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一纸调任,十二年空盼 【壹·金陵 ...

  •   【壹·金陵秋深,如常等候】

      深秋的金陵,雾色总是来得绵长而温软。

      江港沿岸的寒雾尚未彻底散尽,城市腹地的晨晖已经穿透层层薄云,轻轻铺落满城街巷。梧桐枝叶被秋风洗得透亮,泛黄叶片悬在枝头,风掠过之时,便悠悠旋落,铺在柏油路面,叠起薄薄一层暖黄。天光澄澈、风露清宁,秦淮河畔的游船按时启航,老城街巷早点铺蒸腾起滚滚热气,车马人流往来不息,人间烟火照常轮转,岁岁年年,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寻常安稳。

      对行走在这座城市里的寻常人而言,这只是又一个平平无奇的秋日清晨。四季更迭、朝暮往复,日出而后日落,春来而后秋至,无半分稀奇。大家忙于生计,奔波于各自的人生轨迹,少有谁会停下脚步,长久困在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之中。

      可对恽书砚而言,这座城的每一缕秋风、每一寸晨光、每一次日出日落,都是十二年来,循环往复、未曾更改的漫长等候。

      十二年。

      时光漫长到足以改变太多人与事。足以让青涩莽撞的少年褪去稚气,撑起一身人世风骨;足以让一时浓烈的情绪慢慢沉淀,封存在心底无人触碰的角落;足以让一场又一场期盼接连落空,反复咀嚼失落之后,慢慢熬成习惯、熬成缄默、熬成一段无人知晓,只能独自承担的岁岁空盼。

      十二年前,一纸无形的阻隔,将两人的命运硬生生撕裂成明暗两端、天涯两路。

      那时的她们尚且年轻,前路仿佛一片坦荡,心底所持有的初心热烈而纯粹。无数个晚风徐徐的黄昏,河畔长亭之下,两个人并肩坐着,悄悄约定往后的光景。约定待到风波平定、前路安稳,待到笼罩在头顶的阴霾尽数散去,便放下身上沉重的责任,远离无休止的生死凶险,寻一座烟火平缓的小城定居。不必再隔着千里遥遥相望,不必时时刻刻活在危机与隐忍之中,朝夕相守、岁岁相伴,从此无别离、无遥望、无悬在心口放不下的牵挂。

      年少时分许下的期许澄澈干净,彼时她们尚且天真,以为岁月总会留有温柔,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横亘在眼前的山海终有被填平的一日,以为重逢如期而至。

      却从未料到,这一场看似触手可及的相聚,一等,便是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间,山河辗转、岁月更迭,周遭人事几番变迁。

      一道南北千里的疆域横亘在两人之间,除此之外,还有正邪殊途无法逾越的壁垒,有无时无刻悬在头顶的生死凶险,有纪律铁律带来的束缚,有千千万万不能对外言说的隐忍与牺牲。一人自愿沉入无间黑暗,以身入局,蛰伏在炼狱中心,日复一日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岁岁对抗层出不穷的阴诡杀机,以无名无姓的身份背负起追查滔天罪案的重担;一人长久立于朗朗天光之下,固守人间正道,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以自己全部的余生岁月,静静等候遥遥归人。

      整整十二年,音信杳无。

      不能主动打探,不能公开寻觅,就连心底汹涌的思念,也只能压下,不能轻易对外提起。

      这份跨越千里、横跨十二年的牵挂,最终成了恽书砚心底最深、最沉、最隐秘的私念。没有倾诉的对象,不能展露半分痕迹,只能妥帖藏于日复一日伏案工作的光阴里,藏到深夜整栋办公大楼归于寂静之后,独自一人的静默独处时光中,藏进四季往复、周而复始的漫长等候之内。

      在金陵市刑侦支队所有人眼中,恽书砚永远是那个最稳妥、最冷静、最懂得克制情绪的恽队。外出办案之时雷厉风行,面对错综复杂的案情理智通透,待人接物温润有度,喜怒哀乐极少外露,心绪永远安稳,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轻易动摇她。十二年风霜不断淬炼打磨,早已褪去她年少时期柔软敏感的棱角,沉淀出一身清冷自持的风骨。

