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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极速陨落,绝境逢生 暮秋深寒, ...

  •   暮秋深寒,浸山彻骨。

      环山国际赛车基地盘踞在连绵起伏的墨色山脊之间,夜风穿林而过,卷着山野荒凉的湿冷,狠狠刮过整片赛道。天色压得极低,是一种厚重压抑的灰蒙,云层层层堆叠,密不透风,把落日最后一点余温彻底封死。整片天地寂静辽阔,唯有风声浩荡,裹挟着即将落幕的盛大赛事独有的紧绷与滚烫。

      年度全国青年职业总决赛,收官之战,万众瞩目。

      赛道绵延盘旋于群山之中,蜿蜒曲折,高低错落,连续组合弯道刁钻凶险,直道冲刺区开阔凌厉,是国内难度排名前列的专业赛场,无数职业车手毕生都想在这里拿下属于自己的荣光。今夜,全网直播在线人数冲破峰值,看台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如山洪翻涌,欢呼与呐喊层层叠叠,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聚光灯成片铺开,惨白炽亮,狠狠砸在漆黑平整的柏油赛道上,将每一寸路面纹路、每一道刹车痕迹、每一寸风阻气流都照得清清楚楚。金属围栏冷光凛冽,安保线规整肃立,摄像机全程跟拍,全程聚焦今晚唯一的焦点——勾野。

      十九岁,职业赛车圈最颠覆认知的天才。

      别人十几年深耕才能摸到的职业门槛,他十七岁一脚迈入;别人拼死博弈才能拿到的分站冠军,他初次参赛轻松包揽;旁人视为生死禁区的极限过弯、全速漂移、贴边超车,是他日复一日、反复打磨、炉火纯青的本能。

      年少成名,锋芒万丈,却从无半分浮躁张扬。

      赛场之外,他安静、寡言、克制,甚至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可一旦坐进赛车座舱,扣上安全带,握住方向盘,戴上头盔,他就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凌厉、决绝、悍烈、孤勇。

      眼里只剩速度、弯道、终点、胜利。

      赛车于他,从来不是名利工具,不是博取关注度的捷径,更不是年少贪玩的消遣。

      是救赎。

      是他荒芜单薄、无人托底的少年人生里,唯一热烈、唯一滚烫、唯一能让他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

      他的人生太静、太寡、太单薄,无人偏爱,无人兜底,无人等候。只有风、只有赛道、只有引擎轰鸣、只有极速驰骋,能让他挣脱所有沉闷压抑,挣脱所有平淡荒芜,彻底自由、彻底鲜活。

      今晚,是他卫冕总冠军的收官之战。

      红色战车静静蛰伏在起跑位,车身流线凌厉张扬,涂装炽烈耀眼,在满场冷白光里像一簇静静燃烧的野火,蓄势待发。引擎低鸣震颤,车身细微震动,机械独有的精密躁动,是独属于勾野的赛前安稳。

      绿灯亮起,时序跳转。

      五盏信号灯逐一点亮,逐次熄灭。

      下一秒——

      引擎炸裂轰鸣!

      尖锐、狂暴、震耳欲聋的机械嘶吼瞬间撕碎满场喧嚣,轮胎剧烈摩擦地面,卷起灼热的白烟,强大的推背感瞬间裹挟整车,红色战车如离弦利剑,骤然弹射而出,破开晚风,刺破夜色,一往无前。

      起步极致利落,提速凶悍迅猛。

      短短数秒,瞬间甩开全场对手,遥遥领跑在前。

      直播间瞬间沸腾,弹幕疯狂滚动,满屏都是惊叹与赞誉。解说语速急促激昂,字字都是压制不住的震撼:

      “勾野!又是勾野!完美起步!零失误弹射!拉开绝对差距!今晚的总冠军,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他的控车手感、重心预判、风阻拿捏,完全是天花板级别!十九岁,这是真正的天赋碾压!”

