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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忠骨归城,旧地空凉 【壹·荒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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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荒岭秋雨,碎骨载尽十三载孤勇】
深秋的雨,落进连绵的莽莽荒岭的时候,是带着刺骨寒气的。
连绵多日的冷雨冲刷过决战那片山林,山石崩裂过后裸露出来的土坡满是泥泞碎石,灌木被雨水打得低垂,枯枝烂叶混着红褐色泥浆铺满地面。半个月前那个枪响破晓的雨夜,这里爆发过最终的绝杀博弈,枪火撕裂夜幕,硝烟浸透泥土,应寻把自己活成诱饵,以血肉身躯闭合整张罪案证据链,将盘踞多年的黑恶集团彻底拖入覆灭的深渊。
大战落幕,黑恶势力全部落网,大案卷宗层层装订归档,庆功的锣鼓响彻各个单位,新闻报道铺天盖地歌颂盛世来临。可属于应寻的身后事,因为任务高度涉密,被压下层层流程,一直等到权限逐级审批完成,专项搜救小组才得以开进这片危机尚未完全解除的荒山。
山体经过当晚爆破冲击,后续又遭遇山洪冲刷,土层大面积滑移坍塌。没有人敢抱有奢望,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想要寻回一具完整遗体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山石、泥沙、断裂的树干层层掩埋,当年厮杀留下的弹壳、碎裂的武器零件散落在泥沼各处,搜救队员穿着防水作业服,在没及脚踝的冷泥之中一寸一寸翻找,从破晓到夜幕垂落,日复一日。
恽书砚以专案指定主检法医的身份,全程驻守搜救现场。
山林之中昼夜温差巨大,山间的雨没有片刻停歇,细密冰冷的雨丝打在雨衣表面,噼里啪啦作响。脚下的山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避开松动滚落的碎石。她一身黑色制式外勤雨衣,帽檐压得略低,裤脚沾满黄褐色泥浆,手上戴着双层防护乳胶手套,蹲伏在泥泞的土坑边,专注甄别每一块被挖掘出来的残片。
这不是她第一次处理高度损毁的遗骸。从业这些年,爆炸、山洪、火灾带来的损毁遗体,她勘验过不计其数。她熟悉骨骼每一处结构,熟悉各类创伤在骨头上留下的痕迹,能够从一堆混杂石块、树根的废墟之中,精准分辨出人类骨骼与动物骸骨。过往无数次,她冷静客观,剥离情绪,只忠于物证,替死去的人诉说真相。
但这一次,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捡拾,每一次辨认,都是在触碰爱人被黑暗碾碎的一生。
搜救的第三天午后,雨势稍稍减弱,一阵泥土被铁锹拨开的闷响过后,队员的呼喊声传过来。
“恽法医,这边,发现骨骼残片。”
恽书砚快步踩过泥泞走过去,泥水浸透靴底,寒意顺着鞋底往上蔓延。泥坑里面,混杂碎石腐叶之间,散落着寥寥数块残破骨片,一小片被灼烧锈蚀的藏青色衣料,还有一枚严重挤压变形、漆面剥落的制式领徽。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搜救队员下意识放轻呼吸,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烈士遗存。
她屈膝半跪进泥泞积水里,没有顾及裤管浸入冰冷泥水,镊子稳稳伸出,小心翼翼把一块块残骨从泥浆当中剥离出来。雨水不断打落,冲刷掉骨片表面附着的污泥,一道道陈旧损伤痕迹慢慢暴露在视线之下。
有多年前潜伏初期遭遇械斗留下的陈旧骨裂,骨痂增生隆起,那是当年她在密报里只敢用寥寥两个字“小伤”一笔带过的重创;有敌人刑讯拷问留下的骨质缺损,伤痕狰狞,隔着岁月依旧能想象当时撕心裂肺的痛楚;还有决战当晚枪弹冲击造成的新鲜断裂痕迹,锋利的断面,是生命终结那一刻留下最后的印记。
