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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雪未消,心念沉渊 金陵,是一 ...

  •   金陵,是一座被寒意死死囚禁的城。

      风是终日不散的,雾是层层积压的,冷是渗骨入血、无孔不入的。

      自入冬第一场小雪落尽之后,南京便再也没有迎来过一场完整的晴日。厚重的云层低低压覆在城市上空,灰蒙蒙的天光吝啬地铺洒下来,照不亮街巷,暖不透冻土,拂不开满城萧瑟。北风从江北旷野无休止地穿城过境,掠过秦淮河沉寂的水面,穿过老城纵横交错的巷陌,卷着枝头残雪、地面碎冰,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整座城市,将所有残存的细碎暖意,尽数吹得一干二净。

      梧桐长街早已褪去所有秋意,万千枝桠枯槁虬结,光秃秃刺破浑浊天际。初雪留存至今,迟迟不肯消融,薄薄一层白雪覆在枯枝缝隙、檐角砖瓦、石阶冻土之上,雪底凝着经年不化的硬冰,日日夜夜,冻得坚固。风动则雪落,簌簌碎冰坠地,轻响细碎,转瞬消融,像是从未存在过,只余一缕更寒的凉意,漫入空气,缠裹人间。

      江南的冷,从来都不是北方那种凛冽干脆、落雪即晴的浩荡寒凉。

      它是湿黏的、绵长的、阴滞的,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冷网,密不透风地裹住万物,钻进衣物肌理,钻进呼吸肺腑,钻进日复一日庸常枯燥的生活里,压得人连心跳都带着沉缓的凉意。

      越是临近跨年,人间俗世的热闹便越是汹涌滚烫。

      整座城市都在迫不及待地告别旧岁,奔赴新生。沿街商铺连夜换上崭新的跨年装潢,暖黄灯带缠绕整面橱窗,红光错落,光影温柔,将深冬的阴冷隔绝在外。步行街人潮涌动,车马川流不息,行人眉眼舒展,褪去整年奔波劳碌的疲惫,怀揣着对新年的期许与热忱。好友结伴谈笑,家人缓步闲游,街边小吃铺蒸腾的白雾袅袅升腾,裹挟着香甜温热的烟火气,填满整条街巷。

      城郊的夜空总有零星烟火骤然炸开,流光碎火划破暗沉天幕,转瞬即逝的璀璨,映亮满城人间喜乐。人人都在盼,盼新年顺遂,盼岁岁平安,盼遗憾散尽,盼来日温柔。新年于众生而言,是重启,是救赎,是团圆,是奔赴,是所有苦难尽头的温柔归途。

      可这份铺天盖地、鲜活滚烫的人间热闹,永远无法翻越省厅法医中心的高墙。

      这里是红尘之外的一方寒渊,是四季无温、岁岁无欢的肃穆禁地。

      高墙锁尽烟火,铁门隔绝喧嚣。一年四季,昼夜晨昏,这里永远循环着一成不变的冰冷与沉重。消毒水与福尔马林的气息沉沉弥漫,经年不散,浸透墙壁、桌椅、器械,浸透每一寸空气,成为这片天地永恒不变的底色。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层层叠叠压满储物架,纸页泛黄,封存着数十载人间冤屈、隐秘命案、无人知晓的悲欢离散。冰冷的解剖台静静伫立在密闭室内,日复一日承载着无声逝去的亡魂,梳理着被掩埋、被隐瞒、被遗忘的真相。

      在这里,生死是常态,离别是日常,苦难是寻常。

      没有节日更迭,没有辞旧迎新,没有喜乐团圆,甚至没有四季分明。外界岁岁年年的繁华更迭、烟火更迭、欢喜更迭,于这片方寸之地而言,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毫无意义的虚妄泡影。

      而恽书砚的人生,便长久扎根在这片无温无欢的寒凉之地,循着刻板到麻木、精准到冰冷的轨迹,日复一日,缓缓滑行,熬着旁人无法共情的孤寂,守着无人知晓、沉如深渊的执念。

      自平安夜零点,两道遥遥相对、字字珍重的【岁岁平安。】落定之后,属于她们的对话框,便彻底坠入了漫长死寂的荒芜。

      整整四十余日,音信杳无,片言不返。

      这不是第一次失联,却无疑是入冬以来,最漫长、最熬人的一次隔绝。

      她早已在一次次别离与等待中,被迫练就了隐忍与克制,习惯了应寻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消失。