      赛道风声呼啸,飞速倒退的光影掠过眼底,勾野沉眸紧盯前方路线,漆黑瞳孔冷静澄澈,没有半分躁动,没有半分轻敌。

      他从不轻敌。

      越是接近胜利,他越是谨慎。

      连续S弯,他压低车身重心,精准卡点入弯,贴边漂移,轮胎擦着极限路线划过完美弧线,离心力狠狠拉扯躯体,风声灌满整个座舱,凛冽、狂烈、极致自由。车身稳得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多余晃动,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油门开合、每一次制动控速,都精准到毫厘之间。

      全程零失误,全程极限状态。

      对手在后方拼命追赶,不断提速、不断博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身影越来越远,遥遥拉开无法逾越的差距。

      三分之二赛程跑完,依旧全程领跑,稳如磐石。

      晚风烈烈,车速飞驰,全世界都在倒退,唯有他始终向前。

      勾野指尖扣着方向盘,骨节分明,力道紧实稳定,掌心覆着薄汗,眼底映着前方延伸无尽的赛道,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快了。

      马上就结束了。

      又一次卫冕,又一次登顶,又一次守住他视若性命的热爱与信仰。

      他甚至已经隐约想象得到冲线那一刻的风声、掌声、光亮,想象得到属于自己的荣光与圆满。

      三百米。

      最后一段笔直冲刺道,终点彩旗遥遥在望,随风轻扬,近在咫尺。

      全场观众起身站立,欢呼声响彻山野,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历史性的冲线瞬间,等待天才少年再度封神的画面。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从来都是——

      在你最接近圆满的时候,骤然倾覆一切。

      毫无征兆,不留余地,不给半分反应机会。

      就在勾野准备最后全速冲刺、即将冲破终点的刹那,车体底盘深处,骤然传出一声极其细微、极其诡异的机械脆响。

      声音极轻极短,瞬间被震天的引擎轰鸣彻底覆盖,外人无从察觉,直播间无从捕捉,看台更是一无所知。

      唯独常年与赛车共生、对车况细微异动敏锐到近乎本能的勾野,心脏骤然狠狠一沉。

      不对劲。

      车况不对。

      一瞬间的异样震动、一瞬间的受力偏移、一瞬间的控车滞涩,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瞳孔微缩,下意识收油、备刹、微调重心,想要迅速控稳车身,排查异常。

      可来不及了。

      下一秒,致命故障彻底爆发。

      制动系统全线崩溃!

      刹车踏板瞬间彻底落空,所有制动反馈彻底清零,液压系统瘫痪,锁止结构失效。原本可控的极速车身,彻底脱离人为操控,只剩下恐怖的高速惯性,裹挟着数吨重的车体,以无可抗衡的力道疯狂向前、向侧方狠狠偏移!

      失控!

      彻底失控!

      风阻骤然狂暴,车身剧烈侧滑,车尾大幅度甩摆,轮胎摩擦地面拉出长长的黑烟与刺耳锐响。眼前光影剧烈重叠、扭曲、翻飞,天地瞬间旋转错乱,所有熟悉的赛道轨迹、所有精准的路线预判、所有稳稳掌控的节奏,尽数崩塌。

      勾野大脑瞬间空白,心底掀起滔天惊澜。

      多年职业本能让他极致冷静,疯狂补救,修正方向、点油控速、微调重心,用尽所有技术、所有经验、所有应急操作。

      可没用。

      机械致命损坏,人力无可回天。

      短短零点几秒。

      一切终结。

      砰————!

      震天动地、震彻山野的剧烈撞击轰然炸开!

      车头狠狠斜撞冲上金属护栏,坚硬合金瞬间扭曲崩裂,护栏变形弯折,钢化玻璃瞬间龟裂炸开,碎片四溅纷飞。整车失控腾空,狠狠翻滚、坠落、砸碾,连续数圈暴力翻滚撞击地面。

      每一次落地都是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

      每一次撞击都是一次骨骼震颤、躯体重创。

      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狂风、巨响、碎裂、失重、剧痛。

      所有感知彻底错乱、彻底炸裂。

      颅底遭受毁灭性暴力震荡,大脑在颅内剧烈撞击晃动,微细血管瞬间大面积破裂出血。滚烫粘稠的血液瞬间充斥颅腔,压迫神经,碾压脑干,撕碎所有意识。

      剧痛是骤然炸开的,从颅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尖锐、炸裂、毁灭性的疼,瞬间吞噬全身。

