑职只是怕误了时辰。”
“文书何时成的?”
“昨日午后。”
“验料人、封验人何在?”
“在……在衙中。”
裴行舟道:“人都在衙中,文书为何送去顾宅新房?”
许典吏伏地不语。
裴行舟转身:“封东堤三段工棚。扣料账、工册、采买簿。在场河工不许散。验料人、封验人、账房,一并带来。”
从吏领命而去。
顾承安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侍郎。”
裴行舟看他:“顾署丞不该谢本官。”
顾承安一怔,看向沈照。
沈照只道:“郎君,先收好工册。”
顾承安忙去捡方才险些掉进泥里的小册。
裴行舟走到石料旁,拾起沈照敲过的那块石头,用玉柄轻轻一叩,声色空闷。
“顾娘子从前学过河工?”
“没有。”
“那为何看得出这些?”
沈照道:“嫁奁能虚,河工也能虚。帖上写得好看,不代表箱里是真的;工册写得周全,也不代表堤上是真的。”
裴行舟看她一眼。
“昨日嫁奁,今日河工。顾娘子新婚两日,倒忙。”
沈照道:“托侍郎的福,今日还没忙到衙门里去。”
裴行舟道:“很快了。”
沈照抬眼。
“东堤三段既有疑,顾署丞暂不得离县。顾娘子今日问了河工,也随我回衙,把所见所问录一遍。”
顾承安急道:“侍郎,她只是妇人。”
裴行舟道:“妇人方才问出来的,比你这河渠署丞多。”
顾承安脸色涨红。
沈照却道:“裴侍郎要录口供,还是要借我压顾家?”
裴行舟静了片刻:“顾娘子很会算。”
沈照道:“不会算,昨日出不了沈家门。”
裴行舟道:“好。你不必入衙。”
沈照福身:“多谢侍郎。”
“但今日所见,你写下来。”
沈照一顿:“我写?”
“你写,顾署丞签。”裴行舟道,“这便不是我带你入衙,是顾署丞自陈。”
沈照隔着帷帽看他片刻。
“侍郎好手段。”
裴行舟道:“顾娘子也不差。”
远处,从吏已押着账房往堤上来。河水浑黄,拍在堤脚,声声发闷。
沈照转身:“郎君,借纸笔。”
顾承安忙从随从手中接过笔墨,递给她。
沈照在木板上铺纸,落下第一行:
东堤三段,现场点验所见。
裴行舟站在一旁:“第一项?”
沈照落笔:“石料来源与账载不符。”
“第二项?”
她继续写下:“木桩入泥不足,夯土遍数有差。”
最后一项,她笔尖一顿,看向伏地的许典吏。
“封验流程倒置。未实地验工,先催监工补押。”
裴行舟看着那一行字,轻轻点头。
“这一项,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