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星星》麟烬烬烬

12、落地窗 从那天

　　从那天起，淮宁开始把那间次卧改成暗房。淮声从网上买了几块遮光布，把窗户贴得严严实实，装了红色的安全灯。淮宁把自己的设备搬进去之后，那间小房间就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红色的、安静的空间。他有时候在里面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淮声路过暗房门口的时候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水声和相纸被夹子拎起来的轻响，他从不敲门。

　　但他不知道的是，淮宁在暗房里除了洗照片还做另一件事——每次冲洗完照片之后，淮宁会拿出藏在桌子抽屉最里层的一沓银色闪光纸，每次只拿一张叠成一颗银色的星星，放进一个单独的铁盒里。铁盒藏在抽屉最深处，上面压着一本厚厚的摄影集。铁盒里已经攒了四十七颗银色星星。第一颗写的是："我害怕。"第二颗："但我不知道在怕什么。"第十七颗："哥今天笑了三次。"第二十三颗："医生说我的药要加量，我骗哥说还是老样子。"第三十六颗："二十八楼的日落很好看。拍下来了，不敢给他看。"第四十七颗："如果有一天我从这里跳下去，会飞多久。"

　　淮宁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拉手上停了一秒。暗房的红灯在他脸上投下暗红色的光，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客厅的灯亮着，淮声坐在沙发上看设计稿，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洗完了？""嗯。"淮宁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淮声看了他一眼："累了就早点睡。""不累。"淮宁把他的设计稿拉过来一点低头看了一眼，"哥，你画的是什么？""一个餐厅的室内方案。"淮宁把脑袋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图纸。淮声低头能看见他后颈上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细白的，有一粒小小的痣。

　　窗外二十八楼的风声从玻璃缝里挤进来，城市灯火在落地窗外亮成一片。淮宁忽然说："哥，你觉得人从二十八楼掉下去要多久？"淮声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斜线。他抬起头看着淮宁的侧脸，淮宁没有看他，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不知道，"淮声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稳，"我没算过。"淮宁"嗯"了一声把图纸推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睡了。你也早点。"

　　门关上之后淮声走到落地窗前站着，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忽然有点后悔选了二十八楼。

　　淮声在搬进二十八楼之后做过一件事，淮宁不知道。有一天晚上淮声睡不着，走到淮宁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淮宁睡得很熟，被子裹着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走进去蹲在床边把罐子拿起来拧开盖子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纸星星触碰他的指尖凉凉的。他摸了一把然后握在掌心里回到客厅，把那把星星倒在茶几上数了数——八颗。他在黑暗中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拆开，他不看字只看折痕。每一颗的折痕都是一样的，整齐、均匀、每一个角都压得平平的。他把八颗星星重新折好放回罐子里，把罐子放回床头柜原处。他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月光照在淮宁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

　　后来他又做过几次同样的事。他从不看那些纸条上的字，他只是想摸一下那些星星，感受一下淮宁手指压过的折痕。那些折痕像某种暗号，只有他知道它们的意义。直到淮宁走了之后他才开始看那些纸条，每一颗都拆了、读了、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