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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冬寒往复,无音经年 二零一六年 ...

  •   二零一六年,深冬。

      金陵城的秋,向来走得温吞,总要拖到十一月中下旬,梧桐叶才会慢悠悠由绿转黄,顺着秦淮河两岸绵延铺开,把沿河几里长街染成一片鎏金暖色。可这一年的秋,走得仓促又决绝,仿佛被一股从天而降的朔风硬生生拦腰截断,一夜之间,满城黄叶簌簌坠落,光秃秃的枝桠毫无遮掩地刺破灰蒙蒙的天幕,将整座江南古城袒露在凛冽寒气之中。清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霜粒打在脸颊,凉意顺着肌理钻进骨头缝里,让人下意识收紧衣领,连呼吸都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秦淮河面褪去了夏秋时节的温润水波,水流流速放缓,水面泛着一层冰冷的青灰色,晨间浓雾日复一日沉降河面,白茫茫的雾气横跨整条河道,将对岸的亭台楼阁、游船码头揉成一片模糊的虚影,隔着雾气望去,只能看见零星灯火在雾色里沉沉浮浮,像抓不住的幻影。河岸石阶一夜夜凝结薄冰,踩上去滑腻冰凉,往日里晨起散步、临河垂钓的本地人,渐渐缩减了出门的频次,长街之上,行人步履匆匆,个个裹紧厚重冬衣,低着头赶路,不愿在寒风里多做片刻停留。檐角瓦当每到后半夜便凝起一层白霜,晨光漫上来的时候,霜花缓缓消融,顺着瓦片蜿蜒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深色水渍,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描摹着冬寒步步加深的轨迹。

      岁岁冬寒往复,年年霜雪雷同。

      这是应寻北上潜伏,二人被迫分隔两地之后,第三个完整走完四季轮回的冬天。

      三年时光,一千多个日夜,像一条缓慢流淌却永不停歇的河水,从二零一三年盛夏那场仓促沉默的雨夜拥抱、长亭折柳离别开始,一路淌过二零一四年的浅冬怅惘,淌过二零一五年的寒夜克制,最终在二零一六年的深冬抵达终点,完成一次完整的闭环。时光向来擅长不动声色地打磨人心,它从不会安排一场声势浩大的告别仪式,不会制造一次撕心裂肺的情绪爆发,只是靠着朝朝暮暮的日复一日,靠着一场场风雪、一个个长夜、一次次独处,慢慢冲刷掉心底翻涌的焦灼,慢慢抚平辗转反侧的不安,慢慢消解摇摇欲坠的侥幸,直到最后一点细碎温热的期许,彻底熄灭在凛冽寒风之中,再也燃不起半分光亮。

      二零一三年盛夏并肩办案的画面,梧桐树下闲谈休憩的松弛,深夜办公室共翻卷宗的默契,雨夜长亭里那一次短暂触碰、全程沉默的相拥,长亭边亲手折下赠予彼此的柳枝,那些藏在细碎日常里的温柔与心动,曾经是恽书砚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的精神支柱,是支撑她撑过一次次落空等待的暖意来源。可历经三年冬寒反复冲刷,这些珍贵的回忆慢慢褪去了原本温暖的底色,被岁月封存固化,变成了一把把收在心底库房里的冷刃。

      此后余生,但凡遇到相似的晚风、雷同的夜色、飘落的枯叶、覆城的霜雪,但凡撞见任何一处与当年盛夏重合的景致,这座只属于她一人的记忆刃库便会自动开启,旧忆翻涌,钝痛蔓延。这份痛楚从不会让人崩溃失态,不会让人失声痛哭,只会化作细密绵长的情绪沉疴,悄悄缠绕住心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声磨损心底柔软之处,旁人无从察觉,无从共情,唯有她自己,岁岁独自吞咽这份无人分担的酸涩。

      岁月无声雕琢心性,三年光阴,足以彻底改写一个人等候的姿态。

      从前,她望向北方天际的目光里,藏着细碎光亮,带着一份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侥幸,总觉得短暂的阻隔只是命运临时安排的考验,总觉得情深可抵山海遥远,总觉得风雪停歇之日,便是故人归来之时,眼底时时刻刻带着遥遥张望的期盼,心绪跟着四季起落,跟着风声起伏,满心都是“等你归来”的执念。而走过三个寒冬之后,那束遥遥眺望的光彻底归于沉寂,忐忑、焦灼、不甘、辗转反侧,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被漫长独处的日常磨平,沉淀下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沉静、安稳与缄默。

