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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副本6 ...

  •   而宅院内部的真实景象,远比先进去一趟的李老师所简单概括的看起来麻烦。

      二十来具尸体当然不至于铺满一座可观的宅院,实际上搬到一块去只能勉强占满半个偏房,显出一个人在变成一件物体以后所需的面积竟不算多大。

      其中大部分是符合戴娜印象的她刚载入时遇到的那些同行人,绑带鞋袜等一概完整,血痕形成的花纹一层层严丝合缝,证明四肢和头颅部位都从没被动过,只是一个个被从前胸非常野蛮地大肆撕扯开——伤口颇像用薄而硬的叉子先刺后挑,从正中弄破一块满是流心的软蛋糕。

      既然死亡方式如此暴力,而现场却不很可怕,问题就显出来了。这些尸体的内脏和腔子里的其他液体已经不见了大半,稀稀拉拉剩的那些量就只像处理过鱼虾之后将手在抹布上蹭的那两下。

      剩余的五具尸体像是这座宅院的主人,死得更彻底一些,完全是几堆缠着衣服的碎骨头,其中衣物最精美的那个还留着满头长发,头发间落着一朵干巴巴的牡丹花。

      窦逗和戴娜动手,另外两个新人与半新人帮忙,在一个晾着几件衣裤的偏院里,重点把这五堆碎骨头分开拼了拼,按积累下来的业余经验,都确定这“人”的大小和人差不多,但结构肯定不完全是人。

      副本里不是人类的NPC那就大概率是怪,戴娜拍拍手站起身,知道这东西换个难度会用三个阶段和八个有主攻有控制有改地图的技能配置在宅院里追杀自己,打完或许掉出可做的支线,但在低难度就是个令人安心的场景摆件了,翻译过来就是基本轮不着他们打,无论之前怎么选择,它们都会在过场动画里被杀掉的。

      窦逗拿着那朵牡丹花,在离大部队不远的范围内四下转了转,举着一棵有修剪痕迹的小树枝和几片皱巴的杂草叶给他们看:“盆景里头和墙边的都被抽干了,不应该啊,昨晚才下的雨。老李……算了还是你来吧姐,拽我一把。”

      戴娜依言陪着窦逗,用力抓着他留在外面的腿,让身形瘦小的窦逗扎进宅院里一个边缘跟底部泛着斑驳绿痕的大缸底部翻找。

      死去的青苔犹在告诉来人,这只小口大肚快到人胸腹高的圆缸虽然现在黑洞洞的,但前不久应该还蓄着满满的水,养着些什么植物。

      过了半分多钟,窦逗用手肘敲着缸壁,戴娜把他拉上来,他自己也伸手在缸底一撑,顺利从缸里脱身出来,一手里攥着些裹了一点灰黑色淤泥的粗细根茎,连着一根根一团团不知道什么糟烂绵软的东西。

      窦逗寻获的这些东西看着脏兮兮,但拿出来的全程也一滴泥水都没甩落过,已经知道线索是水的玩家们都把自己的那份雨水看得更紧了。

      现下没资格用水清洗,窦逗随便拿死人的衣服擦擦手,又小心揉搓着蹭掉那把东西上的泥。

      嫩白色和深灰绿、失去水分而变深的粉色勉强从泥污包裹下现出一些来,在依旧阴沉沉的天色下格外没生气。

      “不对啊,按说既然我们的水刚才放到地上都没事儿,缸里怎么会也干了?”窦逗端详着这把可怜的荷花,说。

      戴娜蹲下来轻轻敲着缸壁,然后擦了擦,示意窦逗等人来看——大缸脚下邻近地面的位置有了一丝非常微小的裂痕,如果不是凑近了盯着,根本没办法发现。

      相比于大缸装满时所能容纳的水量,这小小的裂缝要是只凭自然渗漏,三天三夜都漏不完,更别说让落在缸底的植物也变成这样了。

      自然是有东西凭着仅仅从缝隙中透出的一丝水气……就如饥似渴地飞快吸干了它吧。

      玩家们接下来又在宅院里转了好多圈,直到李老师率先体力告罄,也没找到任何相关的图纹、偶像或者字符之类线索,除了那五个只留下骨头的怪物单位,宅院里实在没有什么人类住处不该出现的东西了。

