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行舟》Catachresis

2、相逢见面不相识 沈

　　沈照将那张夹纸看了两遍。

　　青穗低声问：“娘子，是临清顾家么？”

　　沈照把纸折起，压进袖中：“不知道。”

　　“要不要告诉阿郎？”

　　“不。”

　　青穗一怔。

　　沈照合上嫁奁箱：“明日先出门。到了人家，再看。”

　　外头喜乐班子还在试音。东院那边也闹到半夜，沈沅君的嫁奁重新添补了几抬，张氏房里的库银被搬了两匣出来。

　　沈家这一夜，没人睡得安稳。

　　天未亮，府门前已点起灯。两列嫁奁一前一后抬出，红绸压箱，铜锁贴封。沈沅君那边先走东门，往城东谢氏别院去。沈照这边从西门出，先坐车往临清县。顾家祖宅在县中，迎亲礼要在那里补完。

　　张氏没有出来送她。沈维明站在门前，脸色淡淡：“到了顾家，谨言慎行。昨日的事，不许再提。”

　　沈照行礼：“女儿记下了。”

　　沈维明看了她一眼：“顾家大郎不善机变。你嫁过去安分些，莫拿你那些心思惹事。”

　　沈照道：“是。”

　　顾家接亲管事在旁笑道：“沈员外放心，我家大郎最是厚道人。”

　　沈照上车前，回头示意青穗跟上。

　　车帘落下，沈家府门渐渐远了。

　　青穗这才把匣子抱紧：“娘子，钥匙我收着？”

　　“我收。”沈照接过钥匙，系进袖内暗袋。

　　青穗又问：“那张纸……”

　　沈照道：“也在我身上。”

　　车队出了城，天色渐明。河北道物阜民丰，官道修得宽整，只是昨夜落了雨，路面泥软。嫁车行得慢，前头挑着喜幡的小厮几次险些滑倒。

　　行到望亭桥前，路被堵住了。桥窄，只容一车一马并行。对面来了一队官车，前头青盖皂幡，护卫骑马，规制比顾家接亲队伍高出许多。

　　顾家管事勒马，回头低声：“娘子，是官车。”

　　青穗掀起帘角看了一眼：“好大的阵仗。”

　　对面车队也停了。一个穿青衣的小厮打马过来，扬声问：“前头是哪家车驾？”

　　顾家管事拱手：“水部顾郎中家迎亲车，接沈员外府上三娘，往临清去。”

　　青衣小厮一愣，回头看向官车。片刻后，官车帘子被人从内挑起。车中坐着一个年轻郎君，青袍玉带，眉目清润，身上没有多少外露锋芒，却让人一眼便知出身极好。他问：“今日新婚？”

　　小厮回道：“是。沈员外府上的三娘，嫁水部顾郎中家大郎。”

　　年轻郎君微微点头：“让路。”

　　小厮迟疑：“郎君，咱们有官牒，按规矩是他们让。”

　　“婚嫁是喜事。”车中人道，“桥窄，莫误人吉时。”

　　小厮应声，回去命车队退到桥侧。护卫们牵马让开，官车停在水边柳下。顾家接亲队伍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不敢贸然过桥。

　　顾家管事正要催马前行，对面小厮又打马过来，手里多了一只红封、一匹轻红喜绢：“今日路遇新人，我家郎君添一份薄礼，贺沈顾两家结亲。”

　　顾家管事双手接过：“敢问郎君尊号？小人也好回禀家主。”

　　小厮道：“裴姓。我家郎君新奉命知河政。”

　　顾家管事脸色一变，忙躬身：“原来是裴侍郎。”

　　车内，沈照听见“知河政”三字，挑起帘看了一眼。片刻道：“扶我下车。”

　　青穗和顾家管事几乎同时开口：“娘子……”

　　沈照已经扶着青穗的手下了车。

　　她今日穿石榴红嫁衣，未覆盖头，只用团扇半遮面。行到桥前，隔着数步，向官车方向一礼。

　　“沈氏三娘，谢裴郎君让道，也谢裴郎君添妆。”

　　裴行舟看向她。她礼数周全，却不怯。衣袖被晨风吹起，她一手压住团扇，一手稳稳扶着身边侍女，落落大方。

　　裴行舟下车还礼：“娘子今日大喜，不必多礼。路窄泥滑，莫误吉时。”

　　沈照道：“原是我们车队行得慢，误了郎君行程。”

　　裴行舟道：“公事迟半刻无碍。若误了婚期，便是人生大事。”

　　沈照放下团扇，露出一点笑颜：“那便借郎君吉言。”

　　裴行舟也点头笑笑作礼：“愿娘子此去，事事顺遂。”

　　沈照再行一礼，转身上车。车帘落下前，她看见裴行舟身边那青衣小厮正将一册公文递到他手中。公文封皮上写着“东堤三段”。

　　沈照的手指微微一顿。

　　车帘落下。顾家车队缓缓过桥。

　　青穗坐回车内，压低声音：“娘子，那位裴郎君好年轻。”

　　沈照拆开红封，里面是两枚小金锞，打成石榴形。

　　青穗眼睛亮了一下：“真大方。”

　　沈照把金锞重新包好：“比我阿耶大方。”

　　青穗忍不住笑，又想起什么，赶紧闭嘴。

　　沈照摸了摸袖中的夹纸。方才那封公文，她瞥见一眼，封面也是东堤三段。

　　青穗看她神色：“娘子？”

　　沈照道：“到了顾家，先别提那张纸。”

　　“那要做什么？”

　　沈照看向帘外。嫁车已经过了桥。身后官车仍停在柳下，裴行舟低头在翻那册公文。

　　她道：“先见我那位新郎君。”

　　柳下，青衣小厮也看着远去的嫁车。

　　“郎君，这沈氏三娘倒不似寻常小娘子，竟亲自下车道谢。”

　　裴行舟翻着公文：“世风开阔，也不算失礼。”

　　小厮笑道：“倒有几分郡主……”

　　裴行舟看他一眼。小厮立刻闭嘴。

　　裴行舟低头继续看。公文里夹着东堤三段的工册料账，翻开第一页，监工签押处写着“顾氏”，复核一栏空白。旁边一行小注：沈维明未署。

　　他合上公文，抬眼看向桥那头。红色嫁车已经远了，只剩喜幡在晨雾里晃。

　　“传信去临清，今日不扰新人。明日让顾氏监工带东堤三段工册来见我。”

　　小厮应下：“那沈员外呢？”

　　裴行舟道：“一并递帖子。”

　　小厮道：“郎君刚给他女儿添妆，转头就查沈顾两家？”

　　裴行舟淡道：“添妆是贺喜。查账是公事。”把公文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