十三年暗无天日的潜伏,无数次死里逃生,所有不为人知的拷打、厮杀、逃亡,全部清清楚楚镌刻在这零星碎骨之上。
勘验记录本摊开在防水垫板上,恽书砚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客观记录,骨片尺寸、损伤类型、新旧创伤区分,逻辑严谨,条理清晰,完全是职业法医的标准文书。纸面之上,只会客观陈述伤痕,记录物证,出具身份鉴定结论。
可是文字写不出伤痕背后的煎熬。
写不出无数个被困敌营的漫漫长夜,身上旧伤反复发炎肿痛,她只能独自咬牙硬扛,没有药物,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写不出明明身负重伤,依旧要伪装神色,周旋于穷凶极恶的罪犯之间,分毫不能露出破绽;写不出无数濒死瞬间,支撑她活下去的,是心底隔着千山万水,对金陵城里那一个人的念想。
报告可以证明她是烈士,证明她的功勋。却记录不下她滚烫鲜活的爱恨,记录不下十三年遥遥相望的牵挂。
把所有遗存小心翼翼收纳进专用的殓葬收纳盒,后续再安置进素白无纹的灵柩。灵柩没有鲜艳锦缎,没有繁复雕花,不挂挽联,不摆放花圈。保密条例牢牢框定一切,不允许公开吊唁,不允许民众瞻仰,归城护送全程隐秘执行,路线严格保密,避开所有人流密集区域。
对外,只有一句简短通报:无名卧底烈士遗骸寻获,将护送归葬金陵。
没有人知道棺椁之中的姓名,没有人知晓这一具棺木承载的私人爱恨。
出发的时刻是凌晨五点多,群山还沉在浓重的白雾之中,天还未亮透,山间寒气刺骨。三辆黑色制式车辆静静停靠在山道,前后两台护卫车,中间一台商务车安放灵柩。没有鸣笛,没有列队,没有口号,连车灯都调至柔和模式,如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公务外勤,悄无声息驶离这片浸染鲜血的荒山。
恽书砚坐在灵柩一侧的座位,车厢内部温度偏低,冷气混着棺木木料淡淡的气息弥漫四周。车厢里一片死寂,同行的几名核心专案人员,个个心怀沉痛,却没有人开口说话。大家敬重这位无名英雄,可没有人懂得,坐在一旁这位冷静自持的女法医,正在经历怎样一场阴阳相隔的同行。
一路驶出盘旋山路,荒岭在厚重白雾里渐渐向后退去。那个耗尽她全部生命去战斗的深渊,终于被远远抛在身后。应寻终于离开刀光血火,离开日夜提防背叛猜忌的绝境,踏上回家的路途。
家,是金陵。
是她们年少相遇的那座城,是无数个深夜,两人隔着遥遥距离,望着同一轮明月的古城,是当年那份搁置十二年的调任申请获批之后,两个人偷偷期许,任务结束就可以相守的旧地。
从前,她们的并肩,是一明一暗,隔着重重黑暗,依靠加密密报传递只言片语,偶尔短暂相逢,也要处处提防眼线,几句话就要匆匆别离。
而今终于可以同路而归。
却是一生,一死,一棺,一人。
生死殊途,再不能言语。
【贰·千里归途,沿路风物皆勾旧忆】
长途护送的路途漫长,千余里路程,穿过连绵群山,跨过宽阔江河,从西南潮湿的山林,一点点向着江南金陵靠近。
车窗外面的风景不停流转,清晨的薄雾,正午刺眼的日光,午后沉沉阴云,一路天气反复变化。车厢之内始终安静,灵柩静静安放在身侧,白布平整覆盖,安安静静,再无半分动静。
恽书砚大部分时间只是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翻涌着过往细碎的片段,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件,反而是那些藏在缝隙里,微不足道,却刻骨难忘的瞬间。
她想起收到那一份调任批复的那一日,办公室的阳光落在纸面之上,搁置十二年的北上调任申请,意外获批。那一瞬间沉寂多年的心,猝不及防悸动起来,十三年漫长等候,第一次触碰到同城相守的微光。那时候她无数次想象,等到任务结束,应寻卸下全部伪装,脱离危机四伏的敌营,两个人回到金陵,寻常上下班,傍晚逛老街,吃街边小食,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害怕隔墙有耳。
重逢的前夜,南北两地,两个人各自彻夜无眠。隔着千里距离,没有办法互通消息,只能独自在黑夜里反复细数思念,复盘这么多年隐忍煎熬,一边怀揣微薄期许,一边被巨大的忐忑包裹。