      全局上下,共事多年的同事、刚刚入职的新人,没有任何人见过她心绪动荡失态的模样,没有人知晓,这位永远沉着冷静的刑侦队长,心底藏着一场横跨十二年、从没有落幕的空盼。

      日复一日,恽书砚重复着固定的生活轨迹。奔赴案发现场、接待报案群众、坐镇研判会议室梳理线索、带队培养新进警员,守护一方土地的安宁。

      多年从业,她见过人性之中极致的恶,亲历过无数场无可奈何的生死别离,见识过善恶之间无休止的博弈,饱尝世事无常。长久以来,她早已强迫自己习惯克制情绪,习惯独自扛起所有压力,习惯遥遥牵挂一个无法相见之人。

      她无数次在安静的深夜复盘过往,冷静地自问,十二年漫长光阴,是否足够磨平心底残存的悸动,散尽不切实际的期许。

      她一直默认,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等候,最终只会沦为岁月深处一场无声无果的执念,永久沉寂,无人知晓。

      她给自己划定底线,此生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终局破晓、沉冤得雪。只求深渊之中孤身周旋的那人能够平安撑到最后一刻,待到真相大白。哪怕结局依旧只能遥遥相望,此生难以相守,她也已然知足。

      她从来不敢生出奢望——奢望同城相守,奢望朝夕相伴。

      十二年一场接着一场的落空,早就磨去了她贪心的资格,不敢贪、不敢深度念想、不敢怀抱过高期许。

      清晨八点整,市局办公大楼准时褪去晨间静谧,逐步迎来一日喧嚣。

      悠长走廊里脚步声错落交织,各个办公室不间断响起键盘敲击声,案卷交接、工作汇报、外勤行动部署有条不紊,一切按照既定秩序运转。恽书砚如同往常一般准时抵达研判中心,一身规整制服,身姿清挺修长,眉眼温润平和,神色沉静无波,依旧是所有人熟悉的模样,克制、从容、处事稳妥。

      最近一段时日,顶层秘密重启十三年跨境沉案的各项工作,诸多隐秘动作悄然渗透整个刑侦体系。

      局内氛围暗流紧绷,一批尘封多年的档案陆续解禁,海量跨境数据开启复盘梳理,散落各地的旧案线索重新整合归档。支队所有人都敏锐察觉到异常,大家心照不宣,一场蛰伏筹备多年的终极收网行动,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恽书砚作为专案核心研判负责人,肩上担子最重,连日昼夜连轴运转,几乎没有半分闲暇。

      她俯身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划过厚厚堆叠、边缘磨损的陈年卷宗,目光专注清冷,逐条核对重新串联的线索链条,耐心梳理多年以来跨境交易的完整时间脉络,一点点拆解盘根错节的地下势力架构。此刻眼底只剩下办案独有的锐利与严谨,看不到一丝一毫私人情绪。

      长达十二年的等候,早已融入日常,慢慢变得波澜不惊。

      直到研判办公室门口,传来内勤轻缓的脚步声,脚步声顿在门框边,带着一丝少见的迟疑与郑重。

      “恽队,政治部刚刚送达一份加急公文,是你的个人调任审批结果。”

      一纸薄薄公文,牛皮纸封边,制式排版规整肃穆,带着体制文书独有的严谨庄重,静静递到恽书砚手边。

      寻常调任文书,对于公职人员而言,仅仅是岗位调动、辖区更迭,属于职业生涯之中再寻常不过的变动。十二年来,恽书砚见过无数同类文件,也曾多次主动婉拒各类岗位调整提议。

      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一纸公文的背后,埋藏着她搁置整整十二年,从来没有对外袒露过半分的执念。

      记忆溯回十二年前,南北两地被迫分隔之初,她亲笔写下第一份北上调任申请。

      那时申请之中承载的心意热烈赤诚,满心奔赴的期许几乎要溢出纸页。她一心只想奔赴那人所在的城市,跨越横亘千里的山海,终结遥遥相望的局面。哪怕抵达北城之后依旧只能远远相伴,只能站在光明一侧,隔着重重暗流默默护她安稳,她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奈何命运弄人。

      申请递交不久,恰逢跨境大案局势骤然动荡,境外黑产势力发起疯狂反扑,全国多地警力紧急调整布防方案,全国范围内人事调动统一全面冻结。那纸承载她所有期盼的调任申请,就此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被档案室永久搁置、尘封归档。

