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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空白的起点 林叙回到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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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回到北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飞机落地后,手机重新连上网络,消息接连跳出来。
大部分来自项目群。
陈若也发了一条消息:“落地了吗?”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林叙站在行李转盘旁,看了几秒,回复:“刚到。”
陈若很快回过来:“好。”
只有一个字。
林叙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离开巴黎以前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他需要时间。
陈若也需要。
只是当她真的不再追问时,那种被空出来的距离又比想象中更加明显。
行李从传送带上转过来。
林叙取下箱子,走出机场。
司机已经等在外面。
“林总,回公寓吗?”
林叙停顿片刻:“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很快应道:“好。”
林家在北城西侧。
车开进院子时,林太太正准备出门。她站在台阶上,看见林叙从车里下来,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说后天才回来?”
“事情提前结束了。”
林叙走上台阶,接过她手里准备交给司机的袋子。
“您要出门?”
“约了医生复查,下午再去也来得及。”
“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例行检查。”
林太太说着,又看了他一眼。
林叙的神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衣服整齐,语气也很平静。可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巴黎出事了?”
“没有。”
“项目呢?”
“已经结束。”
“那是陈若?”
林叙脚步停了一下。
林太太很少这样直接地问他的私人问题。
大概是他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答案,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推开门。
“先进来吧。早饭吃了吗?”
“飞机上吃过。”
“飞机上的东西也算早饭?再吃一些把。”
林叙没有反驳。
佣人把行李送上楼。
林叙脱下外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房间。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墙边那只摆了很多年的木质矮柜。
柜子上放着几张家庭照片。
最中间那张拍于他大学毕业。林先生和林太太站在他两侧,林太太替他整理学士服的领口,林先生手里拿着他的毕业证书。
旁边还有更早的照片。
小学入学、钢琴比赛、第一次参加夏令营。
林叙从来没有认真数过,家里究竟保存了多少张与他有关的照片。
“妈。”
林太太正吩咐人重新热早餐,闻言回过头。
“怎么了?”
林叙看着她。
“我小时候的收养资料,还在吗?”
客厅里静了几秒。
林太太没有表现出过度惊讶,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想看。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在。”
“放在哪里?”
“楼上书房旁边的储藏室。”
她停顿了一下。
“我去拿。”
“不用。”林叙说,“告诉我是哪一只箱子就行,我自己去赵。”
“东西很多,你找不到。”
林太太已经转身往楼上走。
林叙跟在她身后。
储藏室里放着旧书、相册和很少再使用的旅行箱。林太太打开最里面一只柜子,从下层取出一个深绿色文件盒。
文件盒外侧贴着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标签。
上面写着两个字。
林叙。
字迹属于林太太。
她把文件盒抱出来,轻轻拂去表面的灰。
“当年的东西都在这里。”
林叙接过来。
文件盒比他以为的更重。
两个人回到书房。
林太太把桌面上的书挪开,替他腾出位置。林叙打开盒盖,最上面是几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旧材料。
收养登记证明。
儿童健康检查表。
预防接种记录。
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坐在一张木质小床上,穿着不太合身的浅色毛衣,头发卷曲,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林叙拿起照片。
“这是我?”
“嗯。”林太太坐在他对面,“我们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福利院替你拍的。”
“那时我多大?”
“他们说一岁两个月左右。”
林叙看向照片背面。
那里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日期,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编号。
“还有更早的照片么?”
“没有。”
“出生证明呢?”
林太太轻轻摇头。
“也没有。”
林叙将照片放回桌上,取出第一份文件。
纸张保存得很好,边缘却已经发黄。大部分内容都是复印件,几枚公章因为年代太久,只剩下模糊的红色轮廓。
姓名一栏写的是林叙。
那是进入林家以后才有的名字。
再往下,性别、登记出生日期、收养日期都填写得很清楚。
生父母姓名,空白。
出生医院,空白。
准确出生地点,空白。
原始病史,空白。
一个人的开始,被缩成了几张表格。
而那些本该说明他从哪里来的位置,只留下几条横线。
林叙看了许久,问:“我的出生日期是确定的吗?”
