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光同行》夏夜的茉莉

58、霜伴千年 时序淌

　　时序淌过祈元大典之后的千年寒暑，星轨高塔顶端的寒霜落了又融，融了又凝，岁岁往复。
　　卢西恩将教廷绝大多数公务托付给大主教夏晴，所有空余光阴，全都留在这座终年浸着寒气的高塔，朝夕伴在江雪离身侧。
　　冰之本源日复一日蚕食着江雪离的神魂，他感知喜怒哀乐的能力逐年麻木。对外统御西境万千宗门、裁决族群纷争，他杀伐果决，唯律法至上，从不会对任何人留情；只有面对几乎寸步不离跟着的卢西恩，那层禁锢神魂的千年冰墙才会裂开转瞬即逝的细缝，他心底荒芜死寂的冰湖，漾开一缕淡得几乎捕捉不到的柔软。
　　千年朝夕共处，二人历经人间烟火，见过生死别离，无数煎熬积攒在卢西恩心底，一点点坚定了他最终归于时空本源的抉择。
　　暮色彻底吞没西境平原，星轨高塔之内气温骤降。待到深夜万籁俱寂，天地间流动的灵力归于沉寂之时，蛰伏在江雪离经脉深处的冰之本源骤然狂暴翻涌。
　　刺骨寒意顷刻席卷整座高塔，塔内梁柱、雕花窗棂、白玉石阶飞快凝结数寸厚的冰棱，空气冻得近乎凝固。江雪离身形微微摇晃，双目瞬间变得空洞失神，周身漫开一片死寂荒芜的冷雾，像一尊失去灵魂、永久封冻的寒冰雕塑。
　　千年以来，每一个这样煎熬的长夜，卢西恩都会放下所有教廷祷告文书、各地教区呈报卷宗，整夜守在江雪离身侧。他褪去象征教皇身份的繁复金纹礼袍，只着一身素雅白衫，静静在江雪离对面盘膝落座，源源不断地调动自身光明本源。
　　层层叠叠的金色圣光自卢西恩体内涌出，化作一座巨大温润的光茧，完整的包裹住江雪离，以他承载世间万千悲欢的神魂暖意，强行中和江雪离体内躁动狂暴的极寒，彻夜不曾停歇。
　　长夜孤寂，光茧之中只有冷暖两股力量无声对冲，卢西恩时常轻声开口，打破满室冰封死寂。
　　“雪离，神域时序尚未分化之时，我与神明本是同源一体。我们见过的璇玑仪执掌一成不变的时序规则，而我诞生的意义，便是承载诸天所有温情、悲悯与欢喜。”
　　卢西恩缓缓诉说着，描绘着他想象中神域最初完整无缺的模样，又轻声描摹自己心中期盼的理想净土。
　　“我一直期盼有一处没有偏见、没有冲突的世界，万物皆能沐浴纯粹光明，再无严寒遮蔽暖阳，再无黑暗滋生纷争。”
　　绝大多数时刻，江雪离空洞着眼眸，对卢西恩的一切话语置若罔闻，任由极寒不断封死自己的感知。
　　唯有极个别刹那，体内冰封神魂的枷锁会短暂松动一瞬，他才能勉强收拢涣散的心神，耗尽仅剩的全部情绪，低声吐出单薄一句：“卢西恩，世间所有黑暗严寒，我一人便可抵挡。我会守住这片大陆，护你心中所求的纯粹光明。”
　　短短一句话，足以让卢西恩心绪翻涌一整夜，难以平复。
　　无数个漫漫的深夜，无人知晓卢西恩心底沉甸甸的煎熬。
　　千年以来，卢西恩逐渐感悟了光明神拆分而出、独揽世间所有情绪载体的真正意义，众生的爱恨、柔软、悲苦全都会投射到他的感知中。可卢西恩拼尽全力守护、放在心中的人，正在一点点丧失感知情绪的能力。
　　圣光只能暂时压制冰之本源的躁动，治标不治本。卢西恩心中无比清楚，或许再过千百年，江雪离会彻底丢失全部心神，沦为一具只会机械恪守律法、没有半分共情的寒冰躯壳。
　　归于时空本源的念头，第一次在卢西恩心底深深扎下了根。
　　天光微亮，东方泛起浅白，江雪离体内躁动的寒冰灵力才缓缓平复，包裹二人的圣光光茧随之消散。卢西恩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重，指尖轻轻碰了碰江雪离覆着薄冰的手背，柔声邀约。
　　“天明之后，我们去往凡人灵能工坊的聚集地走走吧，那里和寻常村落不同，藏着凡人独有的修行之道。”
　　江雪离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不起半分波澜，他抬手一挥，高塔内壁凝结的厚厚冰棱尽数消融。
　　二人换下代表身份的冰纹长衫与教皇圣衣，一身朴素布衣，彻底收敛自身全部灵力威压，向西境南方新兴的凡人灵能工坊集群行去。
　　此地并非农耕村落，是整片西境独属于无天赋平民的聚居地。