      最开始别离的那段时日,她尚且会慌乱,会无措,会整夜攥着手机无法入眠,会因为一条迟迟未到的消息心神不宁,会因为长久的静默辗转反侧,会对着漆黑屏幕反复刷新,期盼着哪怕一个简单的标点、一个短暂的在线痕迹。

      后来日子渐久,离别渐长,她慢慢学着自我宽慰,学着理性压制心绪,学着把所有担忧与思念悄悄藏起,学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消化所有惶恐与孤单。

      到如今,她表面早已沉静如水,淡漠如常,照常上班,照常勘验,照常落笔写尽万千案件真相,在所有人眼里,依旧是那个心性清冷、无悲无喜、万事不扰的恽法医。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不安从未真正消散半分,只是被她层层压住、深深藏起,沉进骨血深处,化作了化不开的沉郁。

      她太清楚应寻所处的战场,究竟是何等凶险莫测。

      北京市局刑侦一线,立足全国案件最前沿,接手的从来都不是寻常治安案件。跨省连环凶案、跨境隐秘犯罪、高危追逃抓捕、长期卧底潜伏、绝密涉密行动,每一项任务都意味着彻底封闭自我,切断所有私人通讯,屏蔽外界一切羁绊,隐匿所有行踪踪迹,奔赴无人知晓的暗处险境,与罪恶对峙,与生死博弈。

      那样的世界,没有昼夜,没有冷暖,没有风月,没有柔情。

      只有铁律、使命、凶险、隐忍,还有随时随地可能降临的生死别离。

      她懂这身藏蓝的重量,懂肩上责任的沉重,懂家国大义在前,儿女情长必须退后,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隐忍克制,懂她所有的沉默与疏离,皆是不得已。

      所以她从不吵,从不闹,从不追问归期,从不抱怨等待漫长,从不因杳无音信滋生半分怨怼。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体谅,是沉默,是等候,是安分守在原地,守好自己,守好岗位,守好她们雨夜相拥、以心相许的那句诺言。

      可人心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冰冷器械,做不到真正的无波无澜,做不到在数十日的彻底失联里,依旧心如止水。

      四十余天的空白,像一条绵长幽深的暗河,静静流淌在岁月缝隙里,日夜冲刷着她的心神,磨蚀着她的温柔,拉扯着她的执念,让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候,都带着细密绵长、无人可诉的煎熬。

      深冬的白日太短,短得仿佛天光刚刚破晓,便转瞬坠入暮色。

      清晨七点之前,整座城依旧沉在浓稠的灰黑雾霭之中,天色昏暗,寒意深重,万物沉寂。傍晚五点未至,落日便彻底隐没云层,沉沉暮色倾覆而下,将天地吞入寒凉黑夜。冗长的白昼里,恽书砚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勤勉,填满自己所有空余时间,不给思绪留下半分游走的缝隙。

      市局年末清账,加急清算全年积压的疑难旧案、悬案、无名尸案,全科室人人承压,个个疲惫。繁杂琐碎、凶险惨烈、耗时耗力的案件成堆积压,旁人纷纷推诿避让,只求轻松减负,无人愿意接手烫手难题。

      唯有恽书砚,逆流而行,照单全收。

      所有现场惨烈、线索杂乱、死因隐晦、勘验难度极大、耗费心神无数的积案,她全部主动包揽。

      天未亮便抵达单位,夜深极致仍未离岗,整日整日驻守在密闭冰冷的解剖室中。白大褂终日加身,冰冷贴合肌肤,隔绝所有人间温度。口罩覆住大半容颜,遮住所有私人情绪,只余下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专注落在器械与遗体之上。

