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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 ...

  •   溪泉一中的九月,雨落得没完没了。

      裴烟花撑着一把旧伞,伞骨有一根是断的,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书包里装着刚领的校服,尺码大了两号——她报的是最小码,发衣服的老师说"没了",递给她一件男生的L码,袖口长出一截,她卷了三折。

      雨幕里冲出一个影子。

      那人没打伞,校服外套搭在头上,跑得又快又急,在红灯还剩三秒的时候就要往斑马线上冲。

      裴烟花伸手拉住了她的书包带。

      "……红灯。"

      那人回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打不到底的井。她愣了一下,然后退回路牙上,说了句"谢了"。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裴烟花松开手,视线落在她湿透的校服上——溪泉一中的蓝白条纹,左胸口别着临时出入证,照片是刚拍的,头发没干透,表情淡漠得不像是高中生。

      转学生。

      "几班的?"裴烟花问。

      "高一。""一班?"那人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裴烟花指了指她胸前。"我是学委,今天上午刚去教务处领了新同学名单。易冷,对吧。"

      易冷没再说话。绿灯亮了,她抬脚就走,裴烟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过了马路。雨越下越大,裴烟花的伞不够大,她往前迈了两步,把伞沿往易冷那边偏了偏。

      易冷偏头看她一眼。"你自己淋着。"

      "我习惯了。"

      裴烟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易冷没再推让,只是在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把搭在头上的校服外套扯下来,抖了抖水,递给她。

      "披着。"

      "我不——"

      "披着。"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裴烟花看着她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忽然就不想争了。她把那件湿漉漉的外套接过来搭在自己肩上,校服上有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很淡,像是薰衣草。

      她们一起走进教学楼。走廊里都是水脚印,有人在喊"迟到了迟到了",有人在骂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裴烟花带易冷找到了高一一班的教室,在门口站定时,语文老师江婉素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江婉素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绾着,看见裴烟花领了个人进来,笑了一下。"这就是新同学吧?"她拿起点名册看了看,"易冷。正好,裴烟花旁边有个空位,你坐那儿吧。"

      教室里有几道目光射过来。裴烟花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她熟悉的——轻视。昨天班长在群里说"新同学要来了",有人问"男的女的",有人问"哪个学校的",有人回了句"听说是个校霸,转过三次学了"。

      她没看那些目光,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湿漉漉的伞挂在桌角。易冷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大家好,我叫易冷。"她站起来说。没有笑,没有鞠躬,就是站着,目光平扫了一圈教室。"以后请多关照。"

      然后坐下了。江婉素愣了一下,笑着圆场,继续上课。
      裴烟花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余光看见易冷趴在桌上。她以为她要睡觉,结果一偏头,发现易冷在看书——一本很旧的《史记》,封面都磨白了,书页里夹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她翻到的那一页,是《李将军列传》。

      裴烟花收回目光,心脏莫名跳了一下。

      那天中午,雨还在下。裴烟花带易冷去食堂认路,两人穿过连廊的时候,被四个人堵住了。

      为首的是郑卫东。校长家的儿子,高一一班的万年第二——其实就是永远考不过裴烟花的那个第二。他身后跟着三个男生,都是隔壁班的,裴烟花认识其中两个,一个是体育委员,一个是学生会的。

      "哟,新同学?"郑卫东靠在墙上,笑得跟电视里的反派一样标准。"听说你早上打了我们班的人?"

      易冷没看他,偏头问裴烟花:"食堂往哪走?"

      "前面左转——"

      "站住。"郑卫东往前跨了一步,"我跟你说话呢。"

      易冷这才转回头看他。她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像看一把椅子,一棵树,或者别的什么没有生命的东西。

      "让开。"

      "你——"

      郑卫东身后的体育委员先动了手,伸手就要推易冷的肩膀。裴烟花还没喊出声,眼前一晃,易冷右手扣住了体育委员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扭,那人"嗷"一声单膝跪了地。紧接着她左脚扫出去,学生会那位直接撞在墙上,第三个想从背后抱她,被她一肘顶在肋骨上,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前后不到五秒。

      郑卫东愣在原地,脸上那种公式化的笑凝固了。易冷收回手,拍了拍校服袖子——动作很轻,像拍掉一粒灰。

      "食堂左转是吧?"她问裴烟花。

      "……嗯。""走。"