      她依旧在等,爱意分毫未减,执念半分未松,只是再也不盼归期,不盼重逢,不盼风月垂怜,不盼世事出现转机。等候不再是一场怀揣期待的奔赴,而是一种融入呼吸、刻入日常的本能,安安静静扎根心底,不动声色,岁岁如常。人心彻底归于安稳,从来不是放下释怀,而是不再奢求任何回应,不再妄想任何圆满。

      千里之外,西南边境的荒山腹地,同属深冬时节,却是与江南金陵天差地别的另一番绝境天地。

      整片区域终年被厚重黑雾笼罩,浓稠的暗色雾气沉沉压覆连绵群山,彻底遮蔽日月天光,白日里天色也始终是昏沉晦暗的灰黑色,分不清晨昏昼夜,唯有寒风呼啸的声响,日复一日提醒着时节更迭。凛冽山风昼夜穿梭在荒谷与险峰之间,风力强劲刺骨,裹挟着碎石、枯枝与山间腐朽浊气,刮在皮肤上如同刀刃切割,生生磨出细密痛感。山间冻土干裂板结,表层土壤冻得硬如磐石,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丝绿意,草木尽数枯败倒伏,只剩光秃秃的枯树干歪斜伫立在荒坡之上,死寂萧瑟,毫无生机。

      空气里常年混杂着血腥气、硝烟残留、毒品原料的刺鼻异味,层层浊气沉积不散,裹挟着冬夜的极致低温,浸透人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一口冰碴,寒凉顺着气管沉落胸腔,闷得人胸口发紧。在这里,春夏秋冬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没有春暖花开,没有秋高气爽,唯有永恒的肃杀、永恒的寒凉、永恒的死寂、永恒的凶险,人间烟火、团圆喜乐、风月温柔,从来不曾踏足这片被罪恶盘踞的炼狱。

      历时整整四年,应寻从团伙外围无人在意的底层流民,从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用来平息矛盾的边缘棋子,靠着极致的隐忍、孤勇、缜密与狠厉,在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黑暗圈层里步步为营,一次次假意逢迎,一次次临场决断杀伐,一次次暗中搜集梳理情报,一次次直面生死绝境、化解精心设计的试探与暗算,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彻底扎根在跨境犯罪团伙的中层核心圈层,坐稳了举足轻重的关键位置。

      她亲手为自己塑造了一副冷血绝情、唯利是图、野心蓬勃、无牵无挂的亡命之徒人设,行事果决狠辣,算计滴水不漏,待人圆滑疏离,从不流露半分柔软软肋,凭借这套完美无缺的伪装,骗过了团伙高层的层层猜忌,压服了心怀嫉妒的同辈对手,成了核心决策圈里,上层愿意托付事务、同辈心怀忌惮提防的存在。在外人眼中,她早已沉沦黑暗,麻木冷漠,满心只有利益与权柄,俗世情爱、故人牵绊,于她而言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累赘。

      可只有应寻自己清楚,越是扎根黑暗核心,越是靠近罪恶根源,前路就越是看不到半分天光。

      圈层位置越深,周遭暗藏的凶险就越是密集;手握情报权限越重,来自上层的监视与试探就越是严苛;在团伙内部话语权越高,同辈对手的构陷与暗杀算计就越是层出不穷。这片炼狱的生存规则,从来没有终点一说,权力博弈无休止,人心猜忌永不落幕,暗地里的拉扯暗算从不停歇,背叛与出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生死危机没有固定阈值,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连尸骨都难以留存。

      潜伏初期,她尚且能在无数个濒死绝境里,靠着脑海里那一点模糊的归期念想撑住心神,默默宽慰自己,熬过这一场漫长蛰伏,完成任务,便能卸下伪装,重回人间,重回金陵,再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可四年深耕,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来回挣扎,无数次亲眼见证人性最阴毒丑陋的一面,那一点支撑她前行的微弱期许,被日复一日的黑暗与凶险一点点蚕食、磨灭、清空,最终彻底消散无踪。