后来十里长街那一场短暂的私下相逢,金陵街边的晚风,人来人往,咫尺相对,眸光死死纠缠,千言万语全部压在喉咙,半句都不能吐露。那一次克制的相拥,没有告白,没有逾矩,没有喧哗,把十二年全部等候、亏欠、牵挂,全部收拢在短短片刻怀抱之中。那是十三年岁月里,她们唯一一次真切触碰。
那一点薄如蝉翼的甜蜜,转瞬就被骤然下达的终极任务碾碎。军令骤至,刚刚触碰到指尖的希望瞬间崩塌。应寻主动接下这份九死一生的绝杀任务,明知道大概率埋骨深渊,依旧义无反顾以身入局,再度扎进无边黑暗。
之后整整三年,彻底断联。零音讯,零公务交集,世间仿佛彻底抹去她存在过的痕迹。
恽书砚凭借法医天生的敏锐感知,陷入无尽的预悸与内耗。无数深夜辗转惊醒,被惨烈的潜意识梦境裹挟,明明没有任何消息,心底却时时刻刻被巨大的惶恐笼罩。她照常上班勘验尸体,出具鉴定报告,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强大,只有独处的深夜,才会任由无边的不安将自己吞噬。
再往后,深渊博弈,以身做饵,雨夜枪鸣,十三年沉案一朝倾覆,黑恶土崩瓦解,家国迎来盛世。
举国欢庆,人人得享太平。唯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结局,是天人永隔。
这些回忆,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诉说。不能和同事讲,不能和朋友讲,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这份爱恋,从萌芽开始,就生长在阴影之中,生时不能宣之于口,死后依旧要永久封存。
中途车辆停靠服务区休整,护送人员轮换简单进食。服务区人声嘈杂,来往旅客谈笑风生,赶路归家,奔赴各自的烟火人生。
旁人的世界热闹鲜活,可这份热闹,和车厢里的灵柩毫无关系。
恽书砚站在服务区的廊檐之下,望着来往的人群,冷风吹动她的衣襟。许许多多普通人,拥有最平凡的幸福,可以和爱人相见、相伴、同行、吵架、团聚。这些唾手可得的寻常,是应寻穷尽一生,都没能摸到的奢望。
她草草吃了几口食物,便回到车上,重新坐回灵柩旁边。
继续赶路,江河湖泊慢慢多起来,江南的地貌渐渐铺展开来。水田连绵,白墙黑瓦的民居星星点点散落原野,水汽氤氲,是属于金陵周边独有的温润气息。
天色向晚,铅灰色云层铺满天空,又开始飘起濛濛细雨。细密雨珠打在车窗玻璃,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
导航提示,已经进入金陵市域。
时隔多年,终于回来了。
这座城市,承载了她们全部年少心动,全部隐秘期盼。
记忆里的金陵,春日满城梧桐飞絮,夏日秦淮晚风习习,秋日落叶铺满长街,冬时落雪覆满青瓦。年少的时候,她们还没有被任务命运撕扯分离,曾一同走过老城街巷,站在古桥之上眺望江水。那时候未来尚且朦胧,苦难还没有铺天盖地袭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没有直白的告白,只是沉默地吹着江风,心底悄悄勾画往后的日子。
后来命运翻转,应寻奔赴潜伏任务,隐姓埋名,坠入黑暗。从此同一个金陵城,变成两个人遥遥相望的精神寄托。应寻在危机四伏的敌营,无数个绝境时刻,靠着回想金陵的月色撑下去;恽书砚在这座城市坚守,每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望向窗外的月光,知道远方那个人,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那时候,人隔山海,不能相见。
如今,肉身归返故土,山海不再阻隔,却换成生死相隔。
【叁·车行老城街巷,满目风物尽是空凉】
护送车队调低车速,缓缓驶入金陵老城。
秋雨把整片老城浸透,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侧飞檐黛瓦。街边老店铺敞开门窗,热气从茶馆、面馆之中漫出来,下班归家的行人撑着五颜六色雨伞,步履从容,孩童在屋檐下嬉闹,市井烟火扑面而来,一派安稳祥和。
