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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了解神 扣到领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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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到领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微长的碎发垂在眉骨上方。如果光线暗一点,如果不去看眼睛,确实有那么几分像照片上的少年。
但他知道不像。
因为他从来没有过照片上那个人的那种眼神。
不耐烦、不可一世、随时准备跟全世界干一架。而他林眠的眼神,是一点点磨出来的。像一个被反复打磨的零件,所有棱角都磨平了,然后嵌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凹槽里。
化妆台上有一本被翻旧的时尚杂志。
林眠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走过去,手指轻轻触了触封面。那是一本四年前的杂志,封面人物是沈知寒,那时候他刚获得国际野生动物摄影师大奖,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个“在荒野里长大的天才”。封面上的沈知寒看着镜头的表情,和林眠在书房照片里看到的如出一辙:不可一世,满不在乎,像全世界的规矩都跟他没关系。
这本杂志是他从陆景琛书房里偷拿的。
那是他知道真相后的第三天。他趁陆景琛出差,再次溜进书房。这次他是想去找与沈知寒有关的一切,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在书架最上层找到了这期杂志,同期的杂志摆了整整十本,而在这期杂志里,沈知寒的专访占了整整六页。他蹲在书房的地毯上,借着窗外的月光读完了整篇专访。
专访里沈知寒说了很多话。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做野外摄影师,他说:“因为办公室太无聊。”记者问他怕不怕危险,他说:“危险比无聊有意思。”记者问他有没有想过安定下来,他说:“安定这个词让我想吐。”记者问他对感情的看法,他说:“没时间,也没兴趣。我连自己都懒得照顾,还照顾别人。”
最让林眠记住的是最后一段。记者问:“你拍了那么多野生动物,有没有哪一种动物是你最想成为的?”沈知寒的回答只有八个字:“没有。我只想做自己。”
林眠把这一页折了角。
他又把折角展平,再折,再展平。纸张在反复折叠下变得柔软,折痕处出现了一道白印。他看着那道白印,觉得那就像他自己的生活,被反复折叠,直到折痕处磨出白印,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他站起身,把杂志卷起来塞进衣服里,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从那以后,这本杂志就放在化妆台上,和那些指定的护肤品放在一起。
后来陆景琛发现了那本杂志和上面的折角。他没有发火,只是沉默了很久,只是在某天晚上把它拿走,又放了回来。林眠以为他会惩罚自己,但那天晚上陆景琛只是坐在客厅里,翻着那本杂志,翻了一整夜。第二天,衣柜里多了一套冲锋衣和军靴。
那套冲锋衣的尺码比林眠的身体略大了一号。陆景琛没有买错尺码,这是他故意为之的。沈知寒比林眠壮一些,骨架更宽,所以这套冲锋衣穿在林眠身上会有一种微妙的松垮感,像是借穿了别人的衣服。陆景琛要的就是这种“像是不经意穿了沈知寒衣服”的效果。他不在乎这衣服合不合林眠的身,他在乎的是这个画面:林眠穿着大一号的冲锋衣站在晨光里,远远看去,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那是林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对“沈知寒”这个人的关注,都会被陆景琛解读为某种信号。他觉得林眠对沈知寒产生了兴趣。他不知道林眠只是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影子。
他翻开那本杂志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仰慕。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悲凉,替自己,也替那个被偷拍了十年还一无所知的沈知寒。
今天穿的是少年系,因为陆景琛说:“他应该还是当年的样子。”也就是说,在陆景琛心里,沈知寒对他来说,最珍贵的样子始终停留在十七岁。停留在白衬衫、牛仔裤、翻墙逃课的那个午后。停留在那个还没出国、还没成名、还没被全世界看到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沈知寒,只有陆景琛一个人在关注。那是他一个人的神,藏在校服口袋里,藏在偷拍照片背面密密麻麻的标注里。
敲门声再次响起。
“林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周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不带任何情绪,“陆总让您认真准备一下。今晚有重要的人要见。”
林眠的手指停在杂志折角的那一页上。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清晨的阳光正慢慢高升,草坪上的洒水器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花园里的野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飞走了,窗外的安静忽然变得不太像安静,更像是某种低沉的鸣响,这响声无法用耳朵听见,但能通过骨头感受出来,就像地震之前动物们能预感到的那种次声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眼熟又陌生的倒影,碎发垂在眉骨上方,嘴角保持着那个练了无数次的弧度。三年前他在画廊门口蹲着吃盒饭的时候,绝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另一个人的镜像。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和那个人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的衣服,梳着和那个人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的发型,露出和那个人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的微笑。
一个完美的赝品。
“好的。”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暂停了一秒,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化妆台上的那本杂志,被折了角的那一页已经有些毛边了,三年里他翻过了太多次。杂志封面上的沈知寒依然不可一世地看着镜头,像全世界的规矩都跟他没关系。
林眠收回目光,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走廊很长,深色地毯,墙上挂着那幅暴风雨来临前的油画。乌云压得极低,海浪翻涌,整幅画没有一丝光。他每天经过这幅画都会移开目光,但今天他没有。他路过画前的时候,眼睛在画面上停留了几秒,脚下没有停止,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两个人的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很轻,像走在一条通往展柜的通道上,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那个重要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