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而已》李桸

4、水妖

　　高野被推下水后，女子也跟着走入水中，那片睡莲开始轻微震颤，转瞬化成女子身下的裙摆。火红的长发仿佛是盛开在水面上的火焰。

　　水猛地灌进高野的眼口耳鼻，带着千斤之重，窒息的痛苦让他不住地挣扎。

　　可他的双脚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拖着他缓缓下沉。

　　高野的意识渐渐模糊，痛苦一点点消失。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还在几天前的那场噩梦里没有醒来，恐惧、痛苦、对生的渴望通通消失，只剩下平静的死寂。

　　“就这么结束了吗？”意识消弭前高野这么问自己，“为了一场艳遇丧命，真是蠢啊。”

　　这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过后，有人纵身跳入水中，像一支鱼箭似的俯冲向下，破水来到高野的身边。

　　那人割开缠绕在高野脚腕处的藤蔓，用惊人的力气将人从水草丛中拔了出来，托着他游向水面。

　　剧烈的咳嗽几乎将高野的胸口撕裂，疼痛从肺部炸开，也将湖水挤出他的胸腔。

　　在窒息的前一刻，空气灌进身体，他得救了。

　　高野意识回笼后才发现，刚才救自己的人是唐佑，此刻她挡在自己身前，左右手还各持了一把短刀，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你没事吧？！”沈茉扑过来搀扶住高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音。

　　超自然现象在自己眼前发生，亲眼见到这一切的沈茉头皮发麻，腿脚有些不听使唤，本能地想要逃跑，但看到高野被袭击，还是不顾一切地奔了过来。

　　高野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喘息着讲不出话。沈茉当即架着他往旁边灌木丛里拖。

　　掩护两人撤离后，唐佑握紧短刀紧盯着那个东西。

　　“竟然是只害虫，能隐匿气息到让我毫无觉察，两百年来你是第二个。你跟林舒月是什么关系？”站在对面的红发女子身形变得无比细长，此时的“她”更像一棵树而非一个人。

　　唐佑有些微微出汗，首次单人捉妖对她来说略微棘手。往常跟表姐打配合，只需要按照指示指哪打哪就行，可现在，唐佑对着这堆逐渐缠绕成团的庞大植物犯了难。

　　“要害在哪儿？”唐佑心想，“不一击毙命的话自己可能会被这团东西勒死。”

　　半小时前，当唐佑察觉到高野的帐篷有响动时，就带上沈茉，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跟在他们身后。无奈晚上光线实在太差，沈茉险些崴了脚，两人速度稍慢，刚跟到湖边就见高野坠湖，情急间不容唐佑多想便纵身下水救人。

　　此刻除了因紧张而紧绷的四肢，湿透的头发和衣物让唐佑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哪还有半分平时的稳重礼貌，张嘴就骂。

　　“烂水草装什么火炽莲，你再怎么鼻子插葱也装不了大象。刚见你我就想说了，你身上那股子水草腥气喷一万瓶香水也掩盖不住，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人家园子里吃人，你还有没有点公德心。”

　　没有内容，全是情绪。

　　那妖有些愠怒。长久以来，人对她而言，要么是肥料，要么是害虫，哪有人敢这么对她无礼过。

　　下一瞬，池塘里紧闭的睡莲纷纷炸开，花瓣变成漫天利刃向唐佑飞射而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唐佑没有丝毫慌张，一个箭步飞身躲开攻击，找准空当将左手的刀掷了出去。那柄周身墨色的短刀破开重重花瓣飞刃，直插女郎的脖颈处。

　　躲在灌木丛的沈茉跟高野也是大惊，部分花瓣雨朝他们这个方向扑面袭来。

　　但那些花瓣似乎有知觉一般，统统避开他俩，旋转着从他们身旁掠过。

　　也就是这个空当，沈茉看清了那不是什么花瓣，而是长着紫色翅膀的虫子，它们有着刀子一样锋利的前肢，能在跟物体触碰的瞬间将其切开。

　　尽管躲避的速度很快，可虫子的数量太多，唐佑的右耳垂还是被切了个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摸了一下伤口发现流血了，唐佑从挎包里抓了点粉末朝伤口处按了按。

　　“可不能留疤！”唐佑心想。

　　反观湖中女子，因那太过庞大的裙摆，导致躲避速度极慢。短刀准确命中其颈部，没有扎入肌肉的阻滞感，更像是刺入某根植物根茎的顺滑。

　　女子抬手拔出短刀，伤口渗出一点淡绿色液体，貌似没有任何大碍。

　　见此情景，唐佑心念一动：“水面上的果然不是本体。”