      她俯身细查每一寸肌体痕迹,甄别每一处新旧伤痕,推敲每一环死亡逻辑,梳理每一条断裂线索,反复核验,反复推演,字字斟酌落笔,出具一份份精准缜密、滴水不漏的勘验报告。

      工作之时的她,极致专业,极致冷静,极致克制,剥离所有儿女情长,抛开所有私人心绪,只是恪尽职守、顶天立地的法医,是整个科室最可靠、最安心的支柱。

      同事私下闲谈,总说恽书砚天生凉性,寡欲寡欢,不近人情,不爱热闹,不喜合群,天生就该与亡灵为伴,与真相为伍,俗世的团圆温柔、情爱欢喜,从来入不了她的眼。

      跨年将近,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欢声笑语规划假期,讨论聚餐、出游、团圆,人间烟火气浓郁温热。偶尔有人善意顺口问起她的跨年安排,她永远只是垂眸凝视卷宗,指尖不停翻动纸页,眉眼清淡淡漠,无声摇头,不解释,不回应,不倾诉。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她本就孤冷,本就无牵无挂,本就不需要人间温暖。

      无人知晓,她从不是偏爱孤单,只是她此生唯一惦念的温暖,远隔千山万水,身陷万丈凶险,可望而不可即,可念而不可见,可等而不可寻。

      世间万千热闹,若无心上人相伴,便皆是虚妄,皆是空寂,皆是索然无味。

      旁人的新年,是辞旧迎新,扫尽遗憾,奔赴新生。

      她的新年,只是孤独岁月的累加,是漫长等候的刻度,是又一段无人相伴、无人温暖的清冷时光,是又一程望不到尽头的遥遥别离。

      办公室临窗的工位,日日对着城外那条荒芜萧瑟的梧桐长街。

      枯枝嶙峋向天,残雪凝冻不化,寒风岁岁往复,碎雪簌簌飘零,落地即融,不留痕迹。恰似她心底翻涌不休、岁岁不息的相思。

      那思念滚烫入骨,沉彻心扉,占据了她大半心神,日夜翻涌,从未停歇,却被她死死压抑、层层封存,不敢对外吐露半分,不敢对远方惊扰半厘。

      她不敢发条消息,怕惊扰涉密任务,怕打乱她的节奏,怕让身处险境的她分心,怕自己的牵挂,成为她前路唯一的软肋与牵绊。

      她不敢追问安危,怕触及纪律红线,怕打探涉密行程,怕给她增添无尽麻烦。

      她甚至不敢过度思念,不敢彻夜沉溺情绪,只能一遍遍强迫自己抽离,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沉默等候。

      藏起万般心绪,忍下整夜相思,静待遥遥归期。

      她独居的公寓,是一座彻底隔绝烟火的空寂囚笼。

      四壁清冷,陈设极简,桌面干净无杂,窗台空旷无物,处处透着寡淡、克制、疏离,一如她经年孤寂的人生。没有温热烟火,没有三餐暖意,没有人声喧闹,没有半点生活气息,朝朝暮暮,只剩寒凉与空寂。

      整间屋子唯一藏着温度与深情的,是床头柜最内侧、牢牢上锁的抽屉。

      那一方狭小天地,封存着她整个秋冬,全部的念想与温柔,是她荒芜人生里唯一的精神秘境,是支撑她熬过无数寒夜、熬过无尽别离的全部底气。

      一本厚重的硬壳笔记本,被她日日珍藏,夜夜摩挲,纸页边角早已被指尖反复触碰磨得温润。

      自深秋梧桐落叶伊始,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每一个下班的傍晚,无论风寒雾重,无论天色沉暗,她都会驻足梧桐长街,俯身捡拾一枚最完整、最干净、最无破损的黄叶。细心抚平每一道褶皱,拭去表面尘埃水渍,按严格的日期顺序,一一夹入册中。

      从秋深叶落,到冬雪覆城,从晚风温柔,到寒风彻骨,厚厚一本册子,早已被层层叠叠的落叶填满。每一片叶脉清晰的枯叶,都镌刻着一日一日无声的牵挂,一页一页,一叶一叶,攒满了无人知晓、岁岁不休的惦念。

