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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一对兄弟, ...

  •   我的好兄弟把我卖了。两千五白块。

      ——园区那个年轻的打手告诉我。

      我被关在带电的狗笼里,难以置信:“我一个重点的大学生,就值两百块?”

      打手头目懒洋洋地笑说:“文科生嘛。但凡会点电脑,老板把你当佛供。”

      十年前,我刚满二十五岁,为了取材小说,租了一辆北京吉普、一个云南司机,偷渡到瓦城。

      司机很健谈,过河时我已经和他称兄道弟,约好他去北方就找我,请他吃最好的羊肉锅子。

      我没有兄弟姊妹,父母早逝,朋友甚少,陌生人给予的一点温情都让我动容。尤其在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结局见开头。

      彼时的我因为不服管教,在车上用文言文骂人,刚进园区就被关进狗笼,每个路过的人——不管是猪仔还是打手——都可以啐我一口唾沫,而我只能唾面自干。

      笼子带电,水能导电,我恶毒地想:希望这些人都被自己的口水电死。

      头目嘲笑完后,扔进来两个白面馒头。

      他十分年轻,浓眉大眼,说话和气,又给我递吃的,这让我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感激……没办法,当时我白天被暴晒,晚上因为怕电,只能蜷着睡,别说心理防线,心都快停跳了。

      这份“友情”第二天就夭折了。

      操场上,打手们惩罚一个发求救信息的客服(更通俗的叫法是“猪仔”,其实就是被拐来的国人),头目拿老虎钳,拔掉了客服最后一颗牙。

      这人活不成了。我很快意识到。

      园区的药比人命贵,他买不起,牙龈会萎缩,任何食物残渣都可能造成感染,然后发臭、溃烂、恶性循环……

      我自言自语。

      “很冷吗?你在发抖。”

      声音挺好听,但我吓得半死。

      六月的天我冷个屁!想骂娘,但撑开肿胀的眼皮,看清眼前人之后,我闭嘴了。

      ……说国语,还这么白,是中国人?

      我呆愣。

      一个衣服干净、皮肤白皙的中国人,不至于让我傻成这样——这种状态业绩好点的客服也能达到。让我失语的是旁边打手的称呼:“Ko Zaw An。”

      我来之前做过功课,会一点日常用的当地话。

      Ko是哥的意思,后边的我学艺不精,实在听不出来。

      这位Ko的手搭在笼子上,我才意识到电已经撤了,笼门敞开,他竟然想来拉我一把。我慌张之下甩开他的手,上面起了红印子。

      我的剩下半条命被吓没了。

      “Ko哥……我、我是个学生,体测不及格那种,我真没用力……”

      “你是北师大的学生?”

      “啊?哦,对,我是新闻系的,会写作,可以帮你们做事,比如宣传咱园区、创新话术本……”

      “哥!”

      字正腔圆的一个字,说的是国语。

      一道影子压下来,是刚刚还在操场的那年轻头目,他跑过来,还好,不是来敲我牙齿,只是把手臂环过Ko的脖子。

      那指甲上还有血。

      Ko视若无睹,依旧审视着地上的我,直到我的汗在地上聚成一小摊,他才赦免我。

      “我是祝安,一组的组长。”祝安说:“你被分到我的组了。”

      “是你啊,还没被电死呢?”年轻头目睨我,但语调还是笑嘻嘻的:“我是许愿,祝愿的愿,是组长的弟弟。”

      他的喜怒无常让我不寒而栗。

      这对兄弟的相貌过分俊美,但俊的不是同一个方向:许愿脸黑,心黑,跟本地人没什么区别;祝安言行却很平和,他甚至弯下腰亲自扶我起来。

      长的不像是亲兄弟。

      但我注意到,他们竟然都缺了小手指,只是祝安在左手,许愿在右手。

      我身为写手的老毛病又犯了,遐想他们兄弟的过去,确切说是祝安。

      祝安把我送到工位,许愿全程陪同,路过的打手看到他们,要么绷直了背,要么低头不语。我猜想这对兄弟在园区的位置。

      许愿绝对不到三十岁,这么年轻,居然能混成打手的头头。

      祝安呢?

      他穿衬衫,扣子严实,看不出有没有肌肉,至少不如弟弟高壮,身上没有电棍,但打手又都喊他哥。

      是园区老板的下属、秘书?还是和我一样被骗来的国人,只是混得比较好?

      祝安是没有义务跟我介绍身份的,我被骗怕了,他说的也未必敢信。

      被放出狗笼之后,我才能看到这座园区的全貌。

      灰白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翻墙跑是别想了。

      宿舍挨着办公区,都是两层楼的水泥房,边边角角脱壳泛黄,那可能不只是氧化,还可能是尿渍——我看见打手在撒尿。

      许愿没有跟进办公楼,我松了口气,天真地问祝安:“组、组长,我饿得脑子嗡嗡的,能先去吃饭吗?”