      在此之后的十二年里,她没有彻底放弃,每年都会悄悄重新提交调动申请,可每一次,迎来的结果无一例外,驳回、搁置、顺延。

      驳回理由永远统一,清晰而冰冷:核心研判岗位不可替代,专项攻坚工作无法离岗,关键□□时期禁止跨区域调动。

      她是金陵市局研判核心骨干,是十三年悬案唯一持续深耕的负责人,所有碎片化线索只有她能够完整串联。在这桩沉案水落石出、黑暗势力连根拔除之前,她如同被牢牢锁在金陵城内,半步难以挪动。

      漫长十二载,她慢慢习惯申请被驳回,习惯期待落空,习惯前路无望。

      她一点点收起年少时期所有热烈奔赴的期许,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奔赴执念,安守金陵这片土地,固守自己的岗位。将余生所有念想,全部寄托于终局破晓、故人平安归来这件事上。

      十二年空盼,岁岁落空,却依旧岁岁心存一丝微弱期盼。

      时间久了,连恽书砚自己都慢慢默认,这份北上调任申请,此生永远不会有获批的机会。

      她指尖轻轻触碰公文纸面,微凉坚硬的触感透过纸张表层传来,一如以往无数制式文件那般冰冷刻板。

      恽书砚垂眸,眼底依旧维持长久处事不惊的淡然模样,指尖平缓地掀开纸页。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制式抬头、层层流转的审批流程、各级负责人签字盖章落款,视线最终稳稳定格在那行肃穆冰冷的终审结论之上——

      【原搁置十二年北上调任申请,审核通过,准予调动。】
      【调任辖区:北城总刑侦专项中心。】
      【入职时效:七日内报道就位。】

      短短两行文字,笔墨冰冷、措辞生硬,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可落在恽书砚眼中,却是十二年来,最滚烫、最动容、近乎颠覆既定宿命的答案。

      下一秒,办公室内嘈杂人声、不间断的键盘敲击声、走廊来往脚步声,所有喧嚣尽数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

      世间所有声响瞬间消弭,天地俱静,万物无声。

      心底某处沉寂十二年,早已麻木、长久尘封,她以为再也不会泛起波澜的角落,轰然松动。

      只是轻轻震颤一下,随之漾开层层涟漪,席卷四肢百骸。

      十二年一场接着一场落空,十二年遥遥等候,十二年隐忍克制,十二年隔山遥望,十二年缄默不言,十二年深埋心底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破土、尽数翻涌、燎原一般席卷心神。

      恽书砚依旧端正坐在办公椅上,身形挺拔,姿态从容,从外部轮廓看去,找不到半分异样。

      唯有她自身清楚,心底那片冰封长达十二载的荒芜冻土,第一次裂开细密纹路,一缕微光顺着缝隙渗透而入,催生久违的悸动。

      从业多年,她素来沉稳克制,理智永远优先于情绪,常年波澜不惊。

      经手上千起刑事案件,亲历无数生死离别,历经重重风浪,早就练就一颗不容易被外物撼动的心。无论大案压顶、凶险任务在前、巨大压力覆顶,她始终冷静自持、从容不迫,从来没有过半分心绪失控。