      纸页空白边角,是无数个失眠至极的深夜,她独坐床头,在微弱灯火下无意识落笔的细碎字迹。没有轰轰烈烈的相思告白,没有直白滚烫的情爱倾诉,只有清淡隐忍的短句,寥寥数笔,克制内敛,字字藏思,句句藏情,写尽长夜孤寂,写尽遥遥等候,写尽眼底无人读懂的沉郁。

      册子内层夹层,更是珍藏着无数零碎陈旧的小物。

      是应寻当年遗落在办公椅下的一枚银色警服纽扣,朴素普通,却被她擦拭干净,妥善珍藏;是两人并肩通宵加班时,随手写下线索、早已泛黄发脆的便签纸;是当初一同出外勤、奔波路途留存的老旧通勤小票;是那张盛夏拍摄、被她反复摩挲无数次、边角彻底卷曲发毛、承载着所有温柔过往的集体合照。

      照片里,盛夏天光温柔,梧桐枝叶繁茂,人群热闹鲜活。她独自清冷立在角落,疏离淡漠,格格不入。唯有应寻,微微侧身,眉眼温柔,目光灼灼,尽数落于她一人身上,眼底盛满藏不住的偏爱与温柔,是整个盛夏最明亮、最动人的光景。

      这些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微不足道、随手可弃的零碎旧物,却是她二十七载荒芜清冷人生里,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救赎,是她撑过漫漫寒夜、熬过岁岁别离、扛过无尽惶恐的全部寄托。

      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整座城市沉入酣眠,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唯有她的公寓留着一盏孤灯。

      她独坐床沿,指尖轻轻抚过干枯的叶脉,抚过青涩内敛的字迹,抚过陈旧温热的旧物,那些早已沉淀的温柔过往,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清晰真切,历历在目,仿佛昨日朝夕相伴的温存,从未走远。

      她记得清晨办公室温热如初的豆浆香气,记得深夜共享一碗热泡面的细碎温柔,记得疲惫伏案时轻轻披落肩头的外衣,记得思绪困顿、案情停滞时耐心温柔的开导,记得雨夜街头紧紧相拥的温度,记得哽咽许下、此生不渝的诺言。

      她清晰记得,应寻眉眼澄澈,笑意坦荡,温柔描摹金陵四季。

      她说南京的秋最温柔,梧桐漫街,晚风绵长,烟火寻常;她说南京的雪最安静,落雪无声,满城清宁,岁岁安然。她认认真真许诺,往后岁岁年年,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晨昏暮落,都要陪她守着这座城,看遍四季风光,踏遍长街短巷,共赏落雪梧桐,共度人间寻常。

      彼时风月温柔,岁月清闲,心动隐晦滋生,爱意悄然暗涌。

      两人小心翼翼靠近,默契温柔相伴,无声相守,彼此救赎,满心满眼都是来日方长。以为相伴是寻常,以为重逢终有期,以为温柔岁岁绵长,以为诺言永不落空。

      可命运无常,世事难料,人间聚散,从来不由人心掌控。

      一身藏蓝在身,一生使命在肩。一句家国在前,一身义无反顾,一场仓促别离,便将所有来日方长,生生熬成了遥遥无期、望眼欲穿。

      秋意尽数散尽,冬雪覆满金陵,寒风岁岁往复,旧雪凝冻枝头,经冬不化。

      当年许诺陪她共赏四季、共度风雪、岁岁相守的人,如今隔千山万水,赴万丈凶险,身陷暗处险境,归期渺茫无定,音信杳然难寻。

      恽书砚这一生,见惯生死别离,阅尽人世凉薄,看透聚散无常。

      她亲手勘验过无数亡魂,见证过无数爱恨落空,目睹过无数诺言成灰,本该早已心性淡然,无悲无喜,看透随缘。

      可应寻是例外,是唯一的破例,是她孤寂二十七载荒芜岁月里,猝然闯入的一束天光,一场温柔,一场救赎,一场心甘情愿沉沦的万丈深渊。

      从前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无欲无求,所以无惧孤单,无惧离别,无惧岁月漫长难熬,无惧前路风雨茫茫。