这就是应寻拼尽性命守护下来的人间。
车缓缓穿过一条条熟悉街巷,恽书砚的目光透过被雨雾蒙住的车窗,一点点扫过沿途景物,旧记忆一层一层翻涌上来。
街角那家老牌茶铺还在,木质雕花窗棂半开,蒸腾的茶香顺着雨风飘过来。多年之前,就是在这里,她们有过一次极为短暂的碰面。彼时风声紧张,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没有多余交谈,只是各点一杯清茶,安静坐着,眼神交汇,千言万语压在心底,不过十余分钟,便要各自离开,生怕停留太久引来旁人怀疑。那一杯茶的温度,她记了许多年。
往前不远,是跨河的石拱老桥,栏杆历经岁月磨损,布满深浅痕迹。曾经秋夜,月色皎洁,两个人趁着夜色人流稀少,来到桥边,凭栏眺望滔滔江水。江风卷起衣摆,没有人说未来会有多苦,只是心底都藏着同一个愿望:等一切结束,就回到这里,可以不必躲藏,安安稳稳站在一起看江水东流。
巷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深秋时节,枯黄树叶被秋雨打落,一片片盘旋飘落,铺满石板路。从前秋天,她们也曾踩着满地落叶慢慢行走,不敢靠得太近,要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只能借着擦肩而过的瞬间,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
物是,人非。
风景一丝一毫都没有大变,古城依旧,江水依旧,茶香依旧,梧桐落叶年年如故。可当年两道并肩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活人,和一具安放在车厢之内的孤棺。
车窗外世间烟火越是温热繁华,车厢之中的死寂就越发刺人。
街上的普通人不会知道,这辆低调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里面,躺着一位为了守护这份太平燃尽自己一生的姑娘。他们会在新闻上看见“无名烈士归葬金陵”的简短报道,会心怀敬意,感慨英雄伟大。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英雄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性格,她的执念,她藏在铁血外壳之下柔软的爱恋。
车队刻意避开闹市区主干道,绕开人流,沿着相对僻静的道路,向着城郊涉密陵园行进。一路穿行老城,一路满目旧迹,一路满心空凉。
恽书砚端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失态。如果有外人看向车内,只会看见一位肃穆沉稳的警务人员,执行烈士遗骸护送任务,恪尽职守,端庄自持。
只有她自己清楚,每掠过一处熟悉场景,心底就像被细雨浸润,一点点漫开无边无际的荒芜。
曾经无数次幻想归来的画面。幻想任务落幕,硝烟散尽,应寻卸下全部伪装,洗去满身风尘伤痕,踏回金陵的土地。她们可以大大方方走在这些街巷,不用躲闪,不用伪装,不用害怕暗处窥探的眼睛,可以一起喝茶,过桥,看梧桐叶落,把过去亏欠的岁岁年年一点点补回来。
幻想之中的归城,是双向奔赴,是久别重逢,是苦尽甘来。
现实里面的归城,是忠骨独归,一棺孤冷,永无重逢。
十三年的期盼,熬到终点,换来这样一场归途。
车厢之内没有哀乐,没有哭泣,只有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路发出低低的声响。灵柩静静躺在一旁,白布安安静静,再也不会有温热的呼吸,不会有眼底翻涌的惦念,不会有密报里那句简短的“安好勿念”。
这么多年,应寻在黑暗里面,对抗穷凶极恶的罪犯,熬过酷刑、背叛、猜忌、无数次濒死绝境,她赢了所有敌人,撕碎庞大罪恶网络,换来山河海晏河清。唯独没能赢过命运,没能赢到属于自己那一点平凡幸福。
