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怜惜的质子竟是黑莲花》初二二

41、前世初见 沈绾月抬眸

　　故而听闻君上要亲征北凛、寻回公主，阿禾连夜叩请求见，只求随军同行。

　　此刻晚风萧萧，落霞漫天，她站在帐外石阶下，正抬手整理晾晒的洁净衣裳。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片整齐的行礼之声，划破静谧。

　　“见过小殿下！”

　　阿禾微怔，抬眸循声望去。

　　暮色漫卷长风，一道少年身影自军营尽头疾奔而来。

　　他并未骑马，一身银灰锦袍一净无垢，身姿清挺如松，容色殊丽。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眉目卓然，唇色浅淡，肌肤是得天独厚的冷白，仿佛借风月雕琢而成。

　　沿路值守的精锐铁骑、亲兵护卫，皆是久历沙场、见惯风云的铁血将士，此刻全都垂首躬身，恭谨行礼。

　　少年只微微颔首，步履未歇，径直朝着正中的主帐快步而去。

　　阿禾站在原地，目光凝住。

　　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可那双眸子，却让她惊诧不已。

　　瞳色浓黑如墨，清透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内敛；垂首沉静淡然，抬眸自有凛然气场。

　　眉眼气韵，竟与君上有七分相似。

　　只不过少年眼底，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鲜活桀骜与肆意张扬，少了君上身上历尽沧桑的隐忍与偏执。

　　阿禾收回目光，敛了心绪，默默收好衣物，轻步退至侧帐。

　　中军主帐之内，檀香袅袅。

　　帐内置一张宽大的行军案几，两侧分设坐席，角落立着烛台，旁侧堆叠兵书卷轴。

　　谢珩一身玄色常服，正垂眸翻看三国边境图。

　　听见帐帘响动，他未曾抬眸，神色淡然。

　　“皇叔。”

　　谢砚辞走到案几旁，动作熟稔地提起温热的茶壶，斟了一杯清茶。

　　澄澈茶水注入白瓷杯盏，荡开一圈浅淡涟漪，一缕清雅茶香徐徐散开。

　　谢砚辞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随即落坐椅上，身姿松弛。

　　谢珩素来冷寂无澜的墨眸，漾着一抹罕有的温和纵容。

　　他望着风尘满面、眉眼含笑的少年，声线沉缓。

　　“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再行叙谈。”

　　谢砚辞轻笑出声，眼底桀骜化开，只剩亲昵。

　　“皇叔何时这般体恤人了？”

　　他打趣一句，随即收敛笑意，神色端正，开门见山道，“不碍事，我此番赶来，是有要事禀报——我找到沈煜的消息了。”

　　谢珩眸底掠过一丝波澜，静待其言。

　　谢砚辞放下杯盏，面上浮起懊恼与不甘。

　　“此前暗中布局，我对沈煜种下蛊毒。本想借蛊搅动两国边境局势，助皇叔一统河山，未曾想，反倒让萧烬玄捡了便宜。”

　　他眸底掠过一丝沉色，继续说道：“萧烬玄暗中出手，截走了沈煜，将人秘密藏了起来。我连日追查，循着踪迹追至北凛皇宫，线索就此中断，至今未能探明沈煜的藏身之处。”

　　谢珩俊美侧脸映在帐内烛影之下，清冷低沉的嗓音漫开，笃定从容，自有掌控全局的底气。

　　“无妨。”

　　“待到兵临北凛城下，局势逼至绝境，他自会拱手交出。”

　　他墨色眼底蛰伏着深沉莫测的寒芒，语声淡漠，却带着覆手山河、碾压一切的绝对强势。

　　谢砚辞舒了口气，笑意重回眉眼。

　　“有皇叔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此番北行，我就随皇叔一同前往，也好帮皇叔分忧。”