      自她闯入心底,填满荒芜,照亮黑暗,温柔岁月之后,她便从此有了软肋,有了牵挂,有了彻夜难眠的惶恐,有了化不开的眉间沉郁,有了岁岁不休、绵长入骨的相思执念。

      执念生根心底,沉如千丈深渊,再也拔不出、放不下、忘不掉。

      元旦前夕,市局积案清零的高压持续笼罩全科室,人人身心俱疲,心力交瘁。繁重琐碎的工作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大家皆在想方设法减负避重,唯有恽书砚始终默然坚守,以一己之力,扛起最沉、最累、最凶险、最无人愿为的所有工作。

      她日夜驻守岗位,通宵达旦,不眠不休,近乎偏执地压榨自己所有精力,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太怕空闲,太怕安静,太怕独处。

      只要她停下脚步,只要大脑不再被案件、线索、推演、报告填满,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思念、惶恐、孤单、牵挂,便会瞬间破堤而出,汹涌泛滥,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无处可逃。

      深夜的刑侦大楼,空旷死寂,寒凉入骨。

      惨白的廊灯静静照亮幽深漫长的走廊,轻微的脚步声便能在空荡楼宇间回荡良久,孤寂寒凉,沁人心脾。整栋办公大楼早已人去楼空,所有办公室尽数熄灯,喧嚣褪去,万物沉寂,整座楼宇沉入漆黑寂静。

      唯独恽书砚的办公室,孤灯长明,在浓稠如墨的沉沉夜色里,单薄、执拗、落寞,顽固地亮着唯一一点温热的光。

      暖黄灯光静静落覆在她清瘦单薄的肩头,勾勒出她低垂眉眼的安静侧影。眼底覆着层层疲惫与沉郁,神色清淡无波,周身萦绕着无人可解、无人可慰、无人共情的无边孤寂。

      桌角的手机静静平躺,屏幕长久漆黑沉寂,毫无半点波澜,安静得如同一块冰冷的顽石。

      四十余日的断联,早已让她刻入本能,养成深入骨髓的习惯。

      工作间隙,指尖会下意识轻点屏幕;疲惫放空,目光会牢牢定格对话框;发呆失神,视线会久久凝望那片空白界面。

      页面永远静止在平安夜零点,那两句两两相对、字字珍重的【岁岁平安。】。

      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再无半点新增痕迹,安静得让人心慌,沉郁得让人窒息。

      白日喧嚣与忙碌,足以伪装所有坚强,掩盖所有心绪。

      可每当深夜彻底降临,天地归于死寂,万籁无声,所有刻意伪装的冷静、通透、淡然、克制,都会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无数压抑在心的情绪汹涌翻涌,层层叠叠压落而来,担忧、惶恐、思念、委屈、孤单、牵挂、不安,尽数席卷心神,将她牢牢困住,彻夜难眠。

      她会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无数细碎的揣测在心底反复盘旋,生生熬磨神志。

      她想北方的寒风远比金陵更凛冽刺骨,她是否依旧咬牙坚守,无人取暖;她想隐秘的高危任务步步凶险,刀光暗藏,对峙无声,她是否次次平安,毫发无伤;她想漫长的潜伏深夜,隐忍孤寂,无人相伴,她是否也会在某一瞬,隔着千里沉沉夜色,想起江南这座城,想起原地苦苦等候的自己;她想无数次凶险博弈、生死一线的瞬间,她是否也曾有片刻疲惫,片刻倦怠,片刻想要归乡。

      她这一生最怕的,从来都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不是山海相隔的别离,不是岁岁无人相伴的孤单。

      她最怕的,是这般无声无息、杳无音信的隔绝,终有一日化作永恒别离。

      最怕寻常一次任务,一去不返;最怕寻常一场别离,即成永别;最怕岁岁等候,最终等来山河永寂、天人永隔。

      可她无能为力,半点皆无。

      不能寻,不能问,不能扰,不能念,不能盼,不能诉。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守,只有等,只有忍。

      守着初心不改,守着诺言不负,守着回忆温存,守着一城风雪漫长。

      忍着彻夜相思,忍着无边惶恐,忍着岁岁孤单,忍着无人可诉的万般情绪。

      跨年零点,新旧年份交替的刹那。

      整座金陵城瞬间被漫天盛大烟火彻底点亮。

      万千烟火次第升空,撕裂厚重漆黑的长夜,轰然炸裂,碎出漫天璀璨流光,星火坠落,铺满整片天幕。轰鸣声响彻天地,震彻街巷,万家灯火齐齐绽放,满城流光灼灼,人声欢腾不息,车流灯火绵延不绝。