林太太说:“当时的工作人员说,是原始登记资料上的日期。”
“不是福利院推算的?”
“我们问过。他们说不是,但也拿不出医院证明。”
林叙翻到下一页。
原送养机构一栏写着一个他从未认真注意过的名字。
临江市儿童福利院。
后面盖着一枚旧章。
“我是在临江被收养的?”
“不是。”林太太说,“你后来被转到北城的一家儿童安置机构,我们是在那里见到你的。临江市儿童福利院应该是最早接收你的地方。”
“为什么转到北城?”
“不知道。”
林太太声音很轻。
“那时候的资料不像现在这样完整。不同机构之间转交,很多信息只有一张表。我们后来找人问过,原来的工作人员已经调走了。”
林叙抬眼。
“你们查过?”
“查过。”
林太太看着桌上那张旧照片。
“你刚到家时身体不太好,经常发烧。我那时最想知道你以前有没有什么病,生父母有没有遗传病史。”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可问来问去,能得到的还是这几张纸。”
她停顿了一下。
“再后来,你身体慢慢好了,也开始长大。我们觉得,等你自己想知道的时候,再把这些交给你。”
林叙没有说话。
文件盒里不只有收养资料,后面还放着他进入林家以后所有重要的记录。
第一次体检。
幼儿园的报名表。
小学录取通知书。
每一年的成绩单。
还有一本林太太手写的成长记录。
第一页写着:
今天开始愿意让我抱了。
第二页是:
第一次叫妈妈,也许只是无意识发音,但我当真了。
林叙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书房外传来开门声。
林先生从公司回来,他在楼下听说林叙提前回家,很快上了楼。
走进书房时,他一眼看见摊在桌上的文件。
“怎么突然想看这些?”
林叙把周庭安的出生日期和收养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提卢浮宫,也没有提陈若。
只是说,巴黎出现了一个和他长得几乎完全相同的人。
林先生听完,眉心慢慢皱起来。
“照片有吗?”
林叙从手机里找到一张。
是两人在建筑学院见面时,陈若无意中拍到的侧影。周庭安站在窗边,正低头看桌上的便签。
林先生接过手机。
看清照片的一瞬间,他的神情明显变了。
林太太也看过去。
她盯着屏幕很久,随后抬头看向林叙。
那种对照几乎不需要寻找。
相同的眉骨,相同的鼻梁,连低头时下颌收紧的角度都极为相似。
林太太问:
“他也被收养了?”
“嗯。”
“同一天出生?”
“资料上是。”
林先生把手机还给他。
“对方的收养文件呢?”
“他正在整理。”
林先生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原始材料。
他没有说这不可能,也没有用巧合安慰任何人。
只是一页一页看过去。
“当年替我们处理手续的律师已经退休,但事务所还在。我让人联系他。”
林先生继续翻文件,他指着文件右下方一个模糊的编号,说:“这个应该是原始接收编号。查机构名称没有用,名称可能改过。编号通常会跟着档案走。”
林叙低头看过去。
那串编号很长,最后三位是217。
林先生拿出手机,拍下编号和公章。
“还有没有其他能够确认来源的内容?”
林叙翻到最后。
一张转介表夹在两份健康记录之间。
纸张比其他材料更薄,复印得也不清楚。送出单位仍然是临江市儿童福利院,接收日期与上一份文件一致。
最下面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只剩下大致轮廓。
林叙辨认了许久。
“同批接收……两名男婴。”
林太太也凑近看了一眼。
“我以前看过这句话。”
“您没有问?”
“问过。”她说,“工作人员说,同一天被接收的孩子不只一个。同批不代表有关系。”
的确不能说明什么。
同一家福利院,同一批被转介的男婴,也可能只是两个毫无关系的孩子。
可在周庭安出现以后,这句话已经无法再被当作普通记录。
林叙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是周庭安。
他没有立即接。
铃声持续了几秒。
林太太站起身。
“我让厨房准备点吃的。”
林先生也合上手里的文件。
“你们先谈。律师那边有消息,我告诉你。”
两个人一起离开书房。
门关上以后,林叙才接起电话。
周庭安的声音从巴黎传过来。
“到北城了?”