      前路再也没有边界,再也没有终点,再也没有可以预见的脱身节点,再也没有可供回望的归乡之路。黑暗无边无际,凶险源源不断,身心煎熬日复一日,山海阻隔分毫未减,那两个曾经支撑她熬过无数苦难的字眼——归期,彻底沦为虚无缥缈的泡影,从她往后余生的人生期许里,永久剔除。

      岁月两端,两处寒冬,两重天地,两重心境。一南一北,一明一暗,一安稳盛世,一凶险炼狱,隔着千里山河遥遥相望,数年无一字书信,无一通隐秘音讯,岁岁往复,各自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把思念与坚守,默默扎根心底。

      【壹·金陵长夜,自持为盾,期盼寂灭】

      金陵的冬夜,有着这座江南古城独有的规整与静谧。

      暮色降临的时间一天早过一天,傍晚五点刚过,夕阳便沉落在城市楼宇后方,暮色层层四合,天地迅速蒙上一层清冷灰调。沿街商铺次第亮起暖黄色的霓虹灯火,光影流淌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勾勒出街巷纵横的轮廓。下班归家的行人络绎不绝,菜市场收尾的摊贩忙着收拾摊位,拎着食材的市民步履悠闲,家家户户窗内陆续飘出饭菜香气,锅碗瓢盆碰撞的细碎声响顺着窗缝飘到街巷,勾勒出最平实温暖的人间烟火,年末将近,团圆的氛围感慢慢在整座城市弥漫开来,人人都在为阖家相聚做着准备,热闹与圆满,是金陵冬日恒久不变的底色。

      唯独恽书砚居住的公寓,常年隔绝在外人间的喧嚣热闹,一室灯火清寂孤冷,数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变化。

      她的生活轨迹,早已雕琢成一套刻板严谨、分毫不差的固定节律,晨昏有序,起居有度,言行自持,情绪常年维持在平稳无波的状态。数年独处时光,让她从最初被迫适应孤单,慢慢过渡到接纳孤单,最终与孤单融为一体,孤独不再是偶尔来袭的负面情绪,不再是需要咬牙忍耐的煎熬,更不是需要找人倾诉排解的苦闷,而是化作了浸透三餐四季、融入一呼一吸的人生常态,无需刻意调适,无需刻意自愈,无需寻求任何人的安慰与陪伴。

      白日在市公安局法医中心工作的时光,恽书砚永远是科室里最稳妥、最清醒、最专业的骨干。

      身着一身深蓝色法医工作服,站在解剖台前,眉眼清浅平和,神情沉静肃穆,指尖拿捏器械分寸精准,每一次取样、每一处痕迹勘验、每一份病理分析,都严谨缜密,一丝不苟,不带半分主观情绪。常年直面破碎的遗体、残酷的犯罪现场、扭曲的人□□望、悲凉的生死别离,她早已练就剥离私人情感、以客观理性看待一切案件的能力,用专业素养还原案件真相,用细致勘验告慰逝者,用严谨证据维系司法公正。

      从业数年,她经手勘验的刑事案件多达上百起,拆解过无数常人难以承受的血腥现场,梳理过无数被刻意掩埋的物证线索,见证过亲情反目、爱情背叛、利益厮杀带来的一桩桩悲剧,阅尽了人性深处的自私、凉薄、贪婪与恶毒,看过了世间所有形式的生离死别、缘分耗尽。见尽极致黑暗,反而滋养出了骨子里的温柔;历遍虚妄无常,反倒修炼出通透淡然的心性;看多了无缘别离,反倒学会了与遗憾和平共处。

      与人相处之时,恽书砚永远温良谦和,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柔和暖意,处事周全妥帖,待人进退有度,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科室后辈前来请教专业问题,她会放慢语速,耐心拆解知识点,细致讲解勘验细节;同事工作遇到瓶颈,她愿意静下心倾听,客观给出理性参考建议;日常人际交往,不争不抢,不骄不躁,不怨不嗔,情绪稳定,举止从容,数年时间,从未在外人面前失态一次,张扬一次,偏执一次,抱怨一次。

      身边所有同事、朋友、亲友,提起恽书砚,给出的评价永远是温润通透、独立清醒、前途坦荡、安稳自在,下意识认定,那段多年前无疾而终的短暂交集,早已被她放下,她早已走出过往执念,把日子过得松弛圆满。

