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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烬火初燃,春落人间 【壹·硝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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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硝烟沉尽山河,盛世覆落尘寰】
南疆群山绵延千里,层峦叠嶂吞尽残阳。
持续整整半月的全域围剿、深山清剿、定点破围、末端清零,在今日彻底归于死寂。
曾经盘踞三省十三载、根深蒂固、刀枪暗藏、血色弥漫的边境恶壤,终于洗尽杀伐戾气。山林间残留的硝烟被昼夜不息的山风缓缓吹散,谷底淤积的血腥被连绵春雨一遍遍冲刷、淡化、掩埋。雨水砸在焦黑的断木与乱石之上,顺着嶙峋的山体蜿蜒汇入溪流,将厮杀留下的所有痕迹竭力抹平。曾经步步惊心、寸寸凶险、藏尸匿罪、暗线交织的密林幽谷,此刻只剩草木簌簌生长的轻响,雨水坠落在枯叶土层的细碎声响,以及晚风穿彻空谷的清寂。再也没有暗处窥探的视线,没有藏在灌木后的枪口,没有低声传递的密谋,纠缠十三年的罗网,伴随着最后一声枪响,轰然崩碎。
对讲机常年紧绷的电流杂音彻底静默,前线传回的最后一组战报定格屏幕:全员收网、全数落案、链路尽断、窝点清零、保护伞连根拔除、十三载暗黑体系彻底覆灭。
十三载动荡,一朝终局。
消息逐层上传、归档、盖章、公示,层层叠叠的红头文件落满档案室桌面,厚重的卷宗堆叠如山,压下了所有陈年冤屈、所有深夜血泪、所有无人知晓的隐秘牺牲。三省联动的专项大案正式画上句号,载入法治史册,成为横跨三代刑侦人、震撼整片山河的史诗级大捷。无数卷宗记录着经年摸排的线索、数百次冒险侦查的记录、无数受害者泣血的证词,所有人都看见胜利的结果,却极少有人知晓,支撑这条线索链条不断裂的,是一枚沉寂深渊十三年、无名无姓的暗棋。
天光彻底破开层层乌云,久违的暖阳平铺大地。
沉寂多年的人间烟火,顺着春风一点点复苏、蔓延、铺满九州。
城市主干道的警戒围栏全数拆除,封控数年的边境口岸全面开放,出入境通道恢复往日秩序,往来商旅不必再时刻怀揣惶恐。曾经深夜无人敢独行的街巷人声渐沸,往日紧绷死寂的乡镇村落重归温软。商贩推车沿街叫卖,早市晚市恢复熙攘热闹,蒸笼升腾白雾,水果摊摆满新鲜时令,孩童挣脱束缚奔跑在暖阳之下,老人搬着藤椅坐在巷口闲谈,车马穿行,烟火错落,万物都在顺着时序回暖、新生、归位、圆满。
媒体头条彻夜刷新,满屏皆是国泰民安、正义终临、山河无恙。全网热搜尽数被盛世大捷屠榜,亿万民众刷屏庆贺,评论区层层叠叠皆是释然、感动、赞颂。受害多年的家庭终于卸下桎梏,相拥而泣,积压多年的绝望终于寻到出口;奔波数年的参战干警卸下戎装重担,眉眼舒展,终得释然。所有熬过来的人、撑过来的人、等过来的人,全部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与新生。
寒冬散尽,长夜落幕,春落人间,万物归安。
这是万民期盼十三载的盛世圆满,是法理昭彰的浩荡归途,是山河重整的清平序章。
可这浩荡天光、万顷春暖、遍地新生、满堂圆满,
偏偏半点都未曾落在两个人的命途之上。
盛世轰轰烈烈拥抱众生,
唯独焚毁了属于恽书砚、应寻的全部春夏、全部旧梦、全部余生、全部可期来日。
