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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秋雨重来,无人共听 金陵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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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秋,从来不会以循序渐进的温柔姿态缓步登场,它向来带着一种决绝又孤冷的侵略性,一夜西风过境,便蛮横撕碎夏末最后一缕温存暖意,把整座千年老城拽入连绵阴寒的秋雨季里。
这一场席卷全城的冷雨,已经断断续续落了整整三日三夜。没有夏雨的仓促暴烈,转瞬收势,也没有春雨的绵软温润,润物无声,深秋的冷雨自带滞重、潮湿、沉郁的底色,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大网,自上而下笼罩着老城街巷、秦淮河岸、梧桐行道、老旧居民区,将砖石路面、木质栏杆、亭台飞檐尽数浸透,空气里漂浮着散不开的湿闷寒气,顺着衣领、袖口、裤脚钻透衣衫表层,一点点渗入皮肉肌理,沉进四肢百骸,化作一缕盘踞在骨头缝里的凉,缓慢消磨人的精气神,悄无声息放大独处之人心底积压多年的落寞与空洞。
气象站连日播报的湿度、风向、云层厚度、昼夜温差数据,都精准复刻了二零一三年那个深秋夜晚的所有环境参数。连晚风掠过秦淮河水面的流速,雨珠击打木质飞檐的下坠角度,河水受潮汐与降雨叠加后的涨水幅度,乃至入夜之后整座城市雾霭弥散的浓度,都与多年前那场促成二人唯一一次静默相拥的雨夜,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天地四时循着重叠的轨迹往复轮回,山河风物年年如约归来,亭台楼阁屹立原地未曾挪动半寸,流水晚风岁岁如故,可人间缘分一旦被涉密铁律、生死隔阂、山海距离生生斩断,便再也没有复原重来的可能。当年那场秋雨,寒凉浸骨,所幸有人踏雨赴约,以一个克制无言的拥抱,撑起一方方寸暖意,抵挡住漫天萧瑟秋风;今夜秋雨复刻旧貌,天地万物悉数归位,唯独那个会为她奔赴风雨、以身御寒的人,深陷千里之外的边境黑暗泥潭,身负终身涉密卧底任务,被人间档案彻底抹去痕迹,被世俗记忆全盘清空,从此山水相隔,明暗殊途,咫尺天涯,一生不得相见。
连日阴雨,金陵俗世的烟火秩序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沿街商铺照常开门迎客,菜市场的摊贩顶着雨棚兜售蔬果生鲜,接送孩子的家长撑着雨伞步履匆匆,晚高峰的城市主干道车流拥堵,车灯穿过雨雾晕染出一片朦胧晃动的光晕,市井人声、车轮碾过水洼的声响、商铺播放的背景音乐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副热气腾腾、向前奔走的人间图景,没有人愿意为一场年年往复的秋雨驻足感伤,所有人都忙着奔赴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忙着和过往告别,忙着拥抱崭新的来日。
南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更是全年无休,风雨无阻,常年被案卷、物证、勘验报告、审讯笔录填满每一寸空间。秋雨敲打着办公楼的落地窗,簌簌作响,日复一日充当着办公区单调的背景白噪音。几年光阴流转,支队内部人事架构完成了一轮完整的新旧迭代,当年和恽书砚一同见证过应寻存在的老同事,有的调任外地市局任职,有的到龄办理退休手续,有的轮岗至基层派出所,留在主楼办公的寥寥数人,也极少主动提起那段尘封的往事,即便偶尔闲谈聊起多年前的外勤搭档,也只会用一句轻飘飘的“很久以前外调走了”一笔带过,不愿深究,不敢细谈,涉密档案封存的规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下意识选择回避相关话题。