      没有人能够透过这层完美自持的温柔假面,窥见她心底那片经年荒芜、寸草不生、常年无人踏足的空城。

      每当日暮西沉,结束一整天高强度的法医工作,恽书砚礼貌婉拒同事聚餐邀约、朋友年末聚会邀请,独自驱车回到公寓,隔绝门外所有世间繁华与人间热闹,卸下一身职业肃穆,卸下对外温和伪装,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她一人,一室寂静,一室寒凉,一室无处安放的沉疴与执念。

      她习惯先泡上一杯温水,走到落地窗前,静静伫立,抬眼望向正北方向辽阔渺茫的夜空,目光悠远绵长,动作一做就是数年,从第一年别离的怅惘张望,到第二年的默然凝望,再到如今第三年的沉静远眺,眼底的情绪,早已完成了层层蜕变。

      第一年冬天,别离刚刚落下帷幕,心底残存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侥幸。孤单落在心底,带着鲜活酸涩的质感,落空的瞬间,真切生出绵长的怅惘,等候的过程里,心绪时时刻刻带着热烈忐忑。落雪之夜,她会站在窗前盯着漫天飞雪发呆,会顺着风声幻想远方的境况,会下意识翻看两人曾经共同签署的联名案卷,指尖一遍遍摩挲纸面并排的签名,心底笃定地告诉自己,风雪终有停歇之日,暂时的别离终有重逢之时,眼底那点期盼的微光,无论如何都不肯熄灭。

      第二年冬天,心底的热烈慢慢收敛,侥幸一点点消散。她开始主动收敛所有外露情绪,刻意藏起落寞心事,把汹涌的惦念与绵长的思念,全部压进夜深人静的独处时刻,绝不对外展露分毫。等候依旧,惦念依旧,难忘依旧,只是不再声张,不再慌乱,不再任由自我情绪拉扯内耗。孤独慢慢被她接纳,思念慢慢归于沉静,等候从热烈焦灼的期盼,转变成绵长隐忍的坚守,不动声色,无人察觉。

      迈入二零一六年这个深冬,第三年的轮回走到终点,心底所有残留的热度彻底燃尽,所有细碎的侥幸彻底清零,所有遥遥张望的期盼彻底归于寂灭。

      三年四季轮转,足够让一颗热烈执拗、满怀期许的少年心,彻底安分,彻底沉静,彻底通透。

      她终于完完整整读懂了命运写下的答案:有些别离,从来不是短暂的分开休整,而是山海永隔,经年无音,此生相逢概率渺茫,岁岁年年,无缘相见。

      此后,她再也不会触景伤情,再也不会睹物思人,再也不会因为晚风复刻盛夏模样而动容,再也不会因为冬寒往复降临而心生落寞。眼底看过的山河依旧壮阔,人间风月依旧温柔,可她的心,早在岁月沉淀之中,定格在了二零一三年的盛夏,从此寸步不移,永久驻守原地。

      这般平静淡然,从来不是无感无念,更不是释怀放下。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爱意太深、执念太重、惦念太沉,早已顺着血脉融入骨血,无需依靠情绪跌宕来证明存在,无需借着怅惘伤感来寄托思念。

      她把二零一三年盛夏所有温存碎片,并肩漫步的梧桐荫凉、对视无言的默契温柔、深夜加班分享的一份夜宵、檐下共避阵雨的片刻安宁、对视时下意识放缓的呼吸,全部封存心底,构建起独属于自己的记忆刃库。那些曾经支撑她熬过孤寂岁月的暖意回忆,如今尽数化作反复触碰心底旧伤的冷刃。

      每逢梧桐落叶、霜覆长夜、冬寒往复、月色重合,旧忆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来绵长细碎、无休无止的钝痛。这份痛楚,她从不会崩溃失态,从不会哭闹宣泄,从不会向任何人倾诉半句,只是默默承受,静静消化,任由痛感漫过朝夕日常,不惊扰旁人,不表露分毫,岁岁长存,无人可解,无人共情,无人替代,无人斩断。

      走过这场完整的三年冬寒闭环,恽书砚彻底褪去了年少懵懂,完成了等候姿态最彻底的蜕变。从前,她的等候,是满心期许,遥遥张望,抱着“等你回来”的执念苦苦支撑;如今,她的守候,是无盼无求,静默沉底,清清楚楚明白大概率等不到归人,依旧心甘情愿,死守余生漫长岁月。