　　此地不存灵田，不见修士法术，成片错落的工坊昼夜运转，是凡人倾尽百年智慧搭建出的全新修行之路。
　　工坊外墙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凡人自创的简易符文，没有修真界的繁复灵纹，也无魔法师的正统魔导刻印，皆是无数普通人一点点试错改良而来。
　　熔炉持续蒸腾淡白色灵雾，无数铜铁、水晶、木胚在工匠手中流转，被锻造成灵能锤、引灵面罩、储能管道、大地探测仪各式器械。
　　在这里，无灵根、无元素亲和力不再是桎梏。一名佝偻老匠人指尖没有半分魔力流转，仅凭手上打磨千次的符文扳手，撬动巨型引灵装置，周遭大地涌出绵长柔和灵气；几名孩童围在试验台旁，拼凑残缺器械，互相记录失败数据，没有高低之分，只以智慧互补；还有曾经饱受修士轻视的凡人，合力打造出大型聚灵塔，无需修士引气，便能自主吸纳天地间游离能量供给整片工坊。
　　卢西恩引一缕工坊上空盘旋、混杂着金属与草木气息的独特灵气，悬浮在二人之间。金色圣光托着那缕灵气缓缓转动，他语调沉静，道出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感悟。
　　“以往我们所见灵气，多来自天地山川、生灵相守，可此处灵气截然不同。它诞生于凡人永不放弃的执念、彼此互助的求索之心。他们生来被大道拒之门外，却硬生生靠自身智慧，踏出一条独属于凡人的修行大道。”
　　“大道修行的规则划分天赋高低，可生灵的心念，从来不受既定法则束缚。爱意能滋生灵气，不屈的求索与包容，同样可以。”
　　江雪离指尖轻触那缕混杂金属气息的灵气，神魂之中只能解析能量流动轨迹，他无法感知背后凡人千百年不甘与坚持，依旧保持客观冷硬的判断，只是话语比往日多了一丝细微迟疑。
　　“器械转化天地能量，只是人为搭建能量传导渠道，属于外力干涉自然循环，与生灵本心无关。”
　　卢西恩侧眸凝望他冰封无波的冰蓝色双眼，心底的决绝愈发清晰。
　　卢西恩承载世间所有情绪感知，唯有回归神明本源，同源之力才能根除冰之本源侵蚀，解开江雪离的神魂枷锁，让他有一日能读懂这缕灵气里藏着的凡人热血与温柔。
　　卢西恩心想，即便自己人格消散，永久归于时空洪流，他也会让江雪离的世界重新填满色彩。
　　工坊之中人声不绝，器械运转的嗡鸣此起彼伏，鲜活滚烫的人间求索之气四处弥漫，唯有江雪离周身不断飘散的寒霜，静静隔开了这份鲜活暖意。
　　自凡人工坊集群返程不过三日，一场百年难遇的特大暴雪骤然席卷整片西境平原。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遮蔽天地，千里沃土尽数冰封，低矮民居房梁不堪积雪重压，多处坍塌，凛冽寒风裹挟冰刃，威胁全境所有城镇生灵。
　　星轨高塔顶层露天露台，一蓝一金两道身影并肩伫立，俯瞰下方白茫茫无边大地。江雪离周身外泄的极寒霜雾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几乎与整片冰雪天地不分你我。
　　他一言不发抬手凌空挥出，万丈厚重冰墙自平地轰然拔地而起，横贯整片西境平原，坚实冰壁稳稳隔绝狂暴风雪，牢牢护住下方所有城池、灵田与工坊集群。
　　他的动作杀伐干脆，没有怜悯动容，于他而言，不过是履行执衡圣座守护秩序的固有职责。
　　卢西恩望着那道独自挡下世间所有酷寒的巨大冰墙，金色圣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温和开口，话语里藏着难以掩藏的沉重：“你永远习惯独自站在众生之前，包揽世间一切黑暗、严寒与灾祸，所有凛冽苦楚，全部由你一人扛下，从不肯分予旁人半分。”
　　江雪离侧过头，平静望向身侧的卢西恩，语调毫无起伏，却藏着他从未动摇的心境：“这本就是我选择的路。所有黑暗与严寒由我独自承载，万千生灵便能安稳沐浴光明，其中，也包括你。我要给你一片全然纯粹、无半点阴霾的世界。”
　　听闻此话，卢西恩心底所有犹豫与不舍尽数消散，心中归源的抉择再无动摇。
　　卢西恩清楚江雪离的心，他早已将独自背负苦难刻进神魂，无论自己如何劝说，都不可能改变他的行事准则。
　　唯有回归本源，以同源宇宙本源之力永久压制冰之本源，才能彻底解开禁锢江雪离千年的寒冰枷锁。
