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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春风又起,故人不归 时序迈入二 ...

  •   时序迈入二零一四年的初春,金陵的寒意是在无声无息间褪去的。

      整整三个月冰封落雪的凛冬终于落幕,盘踞整座城市的冷意一日淡过一日,不再刺骨、不再僵硬、不再将整座城压在一片死寂的纯白里。连日来轻薄温柔的东风从江南江面徐徐上岸,一层层吹散长久笼罩天际的沉灰云层,让压了一冬的昏暗天光彻底透亮开来。阳光变得绵软和煦,落下来不再是稀薄冰冷的淡白,而是温温柔柔的浅金,铺在街巷、楼宇、河面之上,一点点烘干积雪消融后潮湿黏腻的地面,化开秦淮河彻底封冻的冰层。

      流水重新活泛过来,叮咚蜿蜒,载着细碎残冰缓缓东流,将冬日所有沉郁、死寂、寒凉尽数带走。

      可有些东西,随四季消散,却永远无法随春风重来。

      譬如时光,譬如旧人,譬如那场猝不及防、从此定终身的别离。

      万物循时轮回,从来公允,从不失约。冻土松软,残雪消融,枯木抽芽,新草破土,满城萧瑟尽数褪去,金陵城在短短半月之间,从一片死寂苍白,缓缓晕开层层叠叠、深浅错落的青绿。道路两旁栽种多年的梧桐树,熬过霜雪压枝、寒风摧折的凛冬,枝干终于不再僵硬枯冷,枝尖冒出星星点点嫩黄新芽,软嫩、细碎、怯生生,一点点铺满长街,将整条城市主干道染上新春的温柔底色。

      秦淮河畔的垂柳最是先知春信,万千枯瘦枝条挣脱一冬的紧绷僵硬,抽出纤柔细密的嫩绿柳丝,长长垂落水面。风一吹,万条柳丝齐齐摇曳,轻扫粼粼春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温柔的涟漪。春风漫岸,草木新生,冰河解冻,山河归青,目之所及,皆是复苏,皆是重来,皆是岁岁如故的人间盛景。

      人间草木,枯荣有常,年年往复,从无例外。

      唯独人事不可逆,唯独离别无轮回,唯独故人一去,永无归期。

      熬过凛冬的数月光阴,恽书砚早已将自己打磨得愈发沉静克制,近乎刻板。

      这一整个冬天,她靠着极致严苛的自律捆缚心绪,以无休止的公务填满朝暮,以决绝的姿态戒断所有温柔旧习惯。不再喝熟悉的咖啡,不再走熟悉的夜路,不再驻足曾经并肩停留的角落,硬生生压下心底无数次翻涌的思念,守着办公室那盏孤灯熬过无数寂静长夜。她把所有柔软、心动、不舍与牵挂,层层叠叠封存在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不允许外露,不允许泛滥,不允许崩塌。

      在外人眼里,她愈发清冷、愈发寡言、愈发无欲无求,像一尊情绪平稳、永远理智、永远自持的玉石雕像,无悲无喜,无嗔无念。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平静从来不是放下,只是强行镇压。

      冬日大雪封城,满目荒芜冷白,天地皆寂,无新景可触,无旧景可寻,无处触景伤情。寒冬的克制是僵硬的、是安稳的、是靠凛冽风雪与紧绷作息强行维持的假象平和。

      可春风一旦过境,万物复苏,旧景尽数归来,所有被冰雪封存的回忆、被忙碌掩盖的牵挂、被理智压制的温柔,尽数顺着绵软东风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缠绕心头,开启新一轮绵长、细碎、无声无息的凌迟煎熬。

      初春的午后日光温软和煦,不燥不寒,轻轻覆在金陵的街巷河滨之间。市局的工作节奏开春后渐渐平缓,极端天气带来的紧急案件清零,积压的命案勘验尽数收尾,日常只剩下规整平稳的鉴定、文书与常规现场。紧绷了一整个冬天的作息终于留出细碎空余,旁人趁着难得清闲闲聊放松、结伴散步、分享日常琐碎,唯有她习惯性避开人群,褪去冰冷肃穆的白大褂,换上一身素净清淡的常服,独自走出刑侦大楼。

      脚步无意识放缓,顺着春风吹拂的方向,一步步靠近秦淮河畔,靠近那座临水而立的长亭。

      整整一个寒冬,她刻意绕行、刻意规避、刻意遗忘。

      她不敢靠近这片河畔,不敢驻足这座长亭,不敢多看一眼垂柳江岸。冬日本就萧瑟孤冷,长亭荒芜空寂,白雪覆尽痕迹,只要她不回头,就能勉强骗自己岁月安稳、过往平静。她怕一旦踏足,积攒数月的自持便会轰然碎裂,怕一旦触景,压抑已久的思念便会决堤泛滥,怕孤身立在送别之地,会抵不住心底铺天盖地的空落。

      可春日太温柔,春色太鲜活,旧景太真切。

      柳是当年柳,河是当年河,路是当年路,风是当年风。

      她终究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沿街游人如织,春风正好,天光恰好,金陵百姓尽数走出家门踏春寻景。孩童追逐风絮,笑声清脆落满长街;年轻情侣并肩慢行,依偎低语,眉眼皆是温柔;老者静坐石凳晒暖阳,慢悠悠闲谈岁岁年年的寻常烟火。满城人间温热鲜活,世间所有人都在奔赴春光、拥抱新生、庆幸四季轮回如故。