指挥部大楼依旧庄严肃穆,褪去了连日剑拔弩张的紧绷杀伐气,余下绵长安稳的平和。
全员皆在庆贺,皆在松弛,皆在展望前路。
走廊里来往皆是欢声笑语,同事彼此道贺,闲谈休假、调岗、晋升、团聚,所有人的未来都豁然开朗、坦荡光明。数年高压攻坚终于落幕,压在所有人肩头的千斤重担一朝卸落,人人眉眼舒展、心底释然。大家互相邀约聚餐,计划着陪伴长久亏欠的家人,畅想往后不必日夜紧绷神经的平淡日子。
唯独顶层总指挥办公室,隔绝了整栋大楼的喧嚣暖意。
落地窗一尘不染,向外望去是整座城市铺展绵延的繁华盛景。楼宇林立,车水马龙,霓虹初上,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暖光层层叠叠铺满人间,温柔、安稳、岁岁无虞。
恽书砚静立窗前,一身制服规整笔挺,肩章端正、衣领严谨,身姿依旧是经年不改的挺拔沉稳。
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镇得住战局、稳得住人心、扛得住风雨、定得了乾坤的铁血总指挥。冷静、克制、从容、无坚不摧,整场史诗级大案由她全盘统筹、落子、收官、定局,她是全场最大的掌舵者、最大的胜利者、最大的功臣。庆功宴的邀约不断送到办公室门口,上级多次提出要为她报请功勋表彰,同僚发自内心敬佩她运筹帷幄的能力。
无人知晓,她眼底所有的光,已经在破晓前的那场烬火里,彻底燃尽、枯寂、消亡。
人间春回大地,万物新生可期。
她的四季,永久焚成焦土,寸草不生,永无归春。
十三载遥遥相望,三年隐秘情深,千日夜克制思念,无数次刀尖相守、绝境相护、暗线相依、生死相托。
她们熬过了所有人熬不过的黑暗,扛过了所有人扛不住的重压,等过了所有人等不起的长夜。
她们明明拼尽了一切,换来了天下春暖、人间太平、万民圆满。
到头来——
众生皆得春夏,唯她们,永失春秋。
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表层,凉意顺着皮肤缓缓渗入肌理。她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恍惚间总会想起从前,应寻偶尔短暂回到金陵,两人趁着暮色沿着街道慢行,不谈论任务,不提及凶险,只是安静走着。那样短暂的闲暇,曾经是漫长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而今街道依旧,晚风依旧,身旁再也不会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情绪汹涌翻涌在胸腔深处,经年刻入骨髓的克制死死锁住所有悲痛,没有颤抖失声,没有汹涌泪水,只有心脏持续不断传来钝重的疼痛,经久不息。
【贰·初遇盛夏灼灼,旧岁热烈沉埋】
世间所有刻骨情深、宿命羁绊、无解方程,最初都始于一场温柔滚烫的盛夏。
那年的金陵盛夏,日光盛大、蝉鸣汹涌、梧桐覆满城巷。
热风卷着细碎的梧桐絮漫天飘荡,空气里浮动着栀子清甜、晚风燥热、落日绵长的温柔气息。街市热闹鲜活,行人步履悠然,少年意气明亮,人间烟火温柔滚烫,没有暗战凶险,没有生死博弈,没有涉密隔绝,没有天人永隔的凛冽宿命。
那是她们人生里最干净、最坦荡、最无拘无束的一场相遇。
年少初逢,目光相撞的一瞬,心跳悄然失序,宿命悄然锁死。
彼时的应寻尚且眉眼清亮、眼底有光、心性温热、尚存人间松弛烟火。她还不需要日日戴着虚伪面具周旋豺狼,不必时刻提防暗处的算计,不必将真心层层包裹深埋。彼时的恽书砚尚且青涩未沉、温柔未敛、眼底尚有可期来日,还没有背负统筹全局、牵动万千人命的沉重担子。
