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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们都没有失约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陈若比闹钟早醒了半个小时。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地毯上留下一道很窄的白。巴黎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房间,显得很远。
      陈若躺了一会儿,没有再睡。
      床头的手机安静地放在那里。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周庭安。
      “下午三点,学校附近有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如果你方便,我们在那里见。”
      地址附在下面。
      另一条来自林叙。
      “十点到展馆。法方团队上午做开放后复盘。”
      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没有问她睡得怎么样,也没有提昨晚站在路灯下的男人。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若看着那两条消息,过了一会儿,先回复周庭安。
      “好。”
      随后又点开林叙的对话框。
      她想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我会准时到。”
      消息发出去以后,陈若放下手机,起身拉开窗帘。

      巴黎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咖啡店刚刚开门,店员把几张椅子搬到门外。街角有人牵着狗经过,脚步不紧不慢。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区别。
      可从昨晚开始,很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六年前那个没有名字的人,终于有了名字。
      周庭安。
      而林叙亲眼看见了他。

      上午九点五十分,陈若到达展馆。
      巴黎站开放后的第二天,入口处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工作人员在核对预约信息,法方公关团队站在一侧,确认当天的媒体接待顺序。
      林叙在第二展区。
      他背对着入口,正在和项目负责人看前一天的人流数据。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统计表。
      陈若看见他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昨天以前,这个背影还曾经和她记忆里的人重叠。
      可现在,她已经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熟悉了他站立时微微收紧的肩背,熟悉了他低头看资料时略微垂下的视线,也熟悉了他在人群里始终与别人保持半步距离的习惯。
      林叙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展区相遇。
      他神色没有变化,只向她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
      陈若走过去。
      项目负责人向她打了招呼,又继续汇报:“昨天闭馆前的停留时间比预期长。入口高峰集中在下午两点以后,今天可能需要增加一名引导人员。”
      林叙低头看了眼数据。
      “第二展区呢?”
      “《第七天》前面最容易拥堵。”
      陈若听着他们讨论人流、动线和媒体预约。
      林叙和平时一样,问题问得精准,判断也很快。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可陈若还是能感受到区别。

      会议结束后,项目负责人先离开。林叙把文件合上,递给助理。
      “下午四点的复盘,我来参加。”
      助理看向陈若。
      原定的安排里,陈若也需要到场。
      林叙继续说:“陈老师下午有其他安排,不必赶回来。”
      陈若看着他。
      助理应了一声,拿着文件离开。
      展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观众还没有正式入场,周围很安静。玻璃柜里的作品被晨间检查灯照亮,金属与宝石安静地停在各自的位置。
      陈若沉默片刻,“结束以后,我来找你。”
      “不用赶。”
      “我不是赶回来开会。”
      林叙看了她几秒。
      他的目光仍旧安静,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继续追问她想说什么。
      “好。”
      只一个字。
      远处工作人员打开了展馆正门。等待在外面的观众陆续进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很快填满空间。
      林叙侧身让开通道。
      “下午路上注意安全。”
      他说完,转身走向入口。
      陈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种礼貌和分寸,忽然让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林叙站在会议室里对她说“初次见面”的样子。
      像一扇原本已经被她推开一点的门,又重新合上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陈若到了周庭安发来的地址。
      咖啡馆在一所建筑学院附近,位置并不显眼。门口种着两棵修剪得很整齐的小树,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旧展览海报。
      陈若没有立刻进去。
      街对面是学院的一栋老楼,浅灰色外墙,拱形窗户,入口处不断有学生进出。
      周庭安站在台阶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大衣,怀里抱着两本书和一叠装订好的材料。几个学生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个年轻男生指着手上的平板在说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陈若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他说话时神情专注,偶尔抬手在图上比出一条线。几名学生听得认真,最后点了点头。
      陈若站在街边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属于周庭安的现实生活。
      不是卢浮宫里停下来和陌生女孩说话的年轻男人,也不是旧速写本上反复出现的背影。
      他是一名老师。
      有学生,有课程,有需要修改的作业,也有自己熟悉的城市和生活。
      几名学生离开后,周庭安抬起头,看见了她。
      他眼里浮出一点笑意,向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周庭安看了眼时间。
      “是我下来得晚了一点。刚才有个学生临时问问题,不太适合说到一半就让他下次再来。”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解释迟到。
      陈若却因为“下次”两个字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周庭安似乎没有察觉,替她推开咖啡馆的门。
      “里面靠窗的位置相对安静。我平时偶尔会在那里看学生的作业,希望今天也不会太吵。”
      咖啡馆里人不多。
      两个人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周庭安把书放到一旁,询问陈若喝什么。
      “咖啡就好。”
      “你的感冒应该早就好了,现在总可以喝咖啡了。”
      陈若怔了一下。
      周庭安笑了笑。
      “那天你一直在咳嗽,我原本还想,第二天见面的时候,应该提醒你不要再喝冷的东西。”
      他的语气平常,像只是在说一件没有来得及发生的小事。
      陈若也笑了一下。