      勾野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痛呼,来不及护住头部,来不及留存最后一点清醒。

      眼前所有光亮、风声、赛道、终点、荣光、热爱——

      尽数漆黑。

      彻底沉沦。

      赛场一瞬死寂。

      满场沸腾的欢呼戛然而止,所有喧嚣、呐喊、掌声、解说声,一瞬清零。

      偌大环山赛道,刹那静得可怕。

      看台无数观众僵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脸上,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抹本该封神的红色身影,在终点前轰然坠毁、彻底碎裂。

      镜头剧烈晃动,慌忙聚焦事故中心。

      浓烟滚滚,车体残破扭曲,满目狼藉,惨烈得让人心脏发紧、背脊发凉。

      全场死寂两秒后,骤然炸开慌乱的尖叫与惊呼。

      安保狂奔,医护冲刺,工作人员疯了一样冲破隔离线奔赴现场。直播画面瞬间卡顿、黑屏、紧急切断,全网瞬间炸开漫天热议,恐慌、猜测、难以置信,席卷整个网络。

      急救人员撬开严重变形、几乎报废的座舱,看见少年那一刻,所有人心底瞬间沉入冰窖。

      少年仰倒在座舱里,头盔严重碎裂,额角鲜血汹涌涌出,浸透鬓发,糊满脸颊,顺着下颌不断滴落。面色惨白如死,唇色褪尽血色,双目紧闭,浑身松弛脱力,再也没有半点方才驰骋赛道的桀骜与鲜活。

      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探测,脉搏细弱飘忽,生命体征断崖式暴跌。

      初步查体结果,字字诛心,句句绝境。

      重度闭合性颅脑损伤。
      颅底多发性粉碎性挫伤。
      颅内多区域急性出血、多发血肿占位。
      脑干严重受压、中枢神经危象。

      简单直白的临床判定:

      濒危。

      随时脑疝。

      随时心跳骤停。

      随时脑死亡。

      现场医疗资源完全无法支撑如此高危的重症,救护车鸣笛撕裂夜色,一路闯灯极速转送市区医院。一路上急救人员持续按压复苏、升压给药、维持通气,拼尽全力吊着他最后一丝微弱气息。

      可少年伤情太过凶险,颅底结构损毁太重,颅内压力持续飙升,出血无法控制,生命体征起起伏伏,飘摇不定,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第一家三甲医院,脑外科专家组全员会诊,看完影像,摇头放弃。

      “颅底粉碎挫伤,血肿压迫脑干,手术禁区,上台必死。”

      第二家专科医院,主任医师反复阅片,最终无奈叹息。

      “没有手术空间,没有操作余地,风险百分之百,无人敢接。”

      第三家、第四家……

      连夜辗转数院,所有顶尖机构,所有资深专家,结论空前一致——

      伤情超出现有医疗可控极限,回天乏术。

      保守治疗,撑不过今夜。
      手术治疗,下不来手术台。

      十九岁,天才少年,一朝巅峰坠落,无解绝境,命悬一线。

      所有人都惋惜、都心疼、都无奈,却无人能够伸手相救。

      可少年气息未绝,心跳未停,生命之火尚且余存一星半点。只要还有一丝生机,就绝无放弃之理。

      急救团队顶着极致压力,顶着深夜转诊的层层阻碍,顶着几乎绝望的预后判定,做了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选择。

      连夜加急转送——市第一人民医院,脑外科中心。

      整座城市最高规格、最高精度、最高成功率的颅脑外科天花板。

      夜色深重,子夜已过。

      城市彻底沉入寂静,万家灯火渐次熄灭,车流稀疏,夜色浓稠如墨,压得人呼吸微滞。

      市一院脑外科大楼,依旧灯火长明,昼夜不熄。

      纯白长廊空旷冷清,惨白灯光铺满地砖,映出一路冷寂光影。常年不散的消毒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清冽、冰冷、肃杀,带着医院独有的、看透生死的沉凉。