她们可以明目张胆相望,可以并肩长街慢行,可以静坐晚风闲谈,可以共享一杯凉饮、一场落日、一整条梧桐长道的盛夏风光。
没有身份隔阂,没有任务枷锁,没有山河阻隔,没有生死牵绊。
心动坦荡,欢喜纯粹,来日方长,一切皆有可能。
她们曾在长亭立下细碎约定,相约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同去往郊外山野,看盛夏落日坠入远山。那时的她们尚且不知,命运的巨浪即将席卷而来,轻而易举撕碎所有轻飘飘的期许。那一场盛夏,是她们往后十三载炼狱人生里,唯一一抹暖色底色,唯一一点温柔余温,唯一一段不掺血腥、不藏凶险、不裹别离的干净旧时光。
她们曾无数次在往后无边黑暗里,反复回溯、反复眷恋、反复念想那场盛夏。
后来,命运骤然倾覆,深渊轰然开口。
专案启动,暗棋落子,山河割裂,光阴断裂。
应寻自请沉渊,自弃光明,自毁前程,自断人间所有牵绊。
她亲手抹去姓名、封存履历、隔绝亲友、剥离自我,孤身踏入浊恶腹地,以身饲魔,扎根黑暗核心,做一枚无人知晓、无人并肩、无人救赎的孤钉。递交潜伏申请的那一日,她独自站在梧桐树下很久,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转身奔赴没有归途的深渊。
从此,金陵盛夏再无并肩之人。
岁岁盛夏如期而至,蝉鸣依旧沸满长街,梧桐依旧繁茂蔽日,晚风依旧温柔绵长。
只是年年风光如故,岁岁人事全非。
往后十三年的每一场盛夏,都成了遥遥相望、念念不得、思之不得、盼之落空的煎熬。
恽书砚守在光明之内、战局之上、人间安稳之中。
她年年盛夏独行旧地,走过初遇的长街,走过并肩的晚风长亭,走过她们曾短暂驻足的河畔渡口。满眼皆是熟悉景致,触目皆是空荡荒凉。
热风穿身而过,带不走心底淤积的思念,填不满岁岁空悬的等待。
有时她会坐在长亭石椅上久坐,安静看着河面泛起层层涟漪,脑海不断回放昔日画面,等到暮色彻底笼罩大地,才缓缓起身离开。无数个盛夏深夜,她独坐空室,对着漫天星月遥遥寄念。
盼黑暗早散,盼终局早临,盼山河早清,盼故人早归。
她靠着那场年少盛夏的温柔余温,撑过无数高压绝境、无数博弈险局、无数孤苦长夜。
而深陷深渊的应寻,更是靠着对盛夏、对春光、对重逢、对寻常人间烟火的执念,熬过十三年炼狱孤苦。
在私狱囚闭的暗无天日里,在严刑试探的刺骨剧痛里,在派系厮杀的生死绝境里,在日夜伪装的人格撕裂里,她无数次濒临崩溃、濒临沉沦、濒临绝境。周遭只有无休止的猜忌、利用、厮杀,没有半分暖意。她必须时刻维持凶狠冷漠的伪装,不能流露半分软肋。无数个被折磨到难以入眠的深夜,她会悄悄闭上眼,回想金陵盛夏的晚风,回想恽书砚安静温和的眉眼,靠着这一点念想撑过最难熬的时刻。
支撑她不死、不退、不叛、不垮的唯一念想,就是——
等这场黑暗落幕,等这场浩劫终结,她要走出深渊,踏回人间,奔赴金陵盛夏,奔赴所爱之人,奔赴本该属于她们的温柔余生。
她们隔着千里山河、隔着明暗两界、隔着生死危局、隔着无人知晓的沉重秘密,
共享同一场盛夏念想,共守同一场来日期盼,共熬同一场十三载长夜炼狱。
她们以为,熬过所有寒冬,必迎春暖。
她们以为,撑过所有黑暗,必见天光。
她们以为,终局破晓之日,便是春夏归期、故人重逢、岁岁相守之时。
她们穷尽半生隐忍、半生血泪、半生孤勇、半生破碎去奔赴的盛夏归途,
最终,被一场烬火,彻底焚烧、彻底倾覆、彻底归零、彻底覆灭。
终局决战的那场密林大火,燃得滔天彻地、红透长夜。