      表层人生,她稳步向前,专业能力逐年精进,心性愈发通透,生活自律安稳,待人温柔谦和,一步一步活成了旁人眼中近乎完美的模样。内核心底,那一方专属方寸天地,永久停驻在那场盛夏别离,永久荒芜,永久为一人长青,寸步未移,岁岁不变。

      世间万千圆满姻缘,她从不觊觎分毫;世间遍地热闹欢聚,她从不会主动奔赴;世间万般风月温柔,她从不会贪恋驻足。她守着自己清冷规整的日常,守着深埋心底的爱意,守着一成不变的孤单,安静度日,静默沉淀,岁岁如常。

      孤独早已化作日常习惯,遗憾早已成为岁岁寻常,最深的煎熬,从来不是一瞬间轰然崩塌的苦难,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声无息渗透余生每一个晨昏的惯性坚守。

      闲暇之余,她戒掉了从前习惯的双人份饮品,避开了当年一同走过的滨河小路,刻意绕开盛夏常去的林荫街区,主动切断一切极易勾起回忆的场景,以近乎严苛的自律,强制封存心事。旁人只当她性情愈发淡薄,唯有她自己清楚,刻意回避的本质,是害怕触碰回忆刃库,放任钝痛肆意蔓延,打乱早已维持多年的内心平衡。

      她偶尔会在整理档案室旧案卷宗时,翻到那份两人联手侦办完毕的陈年旧案,纸面两个签名并排摆放,字迹一刚一柔,彼此映衬,一如当年办案时的互补默契。她只会指尖轻轻停留片刻,随即平稳合上卷宗,放回档案柜深处,情绪不起一丝波澜,心底翻涌的惦念,只一瞬便被强行压下,绝不允许放任心绪沉沦。

      日子缓缓向前流淌,人事日日更迭往来,身边亲友陆续恋爱、成婚、组建家庭,一个个奔赴属于自己的圆满人生,偶尔有人劝她放下过往,试着开启新的感情,她总是温和浅笑,礼貌婉拒,不解释缘由,不诉说心事,淡淡一句“习惯一个人了”,便轻描淡写带过所有追问。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早已为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上了一把永世无法解开的锁,钥匙,落在了那场长亭折柳的离别之日,散落于茫茫山河之间,再也无从找寻。

      【贰·北境炼狱,伪装为甲,归期归零】

      西南边境荒山深处的冬天,不存在四季流转的诗意,不存在市井烟火的温情,不存在阖家团圆的期许,从头到尾,只剩下永恒肃杀、永恒寒凉、永恒死寂、永恒凶险。

      连绵荒山一望无际,起伏的山脊光秃秃裸露在外,表层冻土冻得坚硬干裂,踩上去咔咔作响,碎石顺着坡体滚落山谷,坠入无底深渊。终年不散的浓稠黑雾沉沉覆顶,死死遮蔽日月天光,整片山谷常年昏沉昏暗,很难分辨清晨与深夜,唯有呼啸不息的山风,日夜穿梭在峡谷缝隙,凛冽刺骨,刮擦岩壁发出凄厉嘶吼,裹挟腐朽尘土与血腥浊气,填满整片荒芜天地。枯树歪斜倒伏,枝干冻得僵硬脆冷,毫无生机,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绝境寒凉,看不到半点人间暖意。

      在这片被跨境罪恶牢牢盘踞的炼狱之中,岁月从不会温柔渡人,只会日复一日层层加压,步步淬骨,用猜忌、暗算、厮杀、背叛,反复打磨每一个身处圈层之内的人,弱者只会沦为牺牲品,唯有心性冷硬、城府深沉、杀伐果决之人,才能勉强守住性命,站稳一席之地。

      四年潜伏浮沉,应寻走完了一段九死一生的爬升之路。

      初入团伙之时,她只是一个来历模糊、无依无靠的底层流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话语权,地位卑微,随时会被上层当作弃子,用来平息内部矛盾,填补利益缺口。为了活下去,为了拿到接触核心情报的资格,她放下所有底线,放下所有温柔,放下所有属于正常人的情绪软肋,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次次冲在灰色交易、地盘争夺的最前线,用实打实的战绩博取上层关注;靠着缜密细致的心思,暗中观察圈层人际关系,梳理各方利益纠葛,不动声色收拢可用人脉;靠着极致隐忍的心性,扛住一次次刻意试探、恶意刁难、无端猜忌,把所有委屈、伤痛、煎熬全部独自消化,绝不外露半分破绽。