大批警校应届生逐年入职,新鲜血液填满了空缺的工位,年轻警员们每天奔波于案发现场、审讯室、物证室之间,谈论的是当下经手的刑事案件,规划的是未来的晋升路线,消遣的是下班之后的聚餐娱乐,他们翻阅档案室存档的陈年卷宗时,只会关注案件侦破逻辑与现场勘验细节,不会留意卷宗边角处两个并肩签名背后,藏着一段双向隐忍、刻骨铭心的盛夏心动与深秋别离。对于新一代的年轻人而言,应寻这个名字,不过是封存档案里一个模糊的代号,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从未真实鲜活地存在于他们的认知之中。
偌大一座刑侦大楼,数百名在职警务人员,集体完成了对一个人的记忆抹杀,岁月与制度联手,将那段朝夕相伴、雨夜温存的岁月,彻底从集体认知里剔除,仿佛那段盛夏并肩、长亭相拥的过往,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虚幻缥缈的梦境。
唯独恽书砚,执拗地守着一整部完整、鲜活、分毫未褪色的私人记忆,把每一个相处细节、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回无声默契、每一段温柔碎片,妥帖安放于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岁岁温习,年年铭记,不肯遗忘分毫,不愿与往事和解,不肯顺着世俗的洪流向前翻篇。
白日里,她是全队上下公认情绪最稳定、专业素养最顶尖、处事分寸最得体的资深法医,是后辈眼中沉稳可靠、温柔耐心的前辈导师,是领导心中无可替代的技术骨干。
秋雨连绵的这三日,她依旧恪守着数年如一日的工作作息,清晨八点准时到岗,穿戴整齐无菌白大褂与一次性乳胶手套,端坐于法医办公室的工作台前,伏案梳理前一日非正常死亡案件的尸检资料。厚厚的一摞卷宗摊开在桌面,现场勘验照片、走访笔录、尸检原始记录、理化检测报告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她指尖捏着黑色签字笔,目光沉静锐利,逐字逐句推敲死因判定逻辑,逐条核对物证链闭环细节,但凡发现一处逻辑漏洞,便提笔标注补充,落笔工整严谨,研判细致周全,从业十余年,从未出现过一次鉴定疏漏。
上午配合两名实习法医完成一具溺水死者的体表检查与解剖取样,她全程语气平缓,讲解专业知识点条理清晰,示范解剖手法标准规范,面对实习生提出的稚嫩疑问,耐心拆解答疑,态度温和包容,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午休时分,独自一人去往单位食堂用餐,习惯性选择靠窗的单人餐桌,避开成群结伴闲聊说笑的同事,慢条斯理咀嚼饭菜,目光看似望向窗外雨雾笼罩的梧桐大道,思绪却早已穿越层层雨幕,坠入那年盛夏,两人错开午休人流,拎着两份简餐,坐在后院梧桐树下并肩吃饭闲谈的温柔光景。
午后前往地下物证库房,按照年度归档要求,将新完成的法医鉴定文书装订成册,录入内网电子档案系统,上锁封存铁皮档案柜。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柜面,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无数个深夜,应寻陪着她驻守物证室,一人梳理刑侦讯问笔录,一人核对法医检验材料,一盏孤灯照亮两张伏案的侧脸,晚风穿过通风窗吹动纸页,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与彼此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无需多余言语,沉默相伴,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时光。