　　*

　　风雪漫卷，天地一白，旷野萧瑟。

　　一匹雪白骏马踏雪徐行，飞扬的鬃毛覆着薄雪，蹄声轻落，消融在茫茫雪原之间。

　　宽大的狐裘裹住马背上相拥二人，隔绝漫天风雪与凛冽寒意。

　　朔风撩动裘上软绒，絮絮翻飞。

　　素帛缚住少女双眼，风动之间，半张容颜隐约显露，脸颊漾开一层病态绯红，衬出单薄清瘦的下颌线条。

　　樱唇轻颤，昏迷间断断续续逸出细碎呻吟。

　　萧逸手臂微微收拢，将她拥得更紧。

　　他长睫凝着薄冰碎晶，凤眸紧蹙，目光穿透风雪，依稀望见远处界碑虚影，此地距边境仅剩数里路程。

　　一路风雪奔波，本就体弱的沈绾月扛不住北境寒风，寒邪入体，高热不退。

　　萧逸抬手扬臂，向着苍茫半空射出一枚艳红信号箭。

　　赤红烟火訇然绽于灰蒙天幕，烈焰般夺目热烈。

　　他收缰勒马，待骏马稳稳立定。

　　而后动作轻柔地抱下马背上的沈绾月，将她安置在枯树背风之处。

　　他取出火石和干柴，熟练引燃火苗。

　　淡蓝焰舌不停跳动，一点点驱散了周围的严寒，在冰寒旷野里暖出一方小小天地。

　　他把水囊放在火边温热，待水温褪去寒凉，单手托住她滚烫的脸颊，一点点喂温水送入她干涩的唇间。

　　昏迷中的沈绾月本能地吞咽着，干裂起皮的唇瓣沾了水汽，堪堪压下几分憔悴病态。

　　萧逸刚将她重新抱回马背，身后突然传来震天蹄声，滚滚奔袭而来，震得脚下冻土发颤。

　　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涌来，如同潮水压境。

　　玄色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浓重的肃杀之气兜头压下。

　　萧逸飞快解下颈间的白围脖，小心裹住沈绾月大半张脸。

　　他利落翻身上马，紧拥怀中之人，策马狂奔。

　　白马四蹄纵跃，踏碎积雪，奋力向前疾驰。

　　身后一道玄色身影腾空而起，扬手轻弹，数道寒芒破空而出。

　　萧逸提气闪避，就在这转瞬的空隙，马背上的沈绾月被那道玄色身影接入怀中。

　　萧逸立刻回身想要夺回，迎面撞上对方沉猛的一掌。

　　两股浑厚强横的内力轰然碰撞，狂暴气浪猝然炸开，席卷地上积雪与尘土，碎屑漫天翻卷飞扬。

　　萧逸踉跄连退数步，虎口阵阵发麻，整条手臂不住震颤，胸口气血翻涌激荡，闷意上涌。

　　他勉强稳住身形，抬眸望去，沉沉视线紧凝于那道将少女紧紧护于怀中的身影。

　　越看，越是熟悉。

　　此刻的谢珩，眼底看不见身后列阵的千军万马，亦不见身前对峙的萧逸。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高热不退、双目蒙帛的绝色少女身上。

　　指腹甫一贴上她滚烫灼人的面颊，周身蛰伏的戾气瞬间暴涨。

　　他分出一瞥望向萧逸，眸光死寂寒凉，淡漠得好似在打量一具毫无生机的枯尸。

　　对上这道目光，萧逸低低笑开，笑声裹着彻骨的了然与讥诮，消散在漫天凛冽风雪里。

　　“是你。”

　　“那晚在大曜皇宫布设杀局，构陷我为刺客，都是你一手谋划。”

　　谢珩既不承认，亦不否认。

　　他当着萧逸的面，齿尖轻碾指尖，殷红血珠渗破皮肉。

　　旋即俯身，将那枚尚在沁血的指尖，缓缓送到沈绾月干涩苍白的唇畔。

　　周遭漫天风雪，在他眼中尽数为空。

　　萧逸看着这一幕，心中所有的疑惑，顿时有了答案。

　　他想起沈绾月红着眼眶认真维护那人的模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容貌清俊，心性通透，气质温润，待人体贴，和你们这些醉心权谋、满眼算计之人，本就截然不同。”

　　原来她百般维护、全心信赖的心上人，竟是谢珩。

　　只是恐怕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这副清俊皮囊之下，藏着世上最深的算计。

　　远方烟尘大起，北凛接应他的骑兵已赶到。

　　萧逸深深看了一眼被谢珩紧拥在怀、虚弱昏迷的沈绾月，压下满腔心绪，调转马头扬鞭离去。

　　麾下骑兵列阵护持，簇拥着他绝尘而去。

　　*

　　沈绾月的意识悬浮在一片黑暗里，尘封已久的记忆挣脱桎梏，无数片段接踵而至，在她脑海中徐徐展开。

　　最先浮现的，是沈绾月十五岁的暮春。

　　柳絮纷飞，洋洋洒洒落遍整座皇宫。

　　洛苑宗室宴席喧闹鼎沸，王孙贵胄谈笑嬉闹，人声喧嚷不绝。

　　身着浅粉宫装的沈绾月悄然避开熙攘人群，循着僻静小径独行，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深宫最偏僻的废苑。

　　院墙斑驳老旧，石阶覆遍青苔。

　　一株老槐枝干虬劲，枝叶葱茏探出院墙。

　　静谧间，院内隐约传出几声细碎压抑的咳嗽，声息微弱。

　　沈绾月心头微动，伸手轻推那扇老旧松动的木门。

　　荒寂庭院的石阶上，静静坐着一名素衣清瘦的少年。

　　他便是远赴大曜为质的谢珩。

　　身形单薄，面色苍白，脊背却绷得笔直。

　　少年垂着头，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口。

　　木门开合的轻响骤然惊扰了他。

　　谢珩猛地抬眼，漆黑眸底凝起凛冽戒备。

　　视线相触的刹那，他气息微顿，方才紧绷的肩线松了一丝。

　　他敛尽周身孤冷，垂首恭谨行礼，举止端方得体。

　　沈绾月抬眸望去，少年那张清艳孤绝的面容撞入眼底，令她心神一滞。

　　莫名的慌乱漫上心头，她下意识攥紧袖间绢帕。

　　静立门前，她目光缓缓掠过这座荒芜阴冷的废苑。

　　断壁残垣错落，冷风穿堂呼啸，整座院落不见半分暖意。

　　她无声端详着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衣着单薄。

　　面色透着病态的苍白，分明是染了风寒，却无药可愈、无衣可暖，只能独自在这凄清苦寒的废苑中咬牙硬熬。

　　她柔了神色，轻声开口叮嘱：“你在此稍等片刻，切莫走动。”

　　话音落定，沈绾月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