      一路步步泣血,步步赌命,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无数次直面精心策划的暗杀圈套,无数次靠着临场应变险死还生,她硬生生从底层泥潭挣扎向上,顺利跻身团伙中层核心圈层,手握多条关键情报链路,能够参与高层内部议事决策,成为团伙内部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为了维系来之不易的核心席位,规避所有潜在风险,应寻亲手打造了一副无懈可击的冷血外壳。对外,她塑造出唯利是图、野心勃勃、杀伐无情、无牵无挂的亡命人设,处事圆滑功利,算计滴水不漏,面对对手下手狠厉决绝,面对上层恭敬顺从,面对同辈疏离戒备,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贴合黑暗圈层的生存法则,没有半分属于普通人的柔软温情。

      圈层之内,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高度统一:此人野心深重,手段阴狠,心性冷硬,心中只有利益权柄,毫无俗世牵绊,天生适合扎根黑暗,沉沦罪恶,绝无软肋可供拿捏。高层信任她的办事能力,放心将重要事务交付于她;同辈忌惮她的手段城府,处处设防,暗中制衡,时刻伺机寻找她的破绽,伺机取而代之。

      没有一个人知晓,这层坚不可摧的杀伐躯壳之下,藏着整片黑暗炼狱里,唯一干净澄澈、唯一温热滚烫、唯一忠贞不渝的执念。这份执念,跨越千里山海,扎根在江南金陵那片盛世灯火之中,扎根在恽书砚安稳静好的身影之上,是支撑她熬过四年九死一生潜伏生涯,守住本心底线,绝不彻底沉沦罪恶的唯一精神支柱。

      越是扎根核心圈层,应寻越能看透这片无间炼狱永无止境的残酷本质。

      权力博弈循环往复,永远没有落幕之时;人心深处的猜忌,时时刻刻都在发酵滋生,永远不会平息;暗地里的试探、算计、构陷、暗算,从不会停下脚步;背叛与出卖随处可见,利益面前,所谓交情、义气,一文不值;生存凶险没有上限,今日安稳立足,明日便有可能落入圈套,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身处核心位置,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次沉默、一次应答、一次取舍、一次停顿,都会被身边所有人无限放大,反复揣摩,层层解读。半分流露柔软,便会被视作致命把柄;半分迟疑犹豫,便会被判定为可疑破绽;半分处事偏差,便会引来灭顶之灾;半分精神松懈,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四年黑暗浸泡,应寻早已主动斩断所有外露温柔,剥离全部私人情绪,封存年少时期所有温热心性,熟练适配这片炼狱里所有肮脏规则、阴诡人心、生死博弈。她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晨昏,习惯了尔虞我诈的周旋,习惯了冷眼旁观杀戮纷争,习惯了孤身一人背负满身伤痛,习惯了昼夜不休的高度戒备。

      潜伏初期,支撑她扛过绝境的,还有一丝微弱、模糊的归期期许,那时的她,尚且可以自我宽慰,蛰伏只是阶段性的磨难,熬过既定周期,完成情报搜集任务,便能卸下伪装,离开这片炼狱,重返人间,踏回金陵故土,与惦念之人重逢相聚。可历经四年深度深耕,看透圈层永无休止的博弈本质之后,那一点残存的归期念想,被彻底碾碎、清空、归零,再也拼凑不起半分轮廓。

      前路,再也看不到半缕天光,再也寻不到半个可预见的脱身节点,再也等不来一句任务收尾的指令。黑暗无边无际,凶险源源不断,山海阻隔分毫未减,身心煎熬岁岁叠加,归期二字,彻底沦为虚无缥缈的幻想,永久从她余生的期许之中,彻底删除。

      白日白昼,她周旋在一群阴诡歹毒的恶人之间,假意逢迎,步步算计,布局控势,杀伐决断,面面圆滑,心思缜密,把自己完整融入黑暗的浑浊洪流,将本心、温柔、惦念全部死死封存,不露分毫痕迹。

      唯有待到厮杀落幕,众人散去,夜深人静之时,整片荒山坠入极致死寂,寒风呼啸,黑雾翻涌,杀机暗藏,戾气沉滞,天地四面皆寒,周身孤苦无依,她才能卸下层层伪装,褪去满身冷硬锋芒,放任心底那份跨越山海的惦念,静静翻涌,铺满荒芜空旷的心底。