一整天的工作流程走完,她言行举止从容克制,眉眼清淡平和,待人接物得体有度,在外人眼中,她早已放下执念,走出离别阴霾,踏踏实实扎根现世生活,与陈年旧事彻底告别,活得通透又释然。
可只有恽书砚自己清楚,这份旁人眼中的释怀,不过是她精心搭建的一层坚硬保护外壳。外壳之下,灵魂始终停滞在二零一三年那个深秋雨夜,原地驻足,寸步不移,任凭外界四季更迭、人事翻覆、岁月奔流,她心底的那一方精神领地,永远定格在秦淮长亭,相拥取暖的短短数分钟。
她练就了一套炉火纯青的情绪伪装本领,所有触景生情的酸涩,所有思念翻涌的怅惘,所有孤身一人的落寞,全部向内消化,绝不向外展露半分破绽。这场复刻旧年的秋雨,没有依靠旧物件、老场景刻意触发回忆,仅仅是熟悉的湿寒气息侵入胸腔,熟悉的雨声萦绕耳畔,封存多年的记忆闸门便轰然敞开,一幕幕往事鲜活重现,清晰如昨。
暮色一点点吞没白日天光,夜幕裹挟着漫天雨雾,彻底笼罩金陵全城。下班铃声响起,同事们纷纷收拾物品,撑伞结伴离开办公楼,欢声笑语冲淡了阴雨带来的压抑,街道上车流涌动,霓虹灯火被雨水晕开,勾勒出城市繁华喧嚣的轮廓,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热闹繁华,与恽书砚心底的孤寂形成极致反差。
她缓缓换下制式法医工装,换上一身素雅的米白色针织外套,没有随身携带雨伞,任由细密微凉的雨丝落在发梢、眉骨、肩头,浅浅的湿意漫遍周身肌肤,触感温度,和当年相拥之夜的雨温完全一致。拎起帆布小包,步履平缓走出刑侦大楼,驱车独自驶向秦淮河畔,奔赴那座承载着两人此生唯一一次肢体温存的临水长亭,赴一场时隔多年,独属于自己的雨夜回望之约。
这条滨河道路,她无数次独自驶过,晴天看过落日余晖,雪天看过冰封河面,大风天看过摇曳垂柳,可今夜沿途所有景致,路灯光晕、湿滑路面、河畔绿植、河面波澜,尽数复刻当年雨夜同行的画面。密闭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喧嚣,只剩下雨水摩擦车身的单调声响,安静得足以放大心底所有细碎情绪。
数年前,同一条雨夜长路,副驾驶的位置永远坐着应寻,一路沉默相伴,无需刻意寻找话题,偶尔对视一眼,便能读懂彼此心底潜藏的心事,前路漫漫,有人并肩同行,内心安稳踏实;数年之后,路途依旧,风雨依旧,风景依旧,副驾座位空荡荡的,冷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裹挟着无边孤寂,填满整节车厢,从此归途漫长,只剩她一人独行,无人相伴,无人闲谈,无人分担心绪。
一路沉默驱车,一路暗自回望,一路心事沉沉。
车辆平稳停靠在秦淮河畔的路边停车位,雨势丝毫没有衰减的迹象,秋风反倒愈发凛冽,卷着雨丝肆意横扫河岸。秦淮河水被连绵秋雨拍打,漾起层层叠叠细碎涟漪,滚滚向东奔流,不舍昼夜,仿佛在无声带走一年又一年的时光,带不走深埋心底的执念与念想。
临水长亭静静伫立在烟雨河岸中央,木质飞檐饱经多年风雨侵蚀,纹路沧桑古朴,青石护栏被雨水浸润得冰凉潮湿,地面青石板积起一洼洼透亮水痕,倒映着远处城市朦胧灯火与漫天垂落的雨线。亭外垂柳秋叶零落,细软枝条被风雨吹打,来回摇曳,簌簌作响,风声、雨声、流水声、枝叶晃动声交织相融,构建出和当年相拥之夜百分百重合的氛围感,场景、意境、声响、温度,没有一丝一毫偏差。
天地景物恒久不变,唯独相伴之人,跨越山海,身陷黑暗,此生难逢。
恽书砚抬步,缓步踏入长亭,隔绝漫天风雨侵袭,立于亭心位置,脊背轻轻倚靠在微凉的青石栏杆上,身姿松弛,神色恬淡安然,周身静立不动,全程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眼眶无泪,唇角无叹,眉宇间没有流露半分悲戚、落寞、伤感,仿佛只是偶然途经此地,驻足短暂避雨,心境澄澈,波澜不惊。