车队缓缓驶离老城街巷,城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树木愈发茂密,向着陵园的方向靠近。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绵不绝,仿佛为这一场寂静归葬,落下无尽的悼词。
【肆·陵园幽院,孤棺落庭,半刻独留的阴阳对望】
涉密陵园坐落在金陵城郊山林之间,远离闹市喧嚣,院墙高大,林木葱郁。专门划分出一片僻静院落,用于安葬涉密不能公开身份的英烈。白墙黑瓦,庭院开阔,院中两株粗壮梧桐,秋风吹过,枯叶簌簌不断坠落,铺满青石地面。
院内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没有花圈如海,没有哀乐奏响,一切都静得近乎凄清。
车辆缓缓驶入院内的封闭式庭院,车门轻轻打开,护送人员脚步放得极轻,怀着满心敬重,合力将素白灵柩平稳抬下车辆,一步步踏入正厅,稳稳放置厅堂中央。
素白棺身横置,白布完整覆盖,没有铭牌,没有镌刻姓名,没有生平简介。
属于她的荣光,记录在重重加密的档案柜深处,绝大多数世人永远无缘窥见。
工作人员完成安置之后,按照既定流程,留出三十分钟独处时间,供专案负责人做最后的核验默哀。随后所有工作人员全部轻步退出院落,关上厅堂外的木门。
偌大一座庭院,秋雨敲打着檐角瓦当,发出泠泠细碎声响,梧桐叶子不断飘落,沙沙作响。天地之间,就只剩下恽书砚一个人,和厅堂之中那一具孤棺。
这是十三年的光阴里面,她们第一次真正拥有完完全全不受打扰的独处。
从前哪怕短暂相逢,也处处危机,周遭处处潜藏眼线,每一句对话都要反复斟酌,肢体接触必须极度克制,相聚转瞬就要别离。永远活在提防与拘束之中。
如今再也没有敌人窥探,没有身份枷锁,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避讳旁人目光。
可生与死,一道棺木,便是不可逾越的万丈鸿沟。
厅堂光线偏暗,天光从高高的木格窗渗透进来,混着雨雾,朦胧清冷。空气中弥漫着木料、潮湿秋雨与淡淡的消毒防腐药剂混合的味道。
恽书砚缓步上前,一步一步走到灵柩前方。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眼眶没有泛红,没有泪水滚落,没有颤抖,没有失声。长久的职业训练,加上涉密身份带来的枷锁,逼迫她把所有汹涌悲痛全部向内封存。
她缓缓抬起手,戴着薄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棺身之上平整的白布。布料微凉柔软,指尖划过,仿佛还能依稀想象,当年那个隔着人海与黑暗,让她惦念了十三年的人。
一幕幕回忆不受控制地奔涌上来。
想起那些深夜,她守在法医办公室,处理完堆积如山的物证,夜深人静,拿出破译过后的密报,一字一字阅读那寥寥几句隐晦讯息,寥寥“安好勿念”四个字,足以支撑她熬过又一段难熬的日子。那些文字背后,是应寻游走在生死边缘,冒着暴露的巨大风险,偷偷传递出来的平安。
想起十里街头那一次克制相拥,晚风微凉,对方身上带着风尘与淡淡的硝烟气息,拥抱收敛而克制,不敢沉溺,不敢久留,短短数十秒,就要松开,各自回归各自的命运轨迹。彼时以为只是短暂别离,谁能料到那一抱即是永诀。
想起那一份搁置十二年的调任申请获批的时候,心底炸开的那一点微光,以为漫长等待终于要看见尽头,以为终有一日,可以相守在这座金陵城。
命运给了希望,又亲手狠狠碾碎。
她站在棺木之前,安静伫立,周遭只有秋雨落瓦、落叶坠地的声响。
这个院落,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幻想之中。她曾经幻想,等任务全部结束,硝烟散尽,寻这样一处安静小院,远离世间风波,两个人相守度日,不必再面对刀枪血火,不必再承受山海相隔。
如今小院真的就在眼前,安静清幽,无人打扰。只是只剩下她一人,面对一具冰冷棺椁。
期许全部落空,念想尽数成灰。
这座盛满年少心动与余生盼望的金陵旧地,就此变成一座空城。
外面万家灯火,盛世太平,千万人享受着应寻拿性命换来的安稳生活。可在这里,只有无尽空凉。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十分钟的独处时限,一分一秒走向终点。院墙外隐约传来工作人员低低交谈的动静,提醒着独处时光即将结束。