      她迈步从郑卫东身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郑卫东后退了半步。

      裴烟花跟在她身后,走过那条走廊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看见郑卫东的脸色从白变青,牙齿咬得腮帮子都绷紧了,但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食堂里人很多,裴烟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易冷去打了饭回来,两份,一份推到她面前。"你还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书包里没饭盒。"

      裴烟花愣住了。她确实没带饭,今天早上走得急,奶奶咳嗽了一整夜,她煮了粥伺候完才出门,根本来不及准备午饭。这件事谁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那碗米饭,白生生的,上面卧着一勺红烧肉——食堂最贵的菜,六块钱一份。易冷自己那一份只有青菜和豆腐。

      "你……"

      "我不爱吃肉。"易冷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快吃,要凉了。"

      裴烟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酱油味重,有一点甜。她忽然眼眶发酸,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她转移话题,"打架那个。"

      易冷嗯了一声。"我爸教的。""你爸……是当兵的?"

      筷子顿了一下。"缉毒警。"

      "……"

      "死了。还有我哥,同一年。"

      裴烟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任何一个词放在这里都不合适,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碗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到易冷碗里。

      "我真的不吃——"

      "吃一块。"裴烟花看着她,"就一块。"

      易冷看了她很久,久到裴烟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易冷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

      她们吃完饭一起回教室,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裴烟花指给她看:溪泉一中光荣榜,第一名的照片是裴烟花,证件照上她抿着嘴,校服领子没翻好。第二名是郑卫东,笑得跟宣传画似的。第三名空白,写着"待定"。

      "你每次都是第一?"易冷问。

      "嗯。"裴烟花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领子没翻好,拍照的老师没提醒她,她自己也不知道,等照片贴出来了才发现。但来不及了,她也没钱重拍。

      "他每次都第二?"易冷指了指郑卫东。

      "嗯。"

      易冷嗤了一声。很轻,但裴烟花听见了。那一声里有一种不屑,还有一种——她觉得是心疼。

      "走吧。"易冷说,"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我忘了带书,跟你合看。"

      裴烟花想说"好",但张了张嘴,说的是:"你其实是想睡觉吧。"

      易冷偏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裴烟花第一次看见她笑,弧度很小,小到几乎不算笑,但眼睛里的冰裂了一道缝。

      "被你看穿了。"她说。

      下午的课,易冷果然又趴着。裴烟花把数学书摊在两人中间,自己往她那边挪了挪。阳光从窗子斜进来,照在易冷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很白,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疤,浅粉色,像被什么利刃划过。

      裴烟花看了一眼,转回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道题的解法。笔尖停了停,她在旁边画了一根绣花针。

      很小,小到没人会注意。

      但她自己知道,她在梦里见过这根针。不止一次。梦里有一个绣架,一块未完成的鸳鸯帕,和一双拿起针又放下的手。

      那双手不是她的,但她在梦里就是那双手的主人。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裴烟花和易冷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走到十字路口,易冷要往右拐,裴烟花往左。

      "你家住哪?"裴烟花问。

      "幸福路,三号院。"易冷指了指右边。

      裴烟花愣了一下。幸福路三号院,她家对面那栋楼,上个月搬来了一户新邻居,奶奶说是"一对祖孙俩"。

      "我家住四号院。"裴烟花说,"对面那栋。"

      易冷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在十字路口同时笑出来——裴烟花是轻声的、克制的那种笑,易冷是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那明天见。"易冷说。

      "明天见。"

      她们各自转身。裴烟花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易冷也在回头,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然后又各自转回去了。

      那天晚上,裴烟花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秋天,凉州的胡杨叶子黄了。她坐在绣架前绣一对鸳鸯,针脚细密,丝线是雨过天青的颜色。有人推门进来,一身铁甲沾着风沙,肩上还有没干透的血。

      那人说:"我回来了。"

      裴烟花在梦里转过头,看见一张脸——清冷,眉眼很深,跟白天那个转学生一模一样。梦里那个穿铁甲的人走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把一枚玉簪插进她发间。

      "等我打完这一仗,"她说,"我回来娶你。"

      裴烟花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又在下雨。她坐起身,摸到枕头边有一片凉——那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她打开台灯,翻开草稿本,在画了绣花针的那一页背面,写了一行字。

      凉州。

      我在梦里去过那个地方。

      她把本子合上,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对面楼的某个窗口亮了一下灯,又灭了。

      像一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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