倘若有路人偶然踏入长亭,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心性淡然、享受雨夜静谧的独处之人,绝不会窥探到她平静外表之下,心底正在经历一场声势浩大、无声无息、彻骨煎熬的新旧光景对冲。
尘封多年的回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恍如昨日刚刚发生。
同样的深秋冷雨,同样的萧瑟晚风,同样浸透肌理的寒凉,同样沉暗压抑的夜色。那一年,办案结束已是深夜,秋雨骤然倾泻而下,她孤身站在这座长亭之下,被满城秋寒层层包裹,心底藏着对应寻前路的担忧,藏着对未知任务的惶惑,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晦心动,万千心绪堵在胸口,无处诉说,无人排解。风雨最凉、夜色最孤寂的那一刻,沉稳的脚步声踏破雨幕,一步步向她走来,来人正是应寻。
一身执勤制服沾染了夜露与雨水,衣料微凉,眉眼沉静温柔,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安慰,没有试探性的问询,只是静静走到她身前,轻轻抬起手臂,克制而郑重地,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那个拥抱,是成年人极致隐忍下,最珍重、最克制、最赤诚的一次情感流露,不热烈,不张扬,不越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隔着两层微凉的衣料,彼此的体温缓缓相融,平稳的心跳相互感知,绵长的呼吸缠绕相依。亭外风雨萧瑟,世间寒凉肆意蔓延,亭内方寸之地,靠着相拥的暖意,隔绝了所有惶惑与不安,短短几分钟的依偎,成了二人数年朝夕相伴时光里,唯一一次直白的肢体温存,成了往后十三年漫长等候岁月里,支撑恽书砚熬过无数孤寂长夜,最珍贵、最柔软的精神寄托。
那一年,雨有人共挡,寒有人共暖,孤寂有人消解,心事有人共情,风雨漫漫,两两相依,岁月温柔可期。
而今,秋雨岁岁如期而至,秋寒年年如约侵袭,长亭夜夜静立河畔,晚风次次穿亭而过,所有旧日景致完整复刻,再也没有人踏雨而来,再也没有人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再也没有人以一身单薄微凉,为她撑起一方温暖天地。
同一场秋雨,同一座长亭,同一缕晚风,同一轮夜色,同一方秦淮河水,岁岁光景完整复刻,岁岁人间,唯独缺席了那个相拥之人。
恽书砚缓缓侧身,落座于潮湿冰凉的长条石凳,石面浸透秋雨,凉意顺着衣料传导至肌肤,一如当年两人并肩静坐时的触感。她微微垂眸,双耳静静捕捉满亭秋雨落下的细碎声响,听晚风穿梭亭廊的疏朗动静,听河水东流不息的平缓水声,整个人沉浸在雨夜独有的静谧之中,与周遭萧瑟秋景融为一体。
历经数年岁月沉淀,她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偏执与焦灼,戒掉了所有向外求索的念想,不再期盼遥遥无期的重逢,不再等待虚无缥缈的归期,不再费尽心思打探半点音讯。她清清楚楚明白,特级卧底任务终身涉密,档案永久封存,身份人间注销,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千里山海,更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制度红线,此生相见的概率,渺茫到近乎为零,所有向外的期待,到头来只会换来一次次落空,无休止自我内耗。
于是,她将全部执念向内收拢,向内扎根,向内坚守,给自己定下三条恪守余生的准则:守住完整记忆,绝不背叛过往,绝不辜负那场盛夏相逢。