“嗯。”
“抱歉,我算了一下时间,猜你应该已经落地。”
“资料找到了?”
“找到一部分。”
周庭安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父母保存得很完整,不过大部分是法文翻译件。中文原件只有六页,我刚刚扫描发给你。”
林叙打开邮箱。
新的邮件正好进来。
附件里有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法国收养机构出具的证明。
第二份是周庭安被转往涉外收养项目以前,国内机构留下的原始转介记录。
林叙点开图片。
最上方的机构名称映入眼中。
临江市儿童福利院。
和他桌上的文件完全相同。
他向下看。
接收日期相同,登记出生日期相同,转介日期也在同一周。
林叙继续放大图片。
“你的原始编号是多少?”
周庭安报出一串数字。
最后三位是218。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
林叙看向自己那张表。
217。
周庭安是218。
两个编号只差一位。
“你那里有没有备注?”林叙问。
“有一句。”
周庭安似乎也正在辨认。
“同批接收两名男婴,健康状况相近。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林叙垂下眼。
沉默良久,周庭安问:“你觉得,还可能只是巧合吗?”
林叙想了想,说:“资料不能证明血缘。”
“我知道。”
“只能证明我们曾经在同一个地方。”
“这已经足够去做下一步了。”
林叙看着桌上的文件,问:“你想做鉴定?”
“想。” 周庭安的回答没有犹豫,“你呢?”
林叙靠向椅背。
他以为自己会需要更长时间考虑。
可真正看到两个相邻编号时,他才发现,这件事已经不是他愿不愿意知道的问题。
答案就站在巴黎那间会议室里。
拥有和他相同的脸,坐在他的对面。
即使他拒绝继续调查,那个人也不会因此消失。
“做吧。”林叙说。
周庭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明天和学校协调课程,尽快回国。国内做鉴定应该更方便,也可以去查临江那边的档案。”
“航班确定以后发给我。”
“好。”
周庭安没有立刻挂断电话。
林叙察觉到他的停顿。
“还有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林叙没有催促。
周庭安说:
“昨天,我向陈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林叙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语气却没有变化。
“什么想法?”
“我问她,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
周庭安说得很直接。
林叙看着桌上那张收养表。
“她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出口以后,他自己先沉默了一瞬。
周庭安说:“她没有答应。”
林叙没有说话。
“也没有立刻拒绝。”周庭安继续道,“她说,现在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不想被任何一种情绪推着做决定。”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叙说: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确实是。”
周庭安停顿片刻。
“但我不想让你最后从别人那里知道。尤其是我们之间可能还有另一层关系。”
林叙抬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有一排绿植,是林太太亲自打理的,长得很茂盛。不远处有一个摇椅,林先生经常躺在那儿,边晒太阳边喝茶。
一切都和他离开以前一样。
可巴黎那几天发生的事,已经让很多东西无法回到原处。
“你是因为六年前,还是因为现在?”林叙问。
周庭安安静了片刻:“都有。”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但我问她的,是现在。”
林叙想起陈若站在办公室里,急着想对他说什么。
也想起自己阻止了她。
他不想要一个因为愧疚、慌乱或者害怕失去而产生的回答。
周庭安显然也在等同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们拥有相同的脸,也许拥有相同的出生起点。
可他们都想让陈若看见的,是现在的自己。
“知道了。”林叙说。
通话结束以后,书房重新静下来。
陈若又发来一条消息。
“资料找到了吗?”
林叙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回复:
“找到了一些。”
“有结果吗?”
“还没有。”
他停顿片刻,又发了一句:
“准备做DNA鉴定。”
这一次,陈若很久没有回复。
几分钟后,屏幕重新亮起。
“好。”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摊在桌上的文件。
林叙曾经以为,自己的出生是一张没有内容的白纸。
他知道自己被收养,知道自己在一岁多进入林家,也早已习惯所有更早的问题没有答案。
直到今天,他才看见,那片空白里也许从来不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的编号旁边,还曾经有过另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