      深夜的科室,褪去白日人声嘈杂、病患拥挤、忙碌纷乱的喧嚣,只剩下极致的静,极致的冷,极致的肃穆。

      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僻静幽深,远离诊疗区的纷扰,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的微响。

      芮砚深独坐桌前。

      一身平整挺括的纯白大褂,熨帖干净,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褶皱。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笔直,坐姿沉静安稳,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淡漠。

      二十八岁,市一院脑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全市乃至全省公认的颅脑神经外科天才。

      年少破格读研,提前结业入职,二十二岁上台主刀,二十四岁独挑疑难重症,二十六岁登顶副主任,手握无数高难度手术纪录,治愈率、成功率、预后效果,常年稳居全院第一。

      业内人人赞他天赋卓绝、手法封神、冷静沉稳、前途无量。

      外人看见的,永远是他头顶耀眼璀璨的光环,是他无可撼动的专业实力,是他从容笃定、无懈可击的医者姿态。

      无人窥见光环背后,那片冰封死寂、满目疮痍的过往。

      无人知晓,这位杀伐果断、冷静近乎冷漠的天才医生,早已在年少那年,彻底死过一次。

      多年前,一场精心构陷的医疗冤案,一场职场派系的恶意倾轧,一场全网铺天盖地的抹黑诋毁,彻底碾碎了他年少赤诚、温柔热忱的行医初心。

      他曾心怀仁善、满腔热血、纯粹坦荡,拼尽全力救治病患,熬夜值守、任劳任怨、事事尽心。

      可最后换来的,是栽赃、是构陷、是污名、是猜忌、是千夫所指、是无人信任。

      冤案缠身的那几年,他被质疑、被网暴、被打压、被孤立,声名尽毁,前途尽断,百口莫辩,无人撑腰。

      硬生生从一腔赤诚的少年医者,磨成了如今这副清冷寡言、冰封心死、疏离世人的模样。

      从此,他敛尽锋芒,藏起温柔,封闭本心。

      不涉纷争,不揽风险,不结人脉,不争名利。
      避开所有高危急诊,避开所有风口浪尖,避开所有容易惹祸上身的疑难重症。

      他只求安稳、只求清净、只求明哲保身。

      白日例行接诊、常规手术、书写病历,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不出半点差错。
      深夜独坐空室,关起门窗,隔绝世间所有喧嚣,独自承受过往阴影,独自消化满身伤痕,独自熬过无数孤灯长夜。

      无友无伴,无牵无挂。
      无喜无悲,无欲无求。

      他见惯生死,阅尽别离,看透人心凉薄,看透世事无常。千百次急诊抢救、无数次生死博弈,早已让他的心冷如磐石,波澜不惊,再也难起半分涟漪。

      对他而言,病患是病患,手术是手术,职责是职责。

      理智至上,规矩至上,分寸至上。

      从不心软,从不逾矩,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赌上自己安稳平静的一切。

      此刻深夜,办公室静谧沉沉。

      桌前一盏台灯暖光沉静,铺开一室安稳。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影像胶片、专业书籍、诊疗记录,干净规整,一丝不苟,一如他规整克制的人生。

      芮砚深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胶片纹理,目光沉静淡漠,眉眼清冷无波,眼底是常年不变的荒芜与疏离。

      今夜无急症、无加班、无琐事,本该是又一个安稳寂静、无人打扰的深夜。

      直到——

      急促慌乱、步步匆匆的脚步声狠狠打破沉寂。

      走廊风声卷入,房门被轻轻推开,值班护士脸色发白,气息紊乱,眼底压不住极致的慌张与凝重,声音微微发颤,快步走到桌前:

      “芮医生!加急危重转诊!极速车祸重伤,十九岁男性,重度颅底粉碎挫伤、颅内多发血肿、脑干重度受压!前面四家医院全部拒收,专家组无人敢手术,病人现在深度濒危,随时脑疝猝死!全院通知,只有您能接手!”