      “规定是一天两顿,饭点在十二点和十九点,现在去不了。”祝安中文流畅:“小卖部在办公区左边,买东西要用积分。”

      “……您是南方人吗?”北方通常会说东西南北。我这个问题用了心机,不管祝安承认还是否认,都默认他是国人。

      祝安无视我的问题,语调如常:“如果你头昏,可以去食堂边上找找——只要你对食物要求不高。”

      食堂门口摆着三个巨型潲水桶,苍蝇在上边飞,它们也在嗡嗡。

      “那是每月业绩后十的午晚餐。”祝安最后说。

      接下来,我疯狂赶落下的业绩,主动申请坐晚班。有几个同事看我拼命,说酸话:“小林真有干劲啊,是想要积分还是想晋升?这么厉害,怎么还会分到咱们这儿小盘?”

      没错,诈骗团伙的也分职级,大盘、中盘、小盘,业绩越好越能升盘,分到的客户质量也越好。

      当月的业绩前三,甚至能把现金寄回家里。

      奇怪的是,我很少在办公区见到祝安。

      别的组长都在守自己的组,同时要做自己的业绩,但祝安非常神秘。他也不住我们的宿舍。

      我是新人,第一个月的业绩却超过了很多老手,因为表现突出,被组长单独叫去。

      月末人人赶业绩,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但祝安还是最开始的体面样,连黑眼圈都看不见。

      他带来了老板的话。

      我的新任务:写诈骗剧本。按收入、年纪、性别、省份、家庭和信贷状况编套路。

      专业对口了,还被老板看重,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但我不会被园区驯服。

      毕竟我不是为找工作来的,只是个被骗还被打的倒霉蛋。

      猪仔们都是园区的资产,不能滥杀,打手就让人双手举过头顶站着,橡皮筋弹腋下,不留外伤,但疼得钻心。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怕打手,这群刽子手身上充斥着原始的蒙昧,不能沟通,下流,蛮横,爱见血。

      如果你见过因为神经反射、在地上跳动的小手指,这东西还蹦到你鞋上,就会懂我的反胃。

      先剁脚,免得耽误业务,再一根根剁手,等真的打不了字的时候,就会被卖到别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地方,但我再也没看见过被送走的人。

      我也不喜欢同事,他们好像罹患斯德哥尔摩,上个月咒骂园区,这个月看到奖励,就开始计算怎么提高业绩、怎么算计别人不得奖励……

      唯独面对祝安我还能喘息一下,他像我在大学会遇见的人。

      第一个月逃过惩罚,但我没有放弃逃跑,观察围墙高度、记录打手换班时间、留意进出车辆……脑子里同时运转着七八套方案,每一套都宣告破产:墙上有电网,打手二十四小时巡逻,所有车辆都会被翻开后备箱检查。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停止了幻想。

      幻想太消耗能量,食物必须用业绩换,我只能专注于眼前的事:打字,聊天,引导对面的陌生人幻想,再绝望。

      我开始成为我的同事们,在这个系统里,顺从是最节能的生存策略。

      第一个月业绩不错,攒了不少积分,还被奖励去高级餐厅吃五次,我请了相处还行的舍友一次。

      他是一个年轻男生,瘦得肋条突出,锁骨凹成一个坑,自称叫孙民(后来我才知道是孙明,他来自川渝,口音很重)。

      他跟我同龄,但被骗过来三年了,告诉我不少园区的八卦。

      “你运气好,是大学生,他们喜欢大学生,算技术工。”吃完饭回宿舍,他靠在床头,用一根铁丝剔牙。“像我这种脑壳,只能当最底层的客服。”

      “孙哥,你别唬我了,我昨天才听你是第九名,得了好多积分。客服是发挥了你的特长。”

      我跟孙民套近乎。

      孙民笑出一口不整齐的黄牙,铁丝从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对头,骗人也是门学问。我教你,尽量多要几个不同运营地的手机号,有人看到是外地的电话,直接就挂了……”

      我用尽文采,大夸特夸孙民,然后拐到真正想问的:“听说客服做得好,还能当组长!”

      “好久前的事了,谁告诉你的?”

      “祝安,咱们一组的组长。他还有个弟弟,是这里的打手。”

      孙民沉默一会儿,然后狡诈地笑起来:“告诉你也可以,不过——我要一包红塔山。”

      红塔山比三盘红烧肉还贵!

      孙民,我日你先人……

      我告诫自己,都是为了收集素材。

      第二天晚上,孙民告诉我:“祝和许不是好东西,你不要跟他们走太近。”

      他卷起袖子,小臂内侧有一排烟头烫伤的疤,像邪异的图腾。“这是许愿赏的。”

      孙民说,他到这里的时候,祝安和许愿就已经在了。许愿打人就跟疯狗一样,总是站在最前面。

      “一个看守,一个囚犯,怎么可能是兄弟?”

      “那他们为什么以兄弟相称?”

      孙明摇摇头,“我只听过一件事,祝安刚来的时候也被打得惨,是后面跟许愿搭上,日子才好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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