      咖啡送上来后,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他们隔着一张很小的木桌相对而坐。六年前,他们在卢浮宫聊了一整个下午,明明只是陌生人,却有说不完的话。
      如今终于重新见面,反而需要先想清楚,应该从哪里开始。
      最后,是周庭安先开口,他看着陈若,目光温和。
      “那天之后,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陈若低头碰了一下咖啡杯。
      杯壁是温热的。
      “那天晚上,我接到家里的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
      “我外婆突然病重,被送进医院。家里已经替我订好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
      周庭安没有打断。
      “我回住处收拾了几件衣服,几乎一整晚没有睡。到机场以后,我才想起,我们约好了下午见面。”
      陈若声音很轻。
      “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住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
      她那时甚至想过,在机场给卢浮宫打电话。
      可她不知道应该让工作人员把信息留给谁。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联系方式,也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的中国男人。
      除了胜利女神前的那个位置,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原本以为很快就能回来。”陈若说,“后来医院的情况反复,我在国内待了七天。”
      周庭安沉默片刻,问:
      “你外婆后来怎么样了?”
      陈若抬眼。
      “抢救过来了。”陈若说,“后来身体一直不算好,但又陪了我们几年。”
      周庭安轻轻点头。
      “那就好。”
      他低下眼,看着桌上的咖啡。
      “幸好你回去了。”
      不是“我不怪你”。
      也不是“原来如此”。
      只是幸好你回去了。
      陈若胸口压了六年的那一点愧疚,忽然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我回来以后,第二天下午就去了卢浮宫。”
      周庭安重新抬起眼。
      “我在原来的位置等了很久。”陈若说,“之后又去了几次。可是我不知道你通常什么时候出现,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游客,或者已经离开巴黎。”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连问工作人员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你。”
      周庭安也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和你差不多。”
      “你去了七天?”
      “嗯。”
      “每天都去?”
      “最开始几天,是从下午一直等到闭馆。后来我也觉得这样有些不理智,就只停留一两个小时。”
      他说得很平静。
      “第七天以后,我接受了一件事。你可能不能来,也可能不想来,但无论是哪一种,我都没有足够的信息找到你。”
      陈若看着他。
      “后来你又去过么?”
      “去过几次。”
      周庭安纠正得很温和。
      “后来偶尔经过附近,我还是会进去看一眼。只是没有再固定等在原来的位置。”
      “我也去过几次。”
      两个人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若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我回巴黎后的第一个周日,下午三点左右去过。”
      周庭安想了一会儿。
      “那天我上午在卢浮宫。”
      陈若愣住。
      “上午?”
      “十点左右。”他说,“陪一位从外地来的朋友看展。中午以后就离开了。”
      只差几个小时。
      陈若低头笑了一下。
      生活真荒谬。
      周庭安看着她。
      “我那时候总觉得,如果我们真的都还在巴黎,也许有一天会在别的地方碰见。博物馆、学校附近,或者某条街上。”
      他停了一下。
      “可一座城市很大。两个不知道彼此名字的人,即使住得很近,也很难再次遇见。”
      陈若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年在巴黎走过的街道。
      她去过无数次博物馆,也在塞纳河边跑过很多个清晨。她坐地铁、逛书店、买咖啡,偶尔也会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
      也许有某一个时刻,周庭安就在离她并不远的地方。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你一直在巴黎生活?”陈若问。
      周庭安摇头。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一封邮件。之前申请的交换项目通过了,去中国两年。”
      “哪里?”
      “北城。”
      陈若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一阵沉默后,陈若说:“我后来回巴黎,又生活了两年,完成学业。”
      “我知道。”周庭安说,“至少现在知道了。”
      他笑意很浅,“刚去北城的时候,我对那里很陌生。语言当然不是问题,但生活方式、季节,甚至街道的尺度,都和巴黎不一样。”
      “习惯吗?”
      “后来习惯了。”他说,“我在北城待了整整两年。去过那里的美术馆,也经常沿着江边走。”
      陈若抬起头。
      “江边?”
      “嗯。”
      周庭安看着她略显意外的神情。
      “怎么了?”
      陈若摇头。
      “没什么。”
      她想起自己和林叙在北城江边跑过的那些早晨。
      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周庭安没有追问,继续道:
      “项目结束以后,我回了巴黎。那时候我已经很少再想,我们还会不会遇见。不是忘了,只是人的生活总要继续往前走。”
      陈若问:
      “你是哪一年回来的?”
      周庭安说了时间。
      陈若安静了几秒。
      “那年夏天,我毕业回了北城。”
      这一次,轮到周庭安沉默。
      “什么时候?”
      “七月初。”
      周庭安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六月底离开的。”
      事情错得太整齐,反而让人不知道还可以责怪谁。
      陈若低头看着咖啡表面浅浅的纹路。
      “所以你没有失约。”
      周庭安看着她。
      “你也没有。”
      “可我们都去过。”
      “是。”
      他声音温和而平静。
      “我们都没有失约。”
      周庭安略微停顿,像是在替这段持续六年的误会找到最准确的表达。
      “只是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时间抵达。”
      陈若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一角,将木纹照得很清晰。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如果有一天得到答案,自己会是什么感受。
      她以为会遗憾。
      会难过。
      或许还会忍不住追问,如果当初交换了名字,如果她没有突然离开,如果他们后来真的再次遇见,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真正把所有时间线放在一起以后,她首先感受到的却是轻松。
      那天下午是真的。
      周庭安记得她。
      他去赴过约。
      她也回去找过。
      没有人轻易忘记,也没有人故意辜负谁。
      只是当年的他们太年轻,以为一句“明天见”已经足够,却不知道人与人一旦失去姓名和联系方式,连寻找都会变得无从开始。
      “我一直觉得,是我把那段约定弄丢了。”陈若说。
      “不是。”
      周庭安看着她。
      “你只是遇见了一件必须回去处理的事。”
      他的语气很轻,却很确定。
      “而且现在知道你后来也回去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陈若问:“为什么?”
      周庭安想了想。
      “不是因为它可以改变什么。”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窗外,像在看一段已经过去很远的时间。
      “只是这样一来,那段记忆就不再只有一个版本。”
      陈若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像有什么一直绷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她忽然觉得,《第七天》那条过于锋利的断口,似乎不再需要继续指向某一个人的离开。
      它保存的是一场遗憾。