      话音落地的瞬间。

      一叠厚重的急诊病历、转诊记录、抢救日志、全套CT与核磁影像,尽数落在芮砚深桌面。

      纸张轻响,却重逾千斤。

      芮砚深缓缓抬眸,清冷目光落在最上方的影像胶片上。

      黑白胶片纹理清晰,把颅内所有损伤赤裸裸呈现眼前。

      斑驳、狰狞、破碎、凶险。

      颅底挫伤范围极广,粉碎性病灶扎根在人体最精密、最致命的手术禁区深处,血肿死死压迫脑干核心区域,位置刁钻到极致,出血活跃,颅压爆表。

      一眼看透结局。

      绝境。死局。无解。

      这是所有外科医生职业生涯里,最避之不及、最恐惧触碰的高危重症。

      上台——
      九成概率术中大出血、术中脑疝、术中心跳骤停,患者必死,医者必败。
      一旦失败,纠纷、追责、舆论、非议接踵而至,他数年安稳将彻底崩塌,过往污名或将再度被翻出,重蹈覆辙。

      不上台——
      合规、安全、无责、无虞。
      所有人都放弃的病例,他顺势拒收,理所当然,无人苛责。

      理智疯狂叫嚣。

      别碰。
      别管。
      自保为先。

      多年的伤痕、多年的隐忍、多年的自我保护、多年的冷淡疏离,都在一遍遍提醒他——

      置身事外,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沉默静坐,眼底无波无澜,室内静得只剩时钟轻响。

      窗外夜色沉沉,寒风敲窗,一如多年前那个颠覆他人生的寒夜,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度。

      他见过无数这样的绝境病患,见过无数无力回天的生死别离,早已麻木,早已淡然,早已学会冷眼旁观。

      可目光轻轻扫过病历顶端那行简单的年龄——

      十九岁。

      轻轻三个字。

      像一粒细碎的星火,轻轻撞在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十九岁。

      最热烈、最鲜活、最赤诚、最无畏的年纪。

      追风逐速,肆意张扬,本该拥有无限山海、无限光明、无限滚烫的未来。

      却在最风华正茂的时刻,一朝倾覆,坠入生死深渊,躺在冰冷的抢救台上,无声挣扎,命悬一线。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

      也曾十九岁,也曾一腔热血,也曾满心赤诚,也曾对世界温柔坦荡、对未来满怀期许。

      可世事残忍,人心险恶,一场恶意构陷,便碾碎他所有光亮,锁死他所有前路,困他半生寒凉、半生孤寂、半生自我囚禁。

      他被困深渊数年,无人救赎,无人偏爱,无人伸手拉他一把。

      可这个少年,不该如此。

      不该在最鲜活的年纪,无声无息陨落于绝境。

      无人敢救,无人能救。

      如果连他也放弃,这世间,便真的无人能救了。

      良久,长久的死寂沉宁之后。

      芮砚深缓缓抬眼,清冷嗓音穿透静谧,平稳、低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开通全院最高优先级绿色通道。”
      “即刻推送术前全套准备。”
      “通知麻醉、护理、器械、重症全员就位。”
      “这台手术,我主刀。”

      一句应允。

      赌上他数年安稳、赌上他职业声誉、赌上他辛苦换来的所有平静人生。

      护士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瞬间应声转身狂奔而去,连夜启动紧急预案。

      片刻之间,整栋沉寂的脑外科大楼瞬间运转起来,灯火通明,全员备战,紧急有序。

      无菌手术室彻底开启。

      惨白无影灯凌空铺开,亮得极致、肃杀、庄重,照亮一尘不染的术台,照亮全套精密手术器械,照亮整片生死博弈的方寸天地。

      芮砚深更换手术衣,洗手消毒,层层消杀,戴帽、戴口罩、穿无菌服、戴无菌手套。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沉稳利落,专业到极致。

      眉眼间所有淡漠疏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顶尖医者极致专注、极致严谨、极致肃穆的锋芒。