      但此刻,放在公文边缘的指尖,泛起极轻、极淡、难以察觉的微颤。

      细微到旁人绝无可能捕捉,却是整整十二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情绪松动。

      不属于外放的狂喜,没有张扬失态的激动。

      是期盼落空太久、等待无望太久之后,酸涩交织温柔,忐忑裹挟释然,小心翼翼滋生出来的悸动与期许。

      十二年前一腔孤勇想要奔赴远方,十二年间无数个日夜遥遥相望,无数个深夜独自咽下牵挂,无数次失望之后强行自我宽慰,无数次压下心底汹涌的温柔念想。

      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一处落点。

      北城。

      那是废港所处的城市,是黑暗棋局布局的腹地,是应寻孤身蛰伏周旋三载,在生死夹缝挣扎多年的土地。

      是她千里遥遥守望,心心念念、牵挂半生之人,所在的城池。

      十二年,千里山海阻隔,南北遥遥对立,天涯两处别离。

      自这份调任审批生效开始,横亘千里的距离尽数消弭,分隔南北的壁垒轰然崩塌。

      她们终于,将要迎来人生之中第一次真实的同城相守。

      不再是隔着千里遥遥相望,不再是隔着山河单方面挂念,不再是明暗界限隔绝彼此,不再是生死未知、两处飘零。

      是同一片城区、同一片天光、同一座城池、共享同一个昼夜晨昏。

      是人世间最寻常、朴素,却于她们而言奢侈到不敢奢求的光景——同城而居,咫尺相望,风雨同域,昼夜同天。

      这份期许卑微至极,却珍贵得无以复加。

      十二年来,她不敢生出任何贪心。她只求她平安撑过层层危机,只求终局到来恶徒伏法。她从来不敢奢望朝夕相伴,不敢期盼同城相见,不敢幻想拥有近距离相守的机会。

      命运给予她整整十二年寒凉等候,终于在岁寒将尽、归音初萌的节点,递上一缕难得的温柔馈赠。

      恽书砚缓缓闭上双眼,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眸底骤然翻涌的万千心绪。

      胸腔内部,酸涩与温柔、悸动与释然、期盼与忐忑层层交织缠绕,织成细密的网,缠得人心头发烫,眼底隐隐泛起湿热。

      十二年漫长空盼,终究没有沦为一场徒劳。

      她平静等候的岁岁年年,默默隐忍的无数深夜,强行压在心底不敢外露的执念,终究熬过风霜、熬过一次次落空、熬过漫长岁月,等到了迟来的回响。

      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双眼。眼底已经褪去翻涌的情绪浪潮,重新回归清冷沉静。

      唯独那片常年冰封、不起波澜的眸底,悄悄亮起一缕极柔、极暖、轻盈微弱的微光。

      那是期许的光,是悸动的光,是奔赴的光,是十二年空盼终得回响的温柔。

      她指尖极其轻柔地反复抚过纸上两行审批文字,动作缓慢珍重,仿佛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搁置十二年的申请,十二年无尽空等,十二年未曾熄灭的执念,一朝尘埃落定。

      她即将整装北上,奔赴那座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同时安放着她心心念念之人的城池。

      往后岁月,她居于光明阵营顶端坐镇中枢,统筹情报、研判局势、等候收网契机;
      那人深陷黑暗腹地推进棋局,搜集核心证据、静待破晓信号。

      同域相守,明暗相依,内外联动,双向奔赴。

      从前是千里守望、南北别离、山海隔断;
      往后是一城同天、昼夜同域、共候黎明。

      突如其来的期许太过珍贵,也太过易碎,心底不由自主滋生出从未体会过的忐忑与柔软。

      恽书砚深耕刑侦行业多年,能够精准预判无数风险局势,拆解错综复杂的迷局,向来笃定从容、进退有度。

      唯独这一场跨越十二年的奔赴,轻易打乱她长久稳定的心绪,让她心神飘摇,让她褪去无坚不摧的外壳,露出藏在深处柔软的一面。

      沉寂十二年的心,第一次松动,第一次漾开温柔涟漪,第一次真切、热烈、小心翼翼地生出满心怀期。

      【贰·长夜回溯,旧诺回响】

      午休时分,整栋刑侦大楼渐渐安静下来。外出外勤的警员前往食堂就餐,留在办公室的人大多闭目短暂休憩,楼道间少了持续不断的喧闹。

      恽书砚没有前往食堂,独自留在空旷的研判室内。她将那份调任公文妥善收纳进文件袋,锁入办公桌抽屉最内侧,仿佛收好一份不能被任何人窥见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窗。

      秋日清风裹挟梧桐落叶的淡香涌入室内,吹散房间里长久弥漫的油墨与纸张气息。风拂过脸颊,温度熟悉得近乎恍惚,一瞬间将她思绪拉扯回多年以前。

      她不由得想起当年长亭之下的约定。

      那时夏末晚风也如同这般温和,没有深秋刺骨的凉意,蝉鸣尚未彻底消散,江潮缓缓起伏。两个人并肩靠着栏杆,低声规划往后的生活。她们设想过无数安稳的画面,设想摆脱所有危险任务之后,每日晨起看日出,傍晚沿着江岸散步,不必时刻警惕暗处袭来的风险,不必压抑思念,不必忍受长久分离。

      年少的她们尚且不知道,命运铺展的道路远比想象之中艰难崎岖。

      那时应寻眼底尚有清晰可见的暖意,还不需要终日戴着厚重假面周旋各方势力,不必时时刻刻绷紧神经防备暗算。她们尚且能够拥有一段不必小心翼翼、不必事事提防的共处时光。

      谁也预料不到,一次被迫分离,转眼便是十二年。

      这些年,恽书砚无数次在脑海之中描摹重逢的画面。有时设想任务结束尘埃落定,一切危险烟消云散,两人得以卸下重担安稳相见;有时又悲观地猜想,或许直至人生尽头,她们依旧只能隔着遥遥山河,永远无法近距离相伴。