      周庭安端起已经有些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昨天在展览里待了很久。”
      “看出来了。”
      “《第七天》比我想象中更安静。”他说,“我原本以为,一件关于等待的作品会更用力。”
      陈若笑了一下。
      “它最开始确实很用力。后来改了很多次。”
      “你一个人完成的?”
      陈若停顿片刻。
      “不是。”
      周庭安看着她,等待她继续。
      “最开始的设计是我做的,但这场展览能从北城走到上海、东京、伦敦,再回到巴黎,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她低头看着手边的杯子。
      “林氏艺术基金负责整个巡展。林叙是项目负责人。”
      周庭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却从她说话时很轻的变化里察觉到了什么。
      陈若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我昨天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她拿出手机,翻到巴黎站开幕当天的报道。
      照片里,林叙站在展览入口处。深色西装,眉眼冷静,正在接受法方媒体的简短采访。
      陈若把手机放到周庭安面前。
      周庭安低下头。
      他看见照片的瞬间,神情第一次完全停住。
      他没有立刻拿起手机,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照片里的男人与他拥有几乎相同的五官。
      相同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连头发卷曲的方向都极其接近。
      可那个人的神情比周庭安冷,也更克制。即使只是一张静止的照片,仍然能看出两个人完全不同的气质。
      过了很久,周庭安才抬起眼。
      “他叫林叙?”
      “嗯。”
      周庭安沉默片刻,问: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不到一年。”
      “这个展览,是你们一起完成的?”
      “是。”
      陈若想了想,又补充:
      “从北城开始,一直到巴黎。”
      周庭安轻轻点头。
      他没有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问陈若是否因为这张脸把林叙当成过自己。
      但以他的敏锐,不可能完全没有想到。
      “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并不少见。”他说,“可是相似到这种程度,应该很难只用巧合解释。”
      陈若看着他。
      “林叙也不知道原因。”
      周庭安问:“你问过他?”
      “没有。昨晚谁都没有心情继续问下去。”
      周庭安垂下眼,重新看了一会儿照片。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手机边缘,很快又收回去。
      “如果林先生愿意,我想和他见一面。”
      陈若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却比之前更认真。
      “只是一个人忽然看见另一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总应该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陈若收回手机。
      屏幕暗下去以前,照片里的林叙仍然站在展览入口。
      周庭安是《未完成的约定》的起点。
      而林叙陪她把这场从旧梦开始的展览,一站一站带回了巴黎。
      过去的答案已经补上。
      可就在同一天,一个新的问题出现在他们面前。
      陈若低头看着手机上暗下去的屏幕。
      过了片刻,她说:
      “我会问他。”
      周庭安点头。
      “不要勉强。”
      “我知道。”
      窗外,建筑学院的钟声响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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