      眼底只剩病患、只剩病灶、只剩生死。

      术前最后一次阅片,最后一次预判风险,最后一次梳理全程方案。

      风险滔天,步步致命,容错率为零。

      所有人屏息凝神,全员待命,无人敢出声打扰。

      深夜二十三点整。

      手术正式开始。

      这一战,是刀尖行走,是绝境夺命,是孤身对抗死神的极致博弈。

      整整六个小时。

      从深夜子夜,至黎明天光破晓。

      六百分钟,分分秒秒,生死悬丝。

      芮砚深全程站立,滴水未进,分毫未歇,精神高度紧绷至极限,心神压榨透支到极致。

      术中数次突发急性血管渗血、颅压骤升、脑干应激反应、生命体征波动危象,次次致命,次次凶险,次次足以瞬间崩盘。

      每一次突发险情,都被他以超乎常人的精准预判、极致稳健的手法、顶尖精湛的技术,硬生生稳稳化解。

      指尖稳如磐石,在颅脑最精密、最凶险的禁区深处,毫米级精细操作。

      剥离血肿、分离粘连、修复破损血管、清创坏死组织、减压脑干、彻底止血、逐层缝合。

      每一步都慎之又慎。
      每一刀都精准无误。
      每一次操作都赌命而行。

      汗水浸透内层衣物,顺着脊背层层漫开,鬓边湿发贴额,眼底布满深重疲惫与细密红血丝,身心透支到近乎极限。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松懈,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失误。

      一人,一刀,六个小时。

      独战死神。

      天光渐亮,夜色褪尽,东方天际破开浅浅鱼肚白,晨雾漫过山脊,清晨微凉的风透过窗缝涌入术室,吹散整夜沉寒。

      当最后一针缝合收尾、彻底止血确认完毕的瞬间。

      高悬整夜的极致紧绷,轰然落地。

      手术灯缓缓暗下。

      芮砚深微微垂眸,气息微沉,嗓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平稳笃定,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手术成功。”
      “血肿完全清除,脑干压迫彻底解除,活动性出血全部止住。”
      “生命体征回归平稳,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满室医护齐齐松气,心底震撼汹涌,久久无法平息。

      必死之局。

      硬生生被他抢回一命。

      可只有芮砚深自己清楚,这场重生,何其侥幸,何其残缺。

      他看着术台上少年苍白虚弱、安然沉睡的面容,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沉绪,冷静客观的预后判定,在心底清晰成型。

      颅底粉碎性挫伤造成的颅内器质性损伤,终身不可逆,永久残留。

      微细血管脆弱增生,颅腔应激阈值极低,病灶永久留存,后遗症终身伴随。

      从今往后——

      终生禁止极速竞速。
      终生禁止高强度爆发运动。
      终生禁止情绪大悲大喜、剧烈波动。
      终生禁止熬夜透支、劳累过度、冒险逞强。

      任何一次肆意、任何一次破例、任何一次不自量力的逞强,都有可能诱发二次水肿、二次出血、旧伤复发,再度脑疝,危及性命。

      那个以速度为生、以赛道为信仰、以追风为自由的少年。

      从今往后。

      再也不能碰车。
      再也不能极速驰骋。
      再也不能奔赴他毕生热爱的山海荣光。

      他亲手救回了他的命。

      也亲手终结了他的巅峰,终结了他唯一的热爱与自由。

      ICU厚重的隔离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内外。

      门外是黎明清冷天光,是崭新破晓的人间。
      门内是重伤未愈、沉眠未醒、前路受限、命运倾覆的少年。

      芮砚深独自立在长廊尽头,满身疲惫,满身清寂,眼底是化不开的凉与沉。

      今夜这一场破例赴命、绝境相救,于旁人而言,只是一场极致精彩、极致惊险的顶级手术。

      可于他而言。

      是沉寂数年的心湖,第一次被轻轻撼动。

      是冰封多年的孤寂人生,第一次闯入一束坠落的野火。

      他尚且不知。

      这一场霜夜赴命、死生相逢,从来不是偶然接诊、不是例行救治。

      是宿命落棋,是缘分生根,是两段孤寂残缺、各自困于深渊的人生,从此羁绊一生、纠缠一世的开端。

      山野风停,赛道声寂。

      追风少年一朝极速倾覆,坠落尘埃。
      冰封医者一夜破寒而出,以身赴命。

      霜雪遇野火,孤灯逢归人。

      从此——
      他的岁岁寒凉,将被他的热烈慢慢融化。
      他的余生前路,将被他的温柔牢牢守护。

      心跳时速,自此同频。
      宿命纠缠,自此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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