火光吞噬罪恶巢穴,销毁陈年罪证,烧尽暗黑温床,肃清盘踞十三载的污浊戾气。这场火成全了山河清明,成全了万民安稳,成全了盛世太平,成全了所有人的来日新生。
侦查队伍在火光外围静静等候,所有人都期待着大火熄灭之后,能够看见潜伏多年的暗棋平安走出山林。恽书砚守在指挥屏幕之前,指尖死死攥紧,心底压抑多年的期盼几乎要冲破桎梏,她已经做好了迎接应寻归来的准备。
可这场救世之火,也成了焚尽她们所有旧梦、所有盛夏、所有温柔、所有期盼的葬火。
烈焰吞尽残夜,吞尽凶险,吞尽黑暗,
也吞尽了应寻最后一丝生的余地,吞尽了两人所有重逢可能,吞尽了十三载全部执念与期许。
火起之前,她们尚有盼。
火落之后,人间无归。
旧岁灼灼盛夏,尽数焚作烈烈残烬。
曾经滚烫心动,尽数沉埋漫漫山河。
自此之后,人间岁岁盛夏蝉鸣不绝、梧桐长青、晚风绵长。
再无一场盛夏,属于恽书砚与应寻。
再无一场相逢,可抵年少初见。
再无一场来日,可圆半生期盼。
盛夏初燃的心动,终以烬火落幕。
始于盛夏,焚于盛夏,葬于盛夏,绝于盛夏。
恽书砚无数次在盛夏雷雨之夜惊醒。
梦里依旧是当年金陵长街,应寻站在梧桐树下,转头朝她淡淡一笑。梦境转瞬碎裂,画面陡然切换成密林冲天的火光,所有笑意消散,只剩下无边火海。她猛地睁开双眼,一室冷清,窗外雨声淅沥,枕边空无一人。
她静静坐在黑暗里,长久望向窗外朦胧夜色,没有落泪,没有失声。长久以来的隐忍已经成为本能,巨大的悲痛反复侵蚀心神,慢慢沉淀成一块无法消融的沉石,死死压在心脏之上。她清楚地明白,从今往后,世间所有盛夏,都只是旁人的盛夏。与她们无关。
【叁·岁岁春期可望,唯独故人无归】
世人常言:冬尽春归,否极泰来。
熬过苦寒,必有春暖。熬过长夜,必见曙光。熬过苦难,必得圆满。
这是人间最公允、最寻常、最必然的天道轮回,是所有普通人绝境逢生的救赎信条。
无数受害家庭熬过惊惧苦难,迎来春日安稳。
无数参战干警熬过生死凶险,迎来前路坦荡。
无数寻常百姓熬过暗黑惶怖,迎来烟火清平。
四海皆迎新春,万象皆赴新生。
唯独她们两人,拼尽全力熬尽寒冬、熬碎血肉、熬空半生,
等来天光破晓,等来盛世降临,却永远等不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春天,是她们十三年暗局孤守里,最温柔、最虔诚、最执着、最无望的隐秘夙愿。
在不见天日的边境深渊里,应寻无数次在死寂深夜描摹春日模样。
她想象春风渡江南岸,吹绿金陵垂柳,吹开满城繁花;
想象春日薄雾漫过河面,流水潺潺、草木新生、山河温柔;
想象卸去一身假面、一身血腥、一身凶险,卸下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沉重使命,干干净净回到人间,和恽书砚相守朝夕,共赴春光。
她盼春日踏青、盼檐下看花、盼晨起清风、盼夜落闲谈,盼所有普通人最朴素、最寻常、最不值一提的细碎安稳。
在充斥算计与杀戮的黑暗之中,这样简单的憧憬,是支撑她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点。她无数次在脑海里勾勒画面,甚至默默构想想要栽种什么花草,想要寻一处安静的小院,远离刀枪与阴谋。
她在酷刑加身时盼春,在孤立无援时盼春,在生死一线时盼春,在人格撕裂时盼春。
春天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微光,是她支撑残躯、死守正义、不肯沉沦、不肯放弃的全部信仰依托。
而远在光明之内的恽书砚,亦年年盼春、岁岁候归。