      人间万丈喧嚣,人间岁岁团圆,人间新年盛大,人间喜乐无边。

      满城繁华,满眼热闹,满心迎新,满目温柔。

      可这般盛大鲜活、滚烫温柔的人间烟火,半点也落不进她心底荒芜寒凉的深渊。

      她立在窗前,隔着一层冰冷玻璃,看着外界万千欢喜,眼底无波,心底无暖,周身只剩无边孤寂、无尽沉郁。

      世人皆辞旧岁,迎新生,盼圆满。

      唯她困在旧岁,困在别离,困在等候,困在沉渊。

      就在满城烟火最盛、人间喧嚣最浓、新旧岁月交替的一瞬,沉寂整整四十余日的手机,轻轻震颤。

      漆黑屏幕骤然亮起,那个被她日夜期盼、夜夜默念、时时牵挂的对话框,终于跳出一行崭新字迹。

      【跨年安好,勿念。】

      短短六字,清淡、克制、疏离、沉稳。

      无温柔软语,无相思倾诉,无缱绻惦念,无半分情绪流露,寻常朴素,平淡至极。

      可恽书砚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知晓,这六个字,跨越了千里山河,冲破了森严铁律,挣脱了凶险环境,熬过了无数隐忍长夜,是她拼尽细碎空余、顶着无限风险,为她递来的、独一份的偏爱与牵挂。

      在生死一线、纪律至上的刑侦高危前线,私人情绪是奢侈,私人牵挂是牵绊,私人消息是禁忌。

      一句安好,是极致温柔。

      一句勿念,是最深深情。

      一瞬之间,她隐忍数十日夜、积压心底无数层的坚强,彻底崩塌。

      连日煎熬的惶恐、夜夜难眠的思念、无人共情的孤单、默默承受的委屈、层层积压的担忧,尽数翻涌而上,酸涩灌满胸腔,温热湿意漫上眼底,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悄悄润湿了眼眸。

      她们的爱,从来无法张扬热烈,无法朝夕相守,无法相拥温存,无法俗世浪漫。

      只能藏在极简克制的字句里,藏在遥遥相望的月色里,藏在岁岁不变的等候里,藏在风雨不改的坚守里,藏在跨越山海、不言相思、只愿平安的深情里。

      良久,她敛去眼底湿意,平复剧烈翻涌的心绪。

      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顿,郑重至极,落笔虔诚,倾尽毕生所愿,回予她最深的期盼。

      【你亦安好,岁岁如常。】

      山河远阔,烟火人间,星河滚烫,万家团圆。

      世间所有繁华热闹,温柔烟火,圆满欢喜,岁岁新生,皆与她无关。

      她此生唯一心愿,自相遇那日起,根深蒂固,镌刻骨血,岁岁不变,从未动摇半分。

      惟愿远方之人,遍历风雪险境,历经世事沧桑,看透人心险恶,对峙无边黑暗,依旧初心澄澈,坦荡温柔,平安无恙,无灾无难。

      愿她刀光里全身,险境中安稳,隐忍中坚守,风尘中依旧清澈。

      待风雪散尽,待任务终了,待山河安稳,待黑暗落幕,待烟火寻常,终能踏月而归,越过千山万水,奔赴这场岁岁不休的等候。

      窗外旧雪凝枝,经冬不化,寒风往复,岁岁不休,落雪无声,寒凉无尽。
      心底执念沉渊,入骨难消,相思绵长,朝朝暮暮,生生不息,等候无终。

      新年钟声落定,人间改换新章。

      万物皆迎新岁,万事皆启新程。

      唯有她的风雪未停,她的等候未止,她的相思未歇,她的执念未消。

      她依旧守着这座寒凉空城,守着一树未消残雪,守着一句此生不渝诺言,守着一腔沉渊入骨执念,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静静等候。

      等风雪散尽。
      等故人归程。
      等枯木逢春。
      等山河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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