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缓行》知岁月

2、新芽 H市的

　　H市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几场秋雨过后，碧水华庭小区里的银杏树便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2栋8楼的那扇落地大窗，仿佛一个巨大的画框，将这浓淡相宜的秋色框进了屋里。
　　这所三室两厅两卫的现代风格装修的房子，此刻正氤氲着属于一岁小婴儿特有的奶香与暖意。客厅的浅灰色布艺沙发上，随意散落着几只色彩柔和的毛绒玩具，加湿器在角落里吐着细细的白雾。阳光穿过白纱窗帘，斑驳地洒在厚实的爬行垫上，照亮了那个正趴在上面、撅着小屁股努力向前匍匐前进的小小身影。
　　那是李知莳。
　　此时的知莳刚满一岁零两个月，头发已经从刚出生时的绒毛，长成了柔软微卷的齐耳短发，头顶别着一只防滑的小樱桃发卡。她遗传了母亲白皙的皮肤和父亲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此刻正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滴溜溜地转着，满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喵呜——”
　　一声软糯的猫叫从沙发边缘传来。那是小猫团团，一只胖乎乎的英国短毛猫，灰蓝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团团是这家里的“原住民”，比知莳早来一年，此刻正优雅地蹲在沙发沿上，垂着尾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正在地上像小海豹一样蠕动的小人类。
　　知莳听到声音，停下了动作，费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朝着团团的方向抓了抓：“啊！猫！”
　　这一声喊虽然含混不清，却透着十二分的兴奋。团团见小主人的注意力又转向了自己，轻巧地跳下沙发，迈着模特步走到知莳面前，保持着安全距离，用粉色的鼻头凑过去嗅了嗅知莳伸出的手指。知莳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整个小身子都因为笑而颤抖起来。
　　“汪！”
　　伴随着一阵欢快的短促低吼，一只金色的柯基犬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般从走廊冲了过来。这是小狗圆圆，它那标志性的丰满臀部随着奔跑左右摇摆，短腿在木地板上敲出哒哒的轻响。圆圆最喜欢知莳，因为只有知莳会在它舔她脸颊时，发出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欢笑声。
　　圆圆跑到知莳身边，趴下前身，撅起屁股，摇着像面包圈一样的尾巴，发出邀请的哼唧声。知莳立刻放弃了追猫的念头，翻身坐起，两只小手抱住圆圆的脖子，把脸埋进圆圆温热的颈毛里。“圆圆，乖。”知莳奶声奶气地说，发音像是把“圆圆”说成了“软软”，但这丝毫不影响圆圆的尾巴摇得快要起飞。
　　厨房里传来砂锅轻沸的咕噜声，伴随着排油烟机的低鸣。奶奶系着一条印着碎花的围裙，端着一碗刚冲好的奶粉从厨房走出来。她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知知，喝奶啦——”奶奶拉长了声音喊，那语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知莳听到“喝奶”两个字，条件反射般地从圆圆怀里挣脱出来，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奶奶手里那个画着小兔子的奶瓶，小嘴不自觉地吧嗒了两下。
　　“来，先洗手。”爷爷不知何时已从阳台收了衣服回来，放下衣篓，弯腰将知莳抱了起来。爷爷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动作总是慢条斯理的。他把知莳抱到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轻轻握住知莳的小手，在水流下仔细地搓洗着。知莳喜欢玩水，两只小手在水流里拍打着，溅起的水花弄湿了爷爷的镜片，爷爷也不恼，只是笑着偏过头，用肩膀上的毛巾蹭了蹭。
　　洗完手，知莳迫不及待地扑向奶奶。奶奶在爬行垫旁的单人沙发上坐定，将知莳揽在怀里，把奶嘴递到她嘴边。知莳立刻含住奶嘴，两颊一鼓一鼓地用力吸吮起来，双手还下意识地抱住奶瓶，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慢点喝，别呛着，奶还烫呢。”奶奶轻轻拍着知莳的后背，目光柔和地看着孙女。一岁以后的知莳，食量明显大了，以前120毫升的奶总是喝不完，现在180毫升都能一口气喝光。喝着喝着，知莳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喝奶对她来说不仅是一顿饭，更是一种安抚。喝饱之后，她松开奶嘴，满足地打了个小奶嗝，嘴角还挂着一圈白色的奶渍。
　　团团趁机凑过来，伸出带有倒刺的小舌头，想要舔舐知莳嘴角的奶渍。知莳咯咯笑着躲进奶奶怀里，奶奶笑着轻轻推开团团：“你这小馋猫，连知知的奶也要抢。”
　　午后的时光总是悠长而宁静的。知莳喝完奶，有了些困意，但在爷爷的轻晃下，只打了个小盹便又精神起来。一岁半的精力，仿佛是永远用不完的。
　　“带知知去楼下转转吧，今天天气好，晒晒太阳。”奶奶一边收拾奶瓶一边对爷爷说。
　　“好嘞，知知，我们去散步咯！”爷爷给知莳换上了一件浅黄色的小鸭子连体衣，脚上套着软底的小布鞋，又推来那辆轻便的婴儿推车。
　　知莳一看到推车，就知道有好玩的事情了，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身子直往推车里探。
　　电梯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秋日的微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甜腻的香气和落叶微涩的味道。知莳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不够用了。
　　小区的景观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知莳坐在推车里，小手指着路边一丛紫色的鼠尾草，惊奇地喊道：“花！紫色的花！”
　　虽然“紫色”发音成了“紫度”，但这已经是她词汇量的一大进步。爷爷笑着停下推车，凑过去闻了闻：“对，这是紫色的花，知知真聪明，还认识颜色呢。”
　　一只白色的蝴蝶从花丛中翩跹而起，知莳的眼睛立刻追随着蝴蝶的轨迹，小手在半空中挥舞着，试图去抓那飞舞的白色精灵。“蝶蝶！飞！”她激动地喊道，身子都快要探出推车了。
　　“哎哟，慢点慢点，小泥鳅一样。”爷爷赶紧按住她，从推车侧面的网兜里拿出一个彩色的小风车，递到知莳手里，“看，风车，呼呼转的。”
　　知莳接过风车，用力一挥，风车在空气中快速旋转起来，五颜六色的叶片映入眼帘，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咯咯笑着，不再去管那只飞远的蝴蝶。
　　走到小区的儿童游乐区，几个比知莳大一点的孩子正在沙坑里玩。知莳最近对沙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爷爷把她从推车里抱出来，放在沙坑边缘。知莳立刻用小手抓起一把细沙，感受着沙粒从指缝间溜走的奇妙触感，然后用力一扬——
　　“知知，沙子不能扬，会迷眼睛的。”爷爷眼疾手快，挡住了她扬沙的动作，拿过旁边的小铲子和小桶，“我们来挖沙子，装到桶里好不好？”
　　知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小铲子，笨拙地在沙堆里戳着。她动作还不协调，常常铲子还没装满就翻倒了，但她丝毫不气馁，专注得像个小工程师。就在这时，一只小虫从沙子里钻出来，知莳吓了一跳，往后一缩，一屁股坐在了沙坑里。
　　爷爷哈哈大笑，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不怕不怕，是小蚂蚁，蚂蚁搬家呢。”知莳定睛一看，那黑点确实在慢慢移动，她忘记了害怕，又凑近了些，小声嘀咕：“蚂蚁……搬家……”这又是两个新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