      她无数次压抑心底想要北上的冲动。

      她清楚自身身负职责,金陵这边的研判工作无人能够替代,贸然调动只会打乱整个专案布局,甚至有可能间接影响深渊之中应寻的处境。所以即便心中执念汹涌,她依旧恪守本分,安守岗位,一次次压下奔赴的念头。

      她不止一次自我劝说,相见未必能够相守,同城未必能够相逢。北城暗流密布,危机四伏,她贸然前往,稍有不慎,反而会暴露两人之间的牵绊,给应寻增添无法预估的麻烦。

      理智时时刻刻提醒她克制,提醒她不可冲动。

      可人心终究不是冰冷的机器,无法做到全然摒弃私心。心底那份持续十二年的牵挂,日复一日静静生长,不曾因为距离遥远而衰减半分。

      她无数个深夜翻看地图,目光反复落在北城的区域,顺着地图上的道路、港口、江岸慢慢游走,下意识想象应寻平日里活动的范围,想象废港常年不散的雾气,想象她独自面对危机时的模样。

      没有渠道打探消息,无法知晓对方身体是否安好,有没有遭遇凶险,伤口是否按时处理,每一件细碎小事,都只能依靠无边无际的猜想。

      长久的未知,慢慢熬成深入骨髓的煎熬。

      她只能将所有情绪转化为工作动力,不断梳理旧案线索,完善抓捕预案,做好一切准备,静静等待收网信号到来的那一日。她努力变得更强,掌握更多情报,只有自身足够可靠,才能在终局时刻,成为应寻最坚实的后盾。

      她原本以为,这样遥遥守望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到案件彻底侦破。

      从未奢望,能够提前获得北上的机会,拥有同城相守的可能性。

      一想到七日之后,她便会离开生活多年的金陵,踏上前往北城的路途,恽书砚心底五味杂陈。

      一边是即将靠近牵挂之人的欣喜悸动,一边是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北城盘踞庞大黑暗势力,局势瞬息万变,一场又一场厮杀与算计无时无刻不在上演。那里是光明力量难以深度渗透的炼狱,风险远高于金陵。

      她清楚,抵达北城之后,不代表危险消失,反而意味着她将踏入距离风暴中心更近的地方。她不仅要承担常规刑侦工作,还要谨慎把握分寸,暗中配合应寻,两人必须加倍小心,不能留下任何一丝可供旁人捕捉的关联痕迹。

      同城,不等于可以明目张胆相见;同域,依旧隔着明暗不可逾越的界限。

      她们依旧不能轻易相认,不能随意碰面,不能向任何人展露彼此特殊的羁绊。

      即便如此,恽书砚依旧心生感激。

      至少,千里距离不复存在。倘若未来某一日出现紧急状况,她不再只能守在千里之外束手无策,她拥有更快奔赴支援的机会。至少,她们共享同一片夜空,同一轮明月,不必再隔着漫长山河遥遥寄念。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奢望,终于有机会照进现实。

      【叁·暗流同频,深渊心念】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城废港。

      深秋浓雾笼罩整片码头,潮湿阴冷的江风裹挟浓重水腥气,穿梭在锈蚀集装箱之间。天色灰蒙蒙一片,难以分辨日光方位,常年见不到通透的晴天。

      应寻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两个小时的高层闭门会谈。

      各方势力争执不休,资金分配、据点划分、交易路线争夺,矛盾持续激化。江屹疑心越来越重,沈烬不断煽风点火,组织内部裂痕持续扩大,权力厮杀愈演愈烈。每一场谈话都是没有硝烟的博弈,一句话出错,便有可能引来无穷猜忌。

      整场会谈,应寻始终维持惯常的冷静模样,言辞克制,不争不抢,恰到好处发表观点,既不会过分张扬引人忌惮,也不会过分软弱遭人轻视。完美拿捏分寸,持续巩固自身在圈层之中中立稳妥的形象。

      走出会谈仓库,她独自沿着码头堤岸缓步前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周遭巡夜人员来回走动,远处仓库隐约传来喧闹声,周遭处处潜藏窥探的视线。