      常年游走生死场,她满身旧伤层层叠加,新伤源源不断,风霜爬满眉眼,戾气裹住身形,唯有想起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时,眼底紧绷的寒意,才会悄然软化一瞬,心底荒芜的角落,才会透出一丝独有的温热。

      她身在无间炼狱,日日与罪恶为伍,夜夜以命赌前程,终身奔赴黑暗,终身深陷凶险,可心底那份跨越明暗、横穿山河的深情,历经万千磨难、无数生死考验,依旧滚烫如初,澄澈如初,忠贞如初,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黑暗越是沉坠,心底珍藏的温柔便越是纯粹;人心越是阴恶,心底恪守的忠贞便越是厚重;前路越是晦暗,心底留存的光亮便越是稳固;归期越是渺茫,心底默默的守候便越是深沉。

      她以一身炼狱浮沉的苦难,换取恽书砚岁岁平安,安稳度日;以终身无归的孤绝宿命,坚守一生不变的绵长深情;以无尽黑暗的日夜煎熬,护住江南一方盛世安稳,护住那个人不受世事纷扰,平安顺遂过完朝夕。

      这份坚守,无人见证,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懂得,无人宽慰。

      岁岁冬寒往复,年年黑暗如常,她在无人窥见的深渊深处,独自隐忍,独自坚守,独自怀揣深情,独自固守本心,岁岁淬炼,岁岁孤绝,岁岁初心不改。

      等候无声,惦念无音,深情无诉,归期无迹。岁岁煎熬,岁岁孤守,岁岁情深,岁岁如初。

      【叁·山海相隔,两厢沉守,冬寒落章】

      南北千里山河横亘,明暗两方天地殊途,同一场深冬,两处岁月荒芜,同一段别离流年,两番孤独相守。

      金陵河畔,暖风偶尔穿城而过,霜雪岁岁轻覆街巷,盛世烟火岁岁绵延不绝,人间安稳恒久如常。恽书砚居于人间清宁之地,褪尽年少时期所有热烈期盼,封藏全部青涩悸动,以极致自持的生活姿态,容纳心底最深沉、最安静、最绵长的执念。她不再等待远方传来只言片语,不再等候风月捎来思念回信,不再奢望命运心软促成重逢,只是认真生活,稳步精进专业,安于独处,静默守候。爱意深埋骨血,思念静默生根,孤独融入日常,一切波澜不惊,岁岁如常。

      边境荒山,寒风夜夜嘶吼荒谷,黑雾层层压覆天地,凶险日日缠绕周身,猜忌岁岁不曾停歇。应寻立于深渊核心之处,斩断所有奔赴人间的归期念想,深陷无边暗黑炼狱,以极致隐忍的孤勇,坚守心底最干净、最忠贞、最滚烫的深情。她不求今生现世得到情感回响,不求来日岁月圆满相逢,不求横越山河打破阻隔,只是以身赴暗,以命相守,以心忠贞,倾尽余生所有,守住一份遥遥相望的牵挂。

      岁岁无音,岁岁相望;岁岁相隔,岁岁情深。

      冬寒往复,一轮又一轮,岁月流转,一年又一年,千里山海不曾相通,跨越明暗的音信,从来不曾抵达彼此身边。

      恽书砚守着人间一座心底空城,期盼寂灭,执念沉底,静默度日,岁岁安然,以漫长余生,静静封存一段盛夏回忆,独自咀嚼回忆刃库带来的绵长钝痛。
      应寻守着炼狱漫漫长夜,归期归零,深情滚烫,岁岁孤熬,以终身蛰伏,默默守住一份跨越山河的惦念,独自扛下无边黑暗带来的无尽煎熬。

      经年无音,是岁月赋予二人最冰冷的常态;静默生根,是两颗遥遥相望的心,最绵长、最沉重、最忠贞的深情表达。

      三年冬寒,完整闭环,青涩等候的岁月,就此彻底落笔封卷,往后漫长流年,正式踏入沉淀蛰伏的漫长周期,爱意向内不断沉淀,隐忍日复一日叠加,两份隔着山海与明暗的孤单坚守,将在往后四年光阴里,静静沉淀,岁岁扎根,无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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