      “接下来是不是只能去找那具尸体了?”戴娜说。

      “淤泥——倒也算个线索,但是现在又没地图。”窦逗不嫌脏地把植物揣进家丁服,“走呗。”

      李老师和乔同学早已唯两根经验丰富的老油条马首是瞻,既然意见一致,就打起精神跟了上去,找着李老师所描述的路标和地势。

      长得很好记的树还在,那个缓坑也还在,坑里一块露出地面些许接近三角形状的大石头岿然不动,只是尸体不见了。

      李老师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戴娜和窦逗倒是早有预料,一边一个拍着肩膀让他不用慌。

      副本嘛,别说尚且长着两条腿的尸体了,哪怕只是一颗头,都可能会一眼没看着就给自己挪个位置的,这是常识,习惯就好……有些玩家甚至因为实在太习惯了,离开这种环境反而睡不着,把自己的个人空间也弄上这类会动的装饰物呢,总之我们相信您句句属实。老油条们淡定表示。

      李老师一手紧攥着晃起来哗哗响的刀鞘,另一只手摸着胸口深呼吸,觉得身临其境和看恐怖片的时候情绪感受真是完全不一样,只怪自己年纪大了适应能力减退,应该暂时还没法习惯。

      看人家乔同学吧,都正在睁大眼睛,认真地观察前辈的场景模拟来学习经验了,在第一次进副本的普通人看来已经算是胆大包天。

      ——戴娜在已经被雨水冲得没了痕迹的浅坑里走了几步,换着方向,窦逗站在石头边指挥,让她一一还原死者可能的举动:

      独自前行的人,来到这杂草相对厚实又背风的窝坑里,肯定是想坐下休息片刻。旅人起身之后站在石头上踮着脚,试图眺望某个方向,然后不慎滑倒,在石头上的凸起处磕伤,无人救治地等死……再变成一具干瘪的尸首。

      意外死亡的人,脚会朝着他想去的方向。反正副本的逻辑一般是这么写的。

      推出答案以后他们继续往那个方向走,跋涉许久,期间发现一群赶着车的家仆和衣着档次跟乔青芽相符的青年的尸体,死相与宅院里的各位如出一辙,但在这个户外环境,一群青壮人类都没机会逃走散开多远,尸体只是环绕在牛车周围,显得当时的遭遇更绝望些。

      那头牛倒是不在现场,只是车架附近残留着几道雨水都无法彻底抹消的重重的蹄印,它也许是凭着动物的灵性,在事发以前早早奋力挣脱缰绳跑开了,因此能多活一时半刻,或者是真正的逃出生天。

      根据服饰和身份推断,乔同学这次载入的身份就本应该是这趟赶着车还有许多人陪同出行的殷实人家的幸存者了,而窦逗是跟出来找人以免除责罚的家丁或者早有默契的伙伴之类。

      来调查那具孤零零尸体的官差·李老师和赶路学子·戴娜互相看看,都建议他俩抽出点时间把这些尸体稍微安置一下,显得安详些,万一算是支线呢?