      只有独处片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能稍稍松懈。

      这些年,她扎根炼狱深处,日复一日戴着厚重假面生存。喜怒哀乐全部藏于心底,不能轻易外露,信任是奢侈品,任何人都无法全然交心。生死危机接踵而至,伤痛层层叠加,精神长期处于高压临界点。

      支撑她熬过无数绝境的念想,从来没有改变。

      金陵。恽书砚。

      她无数次设想终局来临后的光景,设想风波平息,能否跨越南北阻隔再见一面。她很清楚自己身处深渊,生死难料,不敢奢求长久相守,只盼对方一生安稳,留在金陵平和的环境之中,远离黑暗与厮杀。

      她以为南北相隔的局面会一直延续下去。金陵是光明安稳的避风港,适合恽书砚;北城是无尽炼狱,是她必须独自浴血征战的战场。两地分隔,反而是一种保护。

      她无从知晓,千里之外的金陵,一纸搁置十二年的调任文书已经审批完成,那道跨越千里想要奔赴她身边的身影,很快便会踏上来北城的路途。

      明暗两端,讯息隔绝,无人传递心绪。

      一人心底滋生崭新期许,悸动悄然复苏;一人依旧固守旧念,只祈故人安居江南,不必涉足北疆汹涌暗流。

      一道尚未互通的消息,横亘在两人之间,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同城相逢,也暗藏着无数未知风波。

      江风愈发寒凉,卷起岸边细碎沙石。应寻抬手拢了拢外衣,压下心底转瞬升起的思念,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疏离的假面,转身朝着据点方向走去。新一轮的周旋与试探,还在等待着她。

      【肆·整装待发,心寄北疆】

      接下来数日,恽书砚有条不紊着手各项交接工作。

      案件卷宗分类归档、手上跟进的线索逐一移交对应同事、持续多年的研判台账整理汇总。她做事向来细致周全,哪怕即将离开金陵,也不会留下半分工作疏漏。

      同事们陆续得知她即将调往北城的消息,纷纷上前道贺。有人羡慕北城专项中心资源优厚,发展前景广阔;也有人惋惜,金陵失去一名核心研判骨干。

      所有人的祝福都停留在事业调动层面,没有人能够读懂她北上背后藏着的私心。

      面对众人祝贺,恽书砚只是温和浅笑,从容应对各类问询,言语得体,情绪看起来一如既往平稳,看不出过多起伏。

      只有独处之时,她才会放任心底的悸动肆意蔓延。

      闲暇之时,她开始默默整理行囊。没有过多物件,几件常穿衣物,常年随身携带的笔记簿,一沓记录多年线索的纸质资料。她没有大肆置办东西,仿佛只是奔赴一场寻常外勤,却又在每一件物品之上,倾注了格外珍重的心思。

      夜深人静,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人。

      恽书砚打开电脑,调出北城全域地图,反复研究城区布局、各个交通要道、地下势力疑似据点分布。她提前熟悉地域环境,预判抵达北城之后将要面对的局势。

      理智不断提醒她不能盲目乐观。

      同城相守仅仅代表距离缩短,不代表所有难题迎刃而解。黑暗势力盘踞北城多年,根系盘根错节,收网行动充满变数,任何一点失误,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她必须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惕,不能因为心底生出期许,便放松戒备。

      可理性终究无法完全压制心底翻涌的柔软期盼。

      十二年空等,机会摆在眼前,她无法做到不动心。

      她曾经无数次设想,如果能够去往北城,倘若偶然之间与应寻相逢,应当是何种姿态。不能相认,不能流露熟悉,只能如同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即便如此,能够身处同一片城池,知晓彼此距离不再千里遥远,已然是莫大慰藉。

      窗外夜色渐深,金陵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承载她半生岁月的城市,藏着无数回忆。但从今往后,她的前路指向北疆。

      一纸调任,解开持续十二年的地域禁锢;
      十二年空盼,终于等到一场奔赴的契机。

      前路风涛汹涌,明暗博弈尚未落幕,无数凶险依旧潜伏在阴影之中。

      但恽书砚望向北方天际,清冷眼眸之中,微光长久不散。

      她准备好了奔赴,准备好了迎接未知风波,准备好了在同一片土地之上,与深藏深渊的那个人,遥遥守望,共候破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