她在无数统筹战局的疲惫深夜,在无数高压博弈的艰难时刻,在无数思念噬骨的孤苦时辰里,一遍遍描摹春归人归的圆满图景。
她想待春风南下,任务终了,便卸下一身职务繁杂、一身铁血冷硬,寻一处清净小院,远离刀枪凶险、远离人心诡谲、远离明暗博弈。
两人晨起观露,暮看云霞,春种花木,夏纳晚风,岁岁朝夕、年年相伴,把十三年错过的温柔烟火,一一尽数弥补。
她悄悄留意城郊合适的院落,记下花期,收藏各式各样的花茶,默默为许久之后的重逢做好一切细碎准备。旁人看见她冷静冰冷,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这样柔软绵长的期许。
她们隔着明暗两界、千里山河、生死棋局,
同盼一春,同念一人,同守一梦,同熬一生。
她们笃定,只要坚持到终局落幕,黑暗清零,
属于她们的春天,一定会如约而至,温柔归怀。
可天道公允世人,唯独薄待殉道之人。
终局枪响落定,烬火熄灭尘埃,黑暗彻底覆灭,盛世轰然降临。
万众春天如期落满人间,山花遍野、草木抽芽、春风渡川、山河复苏。
可那个穷尽一生、耗尽血肉、倾尽赤诚奔赴春天的人,永远沉在了破晓之前。
她看见了十三年黑暗的终结,却没能看见一次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
她救赎了万民的春天,却永久错失了自己的春天。
一纸终局通报,寥寥加密文字,无声宣判了两人永久别离。
没有葬礼,没有悼词,没有公祭,没有送别,没有史册留名,没有人间追思。
所有壮烈、所有牺牲、所有孤勇、所有赤诚,全部锁入最高密级档案,永久封存、永久隐匿、永久无人知晓。
相关信息严格管控,即便内部人员,若无最高权限,也无法查阅记录。属于应寻的一切,将会随着档案沉寂,慢慢被时间掩埋。
外界锣鼓喧天、举国欢腾、春满山河。
恽书砚独坐空室,听着窗外漫城欢歌、人间喜乐,只觉心底整片春天轰然坠落、粉碎、塌溃、成尘。
她走出办公大楼,春风迎面拂来,温柔和煦、裹挟草木清香、暖意绵长。
满城春色铺陈眼底,游人踏春欢笑,街巷烟火温柔,万物鲜活明亮、欣欣向荣。孩童追着风筝奔跑,情侣并肩漫步,老人坐在草坪闲谈,处处皆是圆满景象。
这春风渡尽九州山河,抚慰万民伤痕,润泽世间苍生,
唯独渡不过深埋山野的无名忠魂,唯独暖不透孤身盛世的破碎人心。
她站在最盛大的春光里,看着最圆满的人间盛世,
心底只剩无边荒芜、满地残碎、万古空凉。
人间春落千万家,
不渡恽书砚,不渡应寻魂。
偶尔她会驱车去往城郊花海。漫山遍野的花顺着山势层层铺开,春风卷起漫天花瓣,景色美不胜收。来往游人驻足拍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所有人沉醉在春日盛景之中,感受自然馈赠的温柔。只有恽书砚独自站在花海边缘,目光望向遥远南方。眼前景色越是明媚鲜活,心底空洞就越是清晰尖锐。这片春光能够容纳万千游人,却再也容纳不下想要并肩赏花的两个人。
【肆·明暗双线余烬,半生空念余生】
这场盛世大捷,是世间万民的救赎终章,是法治山河的圆满答卷,是几代政法人的毕生夙愿。
人人皆可在这场胜利里,摘取荣光、摘取安稳、摘取新生、摘取坦荡前路。
所有人的苦难都翻篇,所有人的黑暗都终结,所有人的等待都回甘,所有人的人生都重启新生。
唯有她们的故事,终章即是绝章,落幕即是永别,胜利即是覆灭。
世人所见的盛世,是光明浩荡、法理昭彰、国泰民安、万象更新。
无人所见的底色,是一双人焚尽春夏、葬尽温柔、碎尽余生、空尽执念的惨烈献祭。
