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痕难藏 四个字落定 ...
-
四个字落定的瞬间,周遭空气凝滞到极致。
秋雨敲打着美术馆的落地玻璃窗,淅沥声响连绵不绝,隔着一层厚重玻璃,隔绝外界喧嚣,却隔不断两人之间缠绕七年的暗流。
陈曦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指甲陷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她抬眼,逼自己扯出一抹得体疏离的浅笑,眉眼温顺,不露半分破绽,完全是面对陌生投资人的礼貌模样。
“陆总,久仰。”
她刻意加重称呼,生疏又客套,字字划清界限。
没有好久不见,没有故人寒暄,只剩一句冰冷的久仰,把七年过往尽数剥离,仿佛他们从来不曾相爱,不曾争执,不曾在盛夏晚风里许下余生诺言。
陆丰眸色微沉。
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意,快得转瞬即逝。他见过商场上百般圆滑的客套,见过刻意逢迎的假意,却唯独承受不住陈曦这份泾渭分明的生疏。
像是亲手浇灌七年的执念,被她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推开。
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郁气,面上依旧维持着商界大佬的冷静自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笑意不达眼底:“陈老师的《晚渡》,我看过初稿。”
陈曦心口猛地一跳。
初稿。
那是她封笔三年,重新提笔的第一幅画,草稿凌乱,色调晦暗,藏着她无数个失眠深夜的崩溃与思念,从未对外公开,就连画室助理都未曾见过。
他怎么会看过?
错愕爬上眉眼,她来不及掩饰,澄澈的眼眸一瞬微动,露出破绽。
陆丰将她所有神情尽收眼底,指尖揣进西装裤袋,遮住指尖不受控的颤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丰宸资本对接画展筹备时,归档里留存了匿名底稿,色调压抑,笔触生涩,倒是比成品,更真切。”
他撒谎了。
那份底稿,不是画展归档,是他三年前斥资买下的旧稿。
三年前他回国入驻南城,翻遍业内所有画师匿名稿件,无意间看见这幅未完成的《晚渡》,哪怕落款空白,笔触里独有的破碎感,他一眼认出是陈曦。
七年过去,她画画的习惯分毫未改,落笔时无名指微微发力,画布阴影偏向左侧,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从来骗不了人。
主办方总监站在一旁,丝毫没察觉两人暗流涌动,乐呵呵打圆场:“果然陆总有眼光,这幅画也是整场画展最戳人的作品,好多收藏家出价,陈老师一直没松口。”
“为什么不卖?”陆丰顺势开口,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嗓音低沉,“价钱不满意?”
陈曦避开他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转头望向窗外朦胧雨雾,长睫覆下,遮住眼底慌乱:“画里藏着心事,不卖心事。”
轻飘飘一句话,一语双关。
不卖画,亦是不卖过往,不卖沉寂七年、不敢触碰的爱意。
陆丰沉默两秒,胸腔泛起密密麻麻的闷痛。他太懂她,从前在一起时,她便向来如此,温柔沉默,字字藏锋,看似温顺,骨子里执拗得要命。
周遭陆续有人侧目看来,圈内不少人认得陆丰,也知晓新晋画师陈曦,见两人站在一起闲谈,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细碎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那位就是陆丰?南城最年轻的资本大佬,气场好强。”
“没想到他亲自过来见画师,看来是看上《晚渡》了?”
“他俩站在一起莫名般配,气质太搭了……”
细碎耳语钻入耳中,陈曦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只是这微小的后退,落在陆丰眼里,等同于抗拒、逃避、划清界限。
他眼底冷意加深,周身气压骤然下沉,周遭微凉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陈老师介意和我交谈?”陆丰垂眸,视线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极淡、几乎快要消失的浅疤。
七年前深秋,两人吵架,她情绪失控打翻美工刀,刀刃划破手腕,留下浅浅一道印记。这么多年,疤痕变淡,却从未消失,就像两人之间的裂痕,看似愈合,内里伤痕永存。
陈曦下意识抬手,遮住手腕疤痕,动作仓促,无处遁形。
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彻底印证了陆丰心底所有猜测。
她没忘。
从头到尾,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并不是。”陈曦稳住气息,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强装镇定,“只是陆总身份特殊,我不便过多攀谈,免得引人非议。”
冠冕堂皇的借口,滴水不漏。
陆丰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带着几分自嘲:“原来在陈老师眼里,我们之间,只剩非议。”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主办方总监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打圆场:“哈哈,都是误会,都是误会,陆总、陈老师,我带您看看另一侧的展品?”
“不必。”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冷一柔,异口同声。
四目再次相撞,空气里缠绕着拉扯不开的执拗。
陆丰收回目光,率先退让,收敛眼底所有情绪,恢复成那个冷漠疏离的投资人模样:“我随意逛逛,不用陪同。”
说完,他侧身侧身错开陈曦,迈步走向展厅深处,擦肩而过的瞬间,清冽的松木冷香席卷而来,擦过她耳畔。
极轻、极低的一声,只有两人听得见。
“陈曦,你躲了七年,躲不掉的。”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陈曦浑身一僵,头皮发麻,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走远,挺拔清冷的背影融进暖黄光影里,步伐沉稳,不留一丝留恋。
可那句低语,却反复盘旋在耳畔,敲碎她所有伪装。
她握着水杯的手止不住发抖,微凉的温水晃出涟漪,溅在指尖,冰冷刺骨。
躲不掉。
是啊,怎么躲?
南城是他们相遇的城,美术是他们纠缠的根,就连这场画展,都是他出资筹办。上天兜兜转转,布下天罗地网,逼两个沉寂七年的人,再度狭路相逢。
一旁的画廊经纪人快步走到陈曦身侧,压低声音担忧询问:“曦曦,你没事吧?刚刚那位陆总,你认识?”
陈曦收回目光,望着窗外连绵冷雨,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轻声回应:“很久以前,认识而已。”
只是故人,而已。
可哪里是故人。
是刻进青春骨血,是封存七年心事,是午夜梦回不敢触碰,是沉寂岁月里,唯一的执念。
酒会过半,场内宾客移步宴会厅享用晚宴,人流散去大半,西侧展厅渐渐安静下来。
陈曦避开人群,独自走到压轴画作《晚渡》面前。
画布上大雾弥漫,孤舟停泊江岸,暮色沉沉,无边孤寂。她当年落笔之时,画的是雨夜分手,画的是孤身自愈,画的是爱意沉寂。
身后传来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便知道是谁。
脚步声停在身侧,陆丰的声音缓缓响起,褪去方才的疏离,添了几分沙哑:“这幅画,你画的是自己,还是画的我?”
陈曦指尖抚过微凉的画框,声音轻得像晚风:“画的是错过。”
“那如果我说,我从未想错过?”
男人侧过头,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眼底冰封七年的寒凉碎裂,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深情,字字沉重。
“陈曦,当年分手,不是我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