恽书砚微微躬身,庄重肃穆地深深一礼。
这一礼,是专案法医对烈士的致敬。
也是爱人跨越生死,十三年明暗相守,最后的道别。
没有低语呢喃,没有呼唤名字。有些告别,本就不该有声音。
直起身,目光再一次静静落在灵柩之上,把这一具孤棺模样,牢牢刻进心底。从今往后,这便是应寻在世间肉身最后的模样。
木门被轻轻推开,工作人员有序进入厅堂,开始办理入陵封存的后续手续。档案登记,棺椁密封,一切流程严谨规范,一丝不乱。
灵柩将会被安葬在陵园的墓穴之内,墓碑不刻真实姓名,只留存一串涉密编号。往后寻常人路过,不会知道这一方黄土之下,埋葬着怎样滚烫壮烈的一生。
【伍·走出陵园,一城风月,一人空城】
所有安葬流程全部办理完毕,暮色彻底浸透天地,雨依旧绵绵不绝。
恽书砚独自走出陵园别院,身后白墙黛瓦隐在烟雨朦胧之中,那个承载十三年爱恨的人,就此长眠在这片金陵的土地之下。
晚风裹挟冷雨扑面而来,浸透衣衫,寒意钻进骨头缝隙。她没有撑伞,任由细碎雨丝落在肩头,慢慢沿着陵园的石板步道向外行走。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过往岁月的片段。
她们两个人,一个投身无边黑暗做卧底,一个留守光明做法医。一明一暗,互为支撑,拼尽全部力量,击碎盘踞多年的罪恶集团,还给人间海晏河清。她们完成了理想,守住了正义,守护了万千百姓。
唯独没能守护属于她们自己的幸福。
走出陵园大门,外面便是世间烟火。晚高峰还没有完全散去,来往车辆川流不息,路边餐馆灯火通明,行人撑伞往来,笑语隐约传来。这就是应寻拼命守护下来的人间,热闹鲜活,岁岁安稳。
可这份盛世繁华,她们再也不能一同分享。
恽书砚没有立刻驱车返回住处,而是选择独自步行,重新踏入老城街巷。雨水打湿她的黑发,发梢不断滴落水珠,黑色外套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她孤身一人,行走在一条条熟悉的旧路上。
走过当年饮茶的茶铺,茶铺依旧灯火融融,坐满闲谈的客人。
走过那座石拱古桥,江水在雨夜里静静流淌,江水滔滔一如往昔。
走过落满梧桐枯叶的长长巷弄,脚下枯叶被雨水泡软,踩上去发出细碎声响。
一城风物依旧,所有记忆都完好留存在这里。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从前,是两个人遥遥共望一城风月。
往后,只剩她一个人,独守这座装满回忆的空城。
这套她很早之前就置办下来的公寓,就在老城之中。当年得知调任申请有机会获批,她满心欢喜布置屋子,衣柜空出一半,备好两套茶具,备好治疗旧伤的外用药物,床上铺好柔软被褥。她认认真真准备好一切,等待那个历经黑暗归来的人踏进门。
房子干干净净,物件样样齐全,所有等候时的布置都原封不动保留。只是房间永远等不到归人。
推开公寓房门,屋内一片沉寂。她没有开灯,任由沉沉夜色包裹自己,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玄关。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柜中静静躺着仅存的两样私人物件:当年相逢时勾落下来的一枚纽扣,还有剔除情报内容之后,残存的密报碎纸。
世间能够证明她们相爱过的实物,仅此两件。
她把两样东西拿在手中,指尖摩挲,外面传来城市夜晚隐约喧嚣,屋内却是死一般寂静。
往后漫长余生,她依旧要留在这座金陵城。
她会继续站在解剖台前,坚守法医的岗位,替死者伸张正义,完成两个人共同坚守的信仰。她会看见春日花开,夏日暴雨,秋时落雨,冬时飞雪,看遍这座古城岁岁年年的风月。
庆典、烟火、团圆、盛世,世间所有圆满她都看得见。但是再也没有一份圆满,属于她和应寻。
世人都赞颂忠骨归城,落叶归根,英雄得以安息,是最好的结局。
只有恽书砚清楚,归城是烈士的荣光,于她而言,是彻底的永别。
忠骨终究归于故土,旧地只剩满目空凉。
满城人间烟火热烈滚烫,而她往后岁岁,皆是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