南疆深山,烬火早已彻底冷却。
春雨岁岁冲刷焦黑土层,新生细草从残灰之中破土而出,野花年年盛开,林木逐年繁茂。
时间与自然温柔掩埋了所有血腥厮杀、所有烈焰焚身、所有绝境挣扎、所有无名悲壮。
山林恢复安宁静谧,风过无痕,山河无声。
路过的旅人只会惊叹山野风光清幽,无从知晓这片土地之下埋葬的故事。
无人知晓,这片年年新生、岁岁繁茂的土地之下,
沉睡着一个熬过十三载炼狱、守尽十三载赤诚、燃尽十三载青春、换尽盛世清平的孤魂。
应寻留在了最黑的夜,葬在了最亮的黎明前。
她以身为薪,燃尽暗黑浊恶,烧尽山河阴霾,焚尽世间不平。
她把光明、春天、盛夏、烟火、安宁尽数留给人间万民,
唯独把荒芜、孤寂、残灰、永别、无尽遗憾,尽数留给自己。
她一生向往光明,一生偏爱春暖,一生执念相守,一生奔赴温柔。
最后却葬身烬火、长眠暗土、无名无碑、无祭无归、无人回望。
她再也吹不到金陵的春风,再也看不见盛夏的梧桐,再也等不到朝夕相伴的余生,再也说不出积攒十三载的心底情深。
所有未宣之语、未竟之约、未圆之梦、未了之愿,全部随烬火沉土,封入万古空寂。那些藏在心底无数次想要诉说的情愫,那些规划了无数遍的平凡日常,再也没有机会付诸现实。
千里之外,金陵城岁岁春和景明、岁岁盛夏如常。
恽书砚依旧留在这片她们初遇、相守、期盼重逢的故土人间,守着盛世山河、守着万家灯火、守着万民春暖。
她依旧是世人眼中沉稳强大、无坚不摧、永远可靠的总指挥。
工作有条不紊、秩序井然、分寸有度、杀伐依旧、担当依旧。
她稳住战后残局、梳理收尾卷宗、整顿治安秩序、守护山河清平,继续替天下人守住岁岁安稳、年年春光。战后遗留的线索核查、涉案人员后续处置、受害群众帮扶工作千头万绪,她依旧事事亲力亲为,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之中。很多同僚感慨她责任心极强,却没有人明白,无休止的忙碌只是用来填满空旷内心的方式。
只是无人知晓,她早已是一具徒留皮囊、内里空朽的躯壳。
十三载的等待已经刻入骨髓,经年的思念已经融入血肉,刻骨的别离已经沉埋心底。
她保留着所有与应寻相关的旧习惯、旧执念、旧念想,无人察觉、无人读懂、无人共情。
她路过河畔长亭,会下意识停顿目光,望向空荡石椅,恍惚间仍觉故人犹在、眉眼如初。
她逢春看花、逢夏听蝉、逢风听雨、逢月寄思,岁岁年年,皆是触景空念、睹物思人。
她会习惯性备下双份茶盏、双份凉饮、双份期许,回过神来,只剩满室空寂、满心荒芜。
她收藏着所有加密讯息底稿,一字一句、一页一纸,皆是绝境之中跨山河而来的隐秘惦念。
那些文字藏着十三载的隐忍、十三载的孤勇、十三载的温柔、十三载的情深,是两人明暗相依、生死相守的唯一物证。
无人可阅,无人可懂,无人可共情,是她此生唯一私藏、终身珍藏、永世念想的绝版旧忆。闲暇之时,她会独自关上办公室房门,慢慢翻阅这些泛黄的纸张,安静停留很久,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作响,陪伴她无边孤寂。
无数个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刻,她独坐窗前,遥望满城灯火、漫天星月。
人间万家团圆、烟火温热、岁岁平安,处处皆是圆满。
唯独她孤身一人,守着一堆燃尽旧梦的余烬,坐拥盛世万里空凉,余生万般孤寂。
她常常静默自问,无声叩问苍天——
我们拼尽血肉、熬尽青春、历尽千险、扛尽孤苦,换人间春满山河、岁岁安宁。
为何偏偏,不许我们共赴一春、共赏一夏、共守余生?