      这该死的系统对于支线的判定一直是很模糊的,结算奖励也从不写明哪个归哪个,全凭玩家之间的摸索,分出各种流派来,还有坚信在副本里能伺机多杀一个NPC算一个,只要那样做就会容易得到更好奖励的人来着……幸亏那个派别基本都在系统循环的第二天,即名为“灾厄”的日子进入副本,即便倾向选择更容易下手的低难度,也不会跟无所谓奖励高低、只要稳稳当当通关就行的戴娜这类玩家碰上。

      反正水现在看不出飞速干涸的迹象,被他们保护得还可以,还多亏了雨停之后周围很快就干爽得容易烧起野火的环境,窦逗用陶片和泥巴仔细拼凑出来的那两个器皿也意外的很坚固,完全没有渗水。

      体力上限最低的李老师就地看守着大小不一的三个碗和刀鞘,其他三人动手将可怜的NPC尸体一一搬过来,在背风的干净位置挨个摆好,动手合上了被撕得破破烂烂的前身和半睁半闭的眼睛,让大家看起来安详些,窦逗嘴里还念念有词着,至少以现在的条件算是尽心尽力了。

      乔青芽甚至还有点怀念起来:“我们上次在船上也这么一起搬的……我现在可一点都不害怕了!”

      她确实是往好的利于生存的方向大大进步了,但这更显得系统不做人。戴娜叹了口气。

      放好最后一具尸体以后,那具跟乔青芽衣着档次差不多的青年尸体,还有家仆中一个穿得也挺不错、脸庞显得圆厚敦实的中年人的眼皮下忽然各淌出一行血泪,此前隐隐扭曲成爪子形状的手也变成了放松的状态。

      血泪划过脸上以后飞快蒸干,在他们眼前化作一阵非常细小的烟尘,随风往某个方向一拂,无影无踪了:正是玩家们这一路本来准备去的方向。

      只要好好对待NPC们的遗体就会有线索送上啊。戴娜双手合十,半吊子但心态认真地朝他们鞠了个躬。

      从尸体手部的变化来看,她和窦逗都觉得如果刚才反着来,或者无视了这群NPC曝尸荒野,那可能就会有战斗或者剧情杀来驱使NPC“留下”两位幸存的成员了……不一定全灭,但可能会减员。

      不过这就不必告诉两个后辈徒增惊吓了,反正他们都是比较善良踏实的人,今后也不会大咧咧对着不幸横死的NPC干些作死举动的。

      重新启程以后,戴娜观察着各位的状态,虽然对某位召唤生物只是短暂出现凑了个热闹的表现有些不解……以及想念,但她也看得出,估计这个副本里始终不可视的、能飞快用相同方法杀掉一群人的神秘存在,在设置中并非需要玩家解决的敌人,所以等他们顺着确定的方向找到目标,副本就该到尾声了,接下来也像前半段一样应当不会面对什么危险。

      玩家方既没有触发任何非必要的战斗,而某人昨夜送来的支援已然为四人解决掉了余下部分中最关键和困难的补给问题,让这队伍配置不会因为体力问题而历经艰难才通关,确实已经不需要再做别的,出手的分寸依然恰到好处。

      经过大半天的跋涉,玩家们总算没有迷失方向地找到了那片湖……曾经是湖的地方。

      窦逗掏出那团可怜的荷花,确认那一片遗留的淤泥与曾栽培它的缸底的泥在颜色质地上别无二致,也一样的濒临干涸。

      被注目着的枯萎如同一张薄膜的荷叶边缘与玩家们的头发衣角忽然轻轻翕动,再接着马上被狂风吹起。

      无形的“巨鸟”忽然从湖泊遗迹上方扑落,分别抓起他们——玩家们下意识死死护住了各自装水的容器尽量保持平衡,或多或少留住了一些积存的雨水——飞散了。

      虽然在骤然升空后濒临窒息,但戴娜残存的清醒中,觉得环抱过自己高高升空飞起的生物不完全像是鸟,交叉过她腰侧和身前的长长手臂虽然畸形如枯枝,绝不是接近人类的形状,但手臂尽头带着利爪而托住她的手掌,或者说帮她保护手中容器的肢体,其触感和这个怀抱一样,冰冷却柔软。