　　漫天白雪静静落满二人肩头，金色圣光与淡蓝寒霜遥遥相对，露台之上再无言语。
　　千年朝夕相伴的温柔暖意，和注定天人永隔的宿命沉重，尽数掩埋在无边风雪之中。
　　暴雪停歇半月有余，谢自冰一身素色灰衫，独自登上终年寒凉的星轨高塔，神色沉重肃穆，手中捧着一卷记录丧事的竹简。
　　当年第一批跟随江雪离从修真界冰封城迁徙而来的老修士，数日内接连寿元耗尽，安然归于尘土，其中数人更是当年与江雪离并肩抵御动乱、开垦西境荒原的旧部亲信。
　　谢自冰躬身行礼，沉声完整禀报丧事细节、遗留家属安置难题、墓园修建规划，静静等候江雪离下达指令。
　　江雪离垂眸扫过竹简上一个个熟悉的姓名，眼底没有半分悲伤惋惜，只是淡淡颔首，条理清晰地一一安排抚恤、下葬、后代修行扶持等所有流程，处置规矩严谨周全，却无半分人情温度。
　　在被冰之本源层层封冻的神魂感知里，生老病死只是时序运转固定的秩序轮回，循环往复，不值得牵动心神。
　　二人缓缓停在陵园山门之外，整片陵地静穆幽深，一座座青石墓碑整齐排布，青草沿着碑石缝隙静静生长。卢西恩周身铺开一层广阔温润的圣光，柔和金光缓缓笼罩整片墓园，微风裹挟淡淡的草木清香，为逝去的旧修士送上来自光明教廷的安宁赐福。
　　他缓步走在江雪离身侧，目光望着林立的墓碑，心底百感翻涌。千年光阴，无数故人先后落幕，唯有他们二人依旧伫立世间。卢西恩侧过头，看向身旁神情始终平静无波的江雪离，轻声开口。
　　“还记得初至西境荒原之时，这群人与你一同踏过荒芜的平原，所有人心中都怀着求生的期盼。如今尘埃落定，西境安稳，他们却没能亲眼看见这片土地长久兴盛。”
　　江雪离驻足在一方刻着旧部姓名的石碑前，目光静静落在碑文之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
　　“寿元有定数，大道有轮回法则。他们完成了自己的路途，结局早已注定。”
　　卢西恩心底轻轻一叹。他能够清晰感知到，江雪离并非刻意冷漠，而是体内冰之本源死死锁住神魂，所有怀念、怅然一类情绪，都无法在心底滋生。
　　“于天道时序而言，生死只是寻常循环。可对于一同走过苦难的故人，离别本该留有惦念。雪离，你心中当真没有半点感触？”
　　江雪离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青石碑面，碑石瞬间凝上一层薄霜。
　　“我记得他们立下的功绩，会守住他们拼死换来的太平。仅此而已。喜悦、哀恸，这类情绪早已离我远去。”
　　卢西恩停下脚步，眼里盛满难以言说的悲悯。他心中暗道：世人穷尽一生渴求长生不朽，视之为至高恩赐。可长生落在江雪离的身上，却像是无尽漫长的囚禁。他会不断目送身边熟悉之人逐一走向终点，一次又一次经历别离，却永远无法生出悲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往后岁月，能够伴在你身侧的存在只会越来越少。倘若任由冰之本源持续侵蚀，终有一日，连细微的惦念也会彻底磨灭，你将沦为只懂得执行规则，再无本心的寒冰傀儡。
　　卢西恩压下心中汹涌的痛楚，没有将心底的忧虑直白道出，只是放缓语调：
　　“漫长岁月不断带走身边之人，孤身守望，何其孤寂。”
　　“孤寂是代价。”江雪离语气平淡，“既然选择执衡之道，代价自当由我承担。”
　　二人沿着陵园小径继续慢行，树枝的积雪被风卷过碑冢之间。
　　卢西恩望着江雪离孤冷的背影，那个归于时空本源的想法，在此刻变得无比坚定。他暗自思索：若是消融小我汇入本源，以同源力量平息冰之本源，他还有机会重新拥有感受悲欢的能力。哪怕代价是自己从此消散，再也无法站在他身侧同行。
　　卢西恩甘愿以自身人格消亡为代价，换江雪离挣脱寒冰枷锁，真正看见世间万千的温柔与光明。
　　卢西恩收敛纷乱心绪，声音依旧温和如常，掩藏住宿命别离的沉重：“走吧，陵园地气阴寒，不宜久留。”
　　江雪离微微颔首，最后回望一眼成片墓碑，转身随同卢西恩一同离开。
　　前路漫漫长远，属于他们相伴的时光，已经开始进入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