全世界都可以遗忘应寻的存在,所有人都可以抹去那段相伴岁月,唯独她,要把相拥的温度、对视的温柔、并肩办案的默契、深夜加班的陪伴、长亭折柳的别离,所有细碎点滴,一字不落、一帧不丢,永久封存在记忆深处,反复温习,永不褪色。亲友轮番善意规劝,劝她放下过往,开启新的感情,组建安稳家庭,不必困在一场遥遥无期的离别里自我消耗,她始终温和婉拒,礼貌道谢,坚守本心分毫不动摇。接纳新的情感,放下旧的回忆,于她而言,等同于背叛那年双向奔赴的赤诚真心,背叛雨夜相拥的无声约定,背叛两个人心照不宣、暗许余生的隐晦诺言。纵使此生不复相见,她也绝不会用一段崭新的缘分,覆盖、替代那段刻骨铭心的盛夏与深秋。
她认真履职,安稳独居,善待身边亲友,好好打理自己的生活,以体面从容的姿态走完往后余生,本质上,就是用一辈子的安稳顺遂,回馈那场人海之中难得的相逢,不负彼此交付的一片赤诚。
眼前复刻的旧景越是逼真,心底的空缺便越是绵长刺骨,曾经相拥取暖有多安稳治愈,如今孤身听雨便有多萧瑟荒凉,当年被温柔填满的方寸光阴,如今尽数沦为留白,岁岁悬空,年年无法填补。
秋雨淅淅沥沥,落满飞檐,落满石栏,落满河面,落满空旷长亭,雨声连绵不息,贯穿整夜秋寂。岁岁秋雨如约重来,岁岁无人并肩共听,岁岁无人相拥御寒。
千里之外,西南边境深山绝境,同一场深秋夜雨,同一轮萧瑟秋风,却是与金陵温柔诗意截然相反的两重生死天地,一边是人间灯火安稳,孤寂尚能凭景回望过往;一边是地狱泥潭挣扎,风雨裹挟杀机,步步濒临绝境。
金陵的秋雨,是抒情的,是怀旧的,是安静的,哪怕孤身落寞,尚有长亭可栖,有河水可赏,有灯火可依;边境深山的秋雨,是暴戾的,是夺命的,是残酷的,落雨即暗藏杀机,风起便埋伏险境,雨夜便是卧底人员潜行探查、仇家追杀清算的生死博弈场。
今夜深山雨势远比金陵滂沱狂暴,狂风裹挟暴雨狠狠冲刷荒芜山脊,击穿密林枝叶,拍打嶙峋石壁,整片荒山风雨轰鸣,震耳欲聋,天地昏暗如墨,星月隐匿,灯火绝迹,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泥泞、陡坡、沼泽、带刺枯枝,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没有一处可供躲避风雨的亭台楼宇,唯有冰冷荒芜的山野,与无处不在的致命危险。
深秋雨夜,雨水可以冲刷山林间所有脚印、气味、车辙、摩擦痕迹,模糊远距离视线,掩盖细微声响,既是卧底潜入敌方腹地,探查核心情报的黄金窗口期,也是各方敌对势力设伏、围猎、灭口、清算仇怨的巅峰时段,暗处每一片树丛、每一块岩石背后,都可能潜藏持枪暗哨,稍有一丝破绽,便会暴露身份,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今夜,应寻主动选择以身涉险,借着这场狂暴秋雨的掩护,孤身深入犯罪团伙核心管控的隐秘山谷,目的是摸清对方雨夜跨境走私物资的专属运输暗道,核对高层资金境外流转的隐秘渠道,记录武装巡逻小队雨夜换岗的布防漏洞,收集能够串联整个跨境犯罪网络的关键证据,为日后专案组全网收网,积攒一击致命的核心线索。
一身深色紧身黑衣,早已被暴雨从头到脚浇透,湿漉漉的布料死死贴在脊背与四肢皮肤上,冰冷雨水顺着发梢、下颌、脖颈不停滚落,浸透皮肉,寒彻骨髓。数年卧底生涯,她身上累积了数不清的新旧伤痕,刀疤、枪伤、摔伤、撞击伤层层交错,常年隐于衣物之下,此刻被冰冷雨水反复浸泡,每一道伤疤都泛起持续性钝痛,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蚕食着体力与意志力,周身疲惫与寒凉交织,几乎压垮紧绷的神经。
她压低身形,将自身轮廓隐匿在密林最幽深的阴影里,脊背全程保持紧绷戒备状态,呼吸刻意压至最轻,脚步落地悄无声息,凭借数年无数次生死搏命打磨出的极致警觉,在湿滑陡峭、遍布陷阱的荒山险路上悄然穿梭。