无人应答,无人解语,无人慰藉。
天道酬勤,天道酬善,天道酬众生,唯独不酬殉道之人的情深意重。
盛世越长明,人间越圆满,
她心底的荒芜就越辽阔,她余生的孤寂就越刺骨。
明暗两界,一魂沉土,一人孤存。
岁岁春夏往复,年年烟火新生。
余烬不灭,空念不止,余生不尽,永无归期。
【伍·盛世长明万古,旧梦永焚无归】
时序流转,岁岁更迭。
春风年年准时渡川,吹绿九州草木,吹开四海繁花,吹暖人间烟火。
盛夏年年如约而至,蝉鸣依旧沸满长街,梧桐依旧覆满城郭,晚风依旧温柔绵长。
盛世稳稳扎根、永续绵延、岁岁繁盛、日日昌明。
曾经笼罩三省十三载的黑暗彻底沦为史页过往,渐渐被岁月冲淡、被世人淡忘。
新生孩童生于太平、长于春暖,从未知晓世间曾有长夜惶怖、恶势横行、人命轻贱。
后世翻阅史料,只会看见一纸大捷定论、一段正义必胜的记录,
永远不会知晓,这场盛世清平,埋葬了一双人全部的春秋余生。
万民记得盛世荣光,记得英雄热血,记得雷霆攻坚,记得山河重整。
万民遗忘暗处孤魂,遗忘十三载沉渊,遗忘无名殉道,遗忘焚尽春夏的惨烈献祭。
人间春秋永续,岁岁春暖人间。
唯独恽书砚与应寻的春秋,永久定格在烬火初燃的那一日,彻底焚毁、彻底终结、彻底无归。
此后人间千万场春风,皆与她们无关。
此后人间千万场盛夏,皆无她们归影。
恽书砚依旧立于盛世之巅,守山河无恙,护万民安康。
她亲手缔造了四海清平、国泰民安、烟火绵长、岁岁圆满。
她成全了天下所有人的春天与盛夏,成全了所有人的重逢与新生,成全了所有人的前路与余生。
唯独成全不了自己。
她站在万千盛景之中,看尽人间圆满、看尽烟火温柔、看尽春夏绵长、看尽岁岁新生。
眼底山河万里锦绣,心底寸土彻底焦枯。
她余生所有的春夏秋冬,
再也不是奔赴与期盼,只剩下遥遥悼亡、岁岁念旧、孤身空守。
偶尔有昔日共事的老友邀约她一同去往边境山区参观重建后的村落。当地早已摆脱旧日阴影,村落翻新,产业兴起,百姓安居乐业。站在群山之上,能够眺望层层叠叠的密林,那片吞噬了应寻的山林静静铺展在视野尽头。同行之人感慨岁月变迁、苦尽甘来,没有人知道这片群山埋藏着她此生最大的伤痛。她只是淡淡点头附和,不动声色收敛所有汹涌情绪,将思念再度封回心底深处。
烬火初燃,焚尽年少心动、半生期许、余生温柔。
春落人间,渡尽苍生烟火、万顷山河、万古清平。
盛世长明不负天下,唯独负尽二人情深、二人孤勇、二人旧梦、二人余生。
一魂长眠烬火荒土,一骨独守盛世人间。
春夏永焚,旧梦永沉,山河永安,唯我皆空。
往后岁岁春光暖,年年盛夏长,
人间皆安,
再无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