　　女子把刀扔进水中，嘲讽地开口：“毛头小鬼，还以为有什么真本事，就这点能耐也学人当捉妖师，给我当肥料都不够格。”说完，漫天的飞虫再次朝唐佑袭来，势要将她撕碎。

　　唐佑快速翻出一瓶酒精喷雾和打火机，将打火机点燃，喷雾对准火焰喷射，面向天空来了一场喷火秀。

　　虫群被火焰撕开了一个又一个缺口，烧焦的虫尸从半空星星点点地掉落，周遭散发出一阵烤蛋白质的焦香气。

　　“你的小喽啰们很香嘛，要不要就着我的酒喝一杯？”唐佑龇了龇牙，晃了晃手里的酒精喷雾，露出一个恶劣至极的坏笑，故意挑衅道。

　　火光照亮了女子青绿色的面庞，在明灭的光影中，连同她庞大的裙摆渐渐沉入水中。

　　“要来了，那谁，赶紧跑，别被抓住！”唐佑冲着树丛里的沈茉喊了一句。

　　下一秒，平静的湖面伸出数支藤蔓将唐佑死死裹住拖入水中。沈茉见状，拖起神志还不怎么清明的高野跌跌撞撞地朝营区方向跑去，边跑边喊：“有妖怪，来人啊，救命！！！”动物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唐佑水性极好，丝毫不慌，但被束缚的感觉让她很烦躁。水下伸手不见五指，她索性闭了眼，开始用神识感知周围。

　　因为是园区的景观湖，面积并不大，按照常规配置顶多也就五六米深，可这个湖却是个实打实的深潭。越往下水温越低，从刚入水的清凉渐渐变成了入骨的森寒，唐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被冻住了。

　　藤蔓看似将唐佑包裹得密不透风，但在被缠上的前一秒，唐佑就将短刀横在胸前，给自己预留了些许可以活动的空隙。

　　估摸着差不多快到底了，唐佑右手一用力，砍瓜切菜般地将藤蔓劈开，接着冲着底下的巨大根茎游去。

　　水底，盘着一个物体，猛地一看好似一条巨蟒般，粗壮似树干的根须一圈又一圈地盘成一个巨大的“年轮”，“年轮”中央是一个两米多高的巨大肉质花苞状块茎，“年轮”上长满藤蔓，一条条像倒悬的柳条，又像是舞动的蛇群，它们觉察到了唐佑的挣脱，正在争先恐后的朝着唐佑袭来。

　　因为水下有阻力，藤蔓的速度远远追不上唐佑，她像一尾灵动的金鱼，在水中灵巧地躲避着，倒是有不少藤蔓缠绕在一起，打成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唐佑朝着“年轮”中心一点一点逼近，到了合适距离后，她拿出袖子里的弓弩，对着那个花苞底部射了一箭，命中后立马转身朝着水面游去。

　　游泳着实耗费体力，可身后的藤蔓还在穷追不舍，唐佑只得使出十二分力气加快速度。浮出水面的瞬间，脚踝被再次缠住。唐佑换了口气，准备应对下一轮水下战斗。

　　正在这时，唐佑感觉到脚踝处的藤蔓一阵颤抖，继而缓缓松开，朝水里慢慢滑了下去。

　　“终于起效了，下次得拿点剂量更大的备着，对付这种大家伙，还真的不能掉以轻心。”翻身上岸后，唐佑躺在岸边，塞了颗糖在嘴里含着，“累死姑奶奶了，这次我要多要些绩点，嘿嘿。”缓了一会儿，她慢慢起身。

　　大概是凌晨四点钟左右，这个城市的夏天天亮的早，此刻东边的天色已经隐隐泛白。

　　唐佑起身后给自己大概地整理了一番，毕竟水鬼一般的造型太拉低她的形象。长袖脱了扔在一边，只穿了条运动裤跟工字背心的她，短发朝后一捋，打眼看去像个清秀的男孩。

　　这个过于清秀的“男孩”将左右手的手环相互撞击了一下，两柄短刀被手环上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从水中跳到了她的手里。还带出来了几条藤蔓。

　　唐佑用短刀扒拉翻看了几下，确认已经死透了后，才终于放了心。

　　因为用了毒，这水潭里的水还要做个处理，不然会伤到其他动物。

　　刚才下水的时候唐佑发现，水里一条鱼都没有，水底长了这么个吃肉的怪物，估计之前这片区域的活物都让它吃没了。

　　破晓时分，雾气渐渐消散，周围慢慢显露出它本来的面貌，这里根本就是荒山野岭。

　　正在此时，慌张跑出去找人的沈茉也折返了回来。她带着高野狂奔去扎营地喊人，但连着转了好久都走不出这片林子，最后兜兜转转只能回到水潭。眼见唐佑安然无恙，她扑过来一把拉住她，满脸惊恐道：“你没事吧？那个怪物走了吗？这里没有人也走不出去，好像遇见鬼打墙了，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唐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那东西已经被我干掉了，不过眼下咱们吸了不少瘴气，五感暂时有些迟钝，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就能走出去了。”

　　说完，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 app，定位果然不在动物园，距离相差了 200公里，他们此刻竟然置身在城市边缘的深山里。“有点麻烦，”唐佑挠挠头，“我记得这里是保护区，禁止非法进入的。”她抬头冲着还在惊愕中的高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们救了你的命，那私闯保护区的罚款你帮我俩出不过分吧？”

　　又歇了一阵子，三人收拾了下各自散落的物品，按照导航的提示，朝着最近的服务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