四面八方危机四伏,前方山谷入口埋伏着敌方三支流动暗哨,后方有两拨仇家循着遗留痕迹跨区域搜捕,左右两侧陡坡暗藏捕猎陷阱与狙击点位,进退无路,前后受敌,整片山林早已被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猎杀大网,风雨轰鸣掩盖了追兵的脚步声、枪械上膛的细微动静,既掩护了她的潜行踪迹,也遮掩了无处不在的致命威胁。
整场高危探查行动,全程没有上级远程支援,没有外勤队员现场接应,没有掩护人员策应脱身,所有风险、所有危机、所有伤痛、所有孤独,只能由她一人独自承担,独自周旋,独自硬扛。
日复一日扮演冷血狠戾、唯利是图、六亲不认的底层流民人设,夜夜深陷黑暗泥潭,被迫参与派系厮杀、利益算计、虚伪应酬,常年压抑骨子里的温柔与赤诚,她早已习惯了寒凉、习惯了厮杀、习惯了猜忌、习惯了孤身绝境,在外人眼中,她早已被这片罪恶泥潭彻底同化,心性冷硬如顽石,心中无牵无挂,无情无念,沦为被欲望裹挟的亡命之徒。
可就在今夜,风雨最为狂暴,杀机最为汹涌,绝境最为凶险,心神紧绷到濒临临界点的那一瞬,在冰冷、暴戾、黑暗、绝望彻底包裹全身的刹那,她常年杀伐麻木、堆砌满戾气的心底,骤然撕开一道温柔光亮的缝隙,浮现出一帧跨越千里山河、隔绝明暗两界的安稳画面。
画面澄澈干净,不染一丝黑暗血腥,不带半分阴谋算计。
画面里,金陵秋夜,秦淮临水长亭,晚风轻柔,雨丝温婉,恽书砚静坐亭中,眉眼沉静安然,身姿恬淡松弛,安稳立于盛世烟火人间,远离黑暗厮杀,远离生死博弈,远离刀口舔血的日子,岁岁平安顺遂,年年无灾无难,守着法医岗位安稳度日,伴着金陵烟火平淡终老。
这一帧遥远的画面,是她沉沦无边黑暗里,唯一的精神光源;是她周旋无尽杀机时,唯一的内心底气;是她压抑本心、伪装度日、孤身搏命,熬过十三年漫长潜伏生涯,唯一的温柔救赎。
外界风雨肆虐,生死须臾,步步濒死,她身在无间地狱,以血肉之躯对抗整片罪恶深渊;心底岁月温柔,故人安稳静坐,一念牵挂跨越山海,稳稳托住她濒临崩塌的意志。
一念隔山海,一念分明暗,一念支撑起无数个黑暗深夜的隐忍与坚守。
她从不惧怕深山风雨凛冽,不惧多方仇家追杀围剿,不惧满身伤痕日夜作痛,不惧长年孤寂无人相伴,她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心愿,自潜入边境之日起,便从未动摇过半分:以我一身深陷黑暗,承担所有凶险杀戮;以我岁岁负重隐忍,护你一世人间明亮安稳。
只要千里之外,金陵秋雨年年如常,长亭安好,故人岁岁平安,哪怕自己一辈子困在黑暗泥潭,一辈子不得回归光明,一辈子无缘再见一面,所有煎熬、伤痛、孤独、隐忍,便全都值得。
金陵长亭之内,恽书砚孤身静坐听雨,凭栏回望那年相拥温存,执念沉于心底,独守岁月孤寂;
边境荒山之中,应寻雨夜绝境潜行,以身直面漫天杀机,心念远方故人,死守人间灯火。
同一场秋雨,飘落两片天地;同一段岁月,分割两重人生;同一份深情,坚守两处朝夕。
那年雨夜,亭中相拥,风雨共担,寒凉共抵,两两相依,岁月温柔可期;
如今雨夜,风景复刻,风物如初,你在光明独守执念孤寂,我在黑暗独赴生死险境。
同雨、同亭、同风、同景、同秋、同月,唯独相拥之人,远隔山海,深陷黑暗,岁岁缺席,岁岁不得相逢。
同景无人,岁岁孤身,这便是跨越数年、贯穿明暗、闭环第二卷雨夜相拥全部伏笔的终极刀意。
这场如期而至的深秋冷雨,完整回收第二卷雨夜相拥所有核心伏笔,完成全书第一次跨年度、跨明暗、跨山河、跨生死的大型回忆刀闭环,为后续十三年漫长等候的情绪长线,再次压上一层沉甸甸的宿命悲凉。
岁月四季轮回往复,风雨年年奔赴旧景,山河恒久伫立不变,唯独人间缘分,一旦离散,便是一生无缘。
自此章落笔,往后年年深秋秋雨落下,年年长亭依旧,年年晚风如常,年年水声潺潺,只是年年有风无人相伴,年年有景无人共赏,年年有雨无人共听。
往后余生,明暗两两相望,山河两两相念,深情两两深藏,执念两两恪守,二人各自孤身熬过岁岁春秋,各自坚守心底那份独属于二零一三年深秋雨夜的温柔回忆,此生遥遥相望,至死不得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