      看不见的生物的指间生着厚蹼,在不久以前四处杀戮掏取内脏血肉,她却直觉那是,或者曾经是一只非常美丽的,滋养着生命的手。

      据后来的聊天得知,窦逗等三人都是飞着飞着被取走了水然后从半空扔了下去,在坠地之前就顺利结算通关副本,而戴娜又有意料之中的不同。

      她被抓走她的那一只生物带到了湖泊遗迹正中央。

      捧着小碗勉强站稳以后,她在那生物飞走前悄悄回头看去,在一团棕绿褐黄交错的、海草般的丑陋乱发,和布满杂质的海冰粗劣削成似的大块羽毛之间,捕捉到了苍白尖瘦的半张接近于人类的脸。

      戴娜在其离开后才转过来,看着面前那更加特殊而有些骇人的存在。

      他比那些带着利爪的东西更像人,甚至能判断性别和年龄,应该是那些东西所供奉或者照顾着的,但是看着却比很可能因他而死的尸体凄惨得多。

      半身陷在淤泥之下,只有胸口以上裸露在外,以他为中心,本该含水量颇高的淤泥表面也最严重的散布着扭曲的裂纹,就像他自己的皮肤一样。

      深深的灰蓝色乱发与惨白皮肤的对比,加上仍然能看出的算是英俊的轮廓,像是条特殊的美人鱼,就算是讲述干旱的雕塑,也本该是一件漂亮的作品。

      然而露在淤泥外的这些地方,惨白的皮肤无一例外也都开裂着,而且远远超过了人类会患有的病态的龟裂,而是血肉也像黏土一样整块整块,边界齐整而且深得可怕的裂开着,形成拨开一点就能看见骨骼的状态,一点鲜活气息残留的迹象也没有的倒在这里,就超过了美的范畴,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干涸濒死的概念。

      又一只“巨鸟”专程示范似的落下来,戴娜连忙后退,而前者俯身接近陷在淤泥里的可怜人,爪中捧着只有一口的量的颇浑浊的泥水,当着戴娜的面,非常珍惜地轻轻浇在他左侧肩上,又马上飞走。

      这当然是杯水车薪,只是告诉了戴娜应该怎么做。

      戴娜试着蹲下来,将碗里努力留存的一些雨水慢慢洒在他脸上。

      ……如果他真跟“艾迪”以及“法兰”是同类,那对比之下确实是活得太凄惨了一些。戴娜想。拉近距离后她观察着这家伙仿佛没有神智似的木木睁着的眼睛,发现连虹膜是浅灰蓝色与纯金色掺杂的漂亮眼球都布满裂纹,好歹看起来只是像开裂的瓷釉,让人纳闷他怎么活成了这副样子。

      浇完全部的水,戴娜没有试图把小碗带走看看它能不能变成道具或留作纪念,而是放在一旁了,它也许有助于那些巨鸟样子的照顾着他的东西多带回一点水,也许没有用。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回忆着前两位那体面漂亮的和她交谈,或者说单方面讲一些神神秘秘的话的模样,戴娜依旧蹲着,尝试在这个还算平等些的高度和他说两句话。

      那几乎看不出确实还在呼吸的家伙没有做出反应,但脖子上有什么东西自觉地闪了闪。

      戴娜觉得这样有点唐突,但也没别的办法,用指甲一点点捏着那东西,尽量不碰坏他已经严重开裂的河泥似的躯体,将其从干涸的淤泥中拔出。

      那是一块非常精美的小金属牌,上面刻着的三行细小文字倒是有系统翻译:

      [穆科,属性:枯竭。七席之三,有家人,请勿伤害。不要给他太多水,感谢。]

      ……虽然简短,却有种很诡异的周到感觉,应该确实是他的亲属特地留下的吧。戴娜现在至少知道了他的名字,算是认识过了,枯竭听起来也和掠夺是同个系列,而且非常吻合他这状态。

      反正再问问题也不会有回答了,戴娜把挂在对方脖子上的牌子放回原位,站起身选择结算副本。

      [倒影的赐福:3/7]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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