      唯独恽书砚,是这场盛世春光里最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周遭越是热闹圆满,人间越是温柔鲜活,她心底的空旷寂寥就越是清晰刺骨。万物皆有重来之日,草木皆有复苏之时,山河皆有更新之景,唯独她的时光停滞在别离那一刻,唯独她心上之人,永不归来。

      她踩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步履轻稳,神色平淡,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空寂。

      脚下这条路,是她们曾经无数个深夜并肩而归的归途。从前结案夜深,月色清浅,晚风微凉,两人不急着分别,总是慢慢沿河慢行,不谈紧迫案情,不聊前路压力,只静静并肩,任由晚风拂过肩头,听流水潺潺,看树影婆娑。偶尔沉默,却从不会尴尬;偶尔闲谈,字字皆是松弛温柔。那时春风岁岁常在,那时朝夕岁岁安稳,那时她们尚有并肩的资格、尚有相守的余地、尚有来日方长的期许。

      如今路依旧,风依旧,春依旧。

      只是身旁空空荡荡,再无并肩之人。

      一路慢行至长亭,木质亭台静立流水之侧,历经风雨霜雪,亭柱木纹深沉古朴,檐角落着初春轻薄的尘埃,四周新柳环绕,嫩绿枝条缠绕亭檐,随风轻摇,满目温柔春色,盛大圆满,一如当年。

      恽书砚抬步走入亭中,指尖轻轻抚上微凉粗糙的廊柱木面。

      指尖触碰到木纹的那一刻,过往瞬间铺天盖地翻涌而来,清晰得仿佛昨日。

      就是这一方方寸之地,承载了她们最后一次静默相守、最后一次无声相望、最后一次人间羁绊。

      别离前一夜,细雨霏霏,水雾朦胧,天地一片沉润灰蒙,离别的压抑酸涩无声漫延。次日天光微亮,车马整装待发,前路凶险莫测,生死无人可知,身负涉密重任,心怀家国大义,所有私情都必须退让、必须克制、必须掩埋。

      那日的她们,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没有泣别。

      只有沉默的对视,隐忍的不舍,和一枝递过来的新柳。

      应寻就在此处,抬手折下一枝鲜嫩春柳,指尖细细摩挲嫩绿新芽,将满枝春光、满心牵挂、所有无法言说的隐忍不舍,尽数藏在那截柳枝之中,安静递至她掌心。

      一递无言,胜过千言万语。

      她懂对方所有身不由己,懂对方前路深渊万丈,懂这场别离终身不可逆、终身无重逢。那人褪去警服锋芒,卸下所有身份光环,不再是利落果决、沉稳可靠的刑侦组长,只是一个即将孤身奔赴黑暗炼狱、以身赴险、以身殉责的普通人。

      彼时她攥着微凉柳枝,指尖紧绷,心底酸涩翻涌滔天,却只能死死克制,静静伫立原地,目送车马扬尘远去,目送熟悉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从此山水相隔,明暗两界,音信渺茫,再无交集。

      那枝柳枝,被她带回办公室,郑重夹在两人联名卷宗的扉页深处,日夜珍藏,不敢触碰,不敢翻看。她怕一掀便是溃堤,一望便是沉沦,怕积攒许久的冷静自持,尽数付之一炬。

      春风穿亭而过,拂动她的发丝衣角,携着草木新生的清淡香气,温柔缱绻,落遍周身,却半点暖不透心底经年不化的荒芜冰封。

      恽书砚静静倚靠廊柱,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眼底干涩,无泪无恸,无悲无泣。

      历经一整个寒冬的孤身熬寂、自我禁锢、克制隐忍,她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向内消化,所有悲欢不形于色,所有思念不露分毫。路人远远瞥见,只当她是闲散赏春的安静女子,淡然温婉,与世无争。

      无人知晓,她正独自对峙一场再也回不去的过往,独自守望一个永远落空的归期,独自承受这场盛大春光里最刺骨的孤寂。

      四季圆满轮回,冬尽春归,枯荣往复,山河更新,岁月流转,天地万物皆有归途、皆有重逢、皆有往复。

      唯独人事不可逆,唯独别离无续章,唯独故人永不归。

      日光缓缓偏移,暖意渐渐下沉,临近单位例会时分,远处同事的消息提醒轻轻震动,才将她从漫无边际的怔忡里拉回现实。

      恽书砚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空茫寂寥,重新覆上一层冷静平淡的疏离神色,挺直脊背,转身缓步离去。

      走出长亭的那一刻,心底无声落下一句岁岁无解的宿命:年年春归,岁岁风起,唯独我的故人,永不归。

      回到刑侦办公室,她重新坐回工位,如常伏案工作。翻阅卷宗、核对鉴定报告、整理物证存档、撰写文书记录,指尖落笔平稳规整,字迹清隽端正,神色沉静安稳,与平日无半分差异。同事往来交谈、忙碌奔波、说笑闲谈,无人察觉她心底暗藏的翻涌,无人看懂她温柔表象下经年不散的孤寂沉郁。

      她依旧恪守自律,依旧清冷自持,依旧以工作填满生活,依旧戒掉所有温柔旧习惯,依旧孤身渡岁、独处熬寂。

      只是春风起时,春色盛时,旧景归时,思念必汹涌。

      这一年初春的触景伤情,不是偶然,是漫长宿命的开端。

      从这一刻起,季节轮回的虐心长线彻底落地生根。往后整整十三年,每一年东风再起、草木复苏、春满金陵之时,她都会重复今日的怅惘、今日的空茫、今日无声无息的煎熬。岁岁春归,岁岁思君,岁岁无人归。

      白日公务结束得比往常早一些,夕阳西垂,漫天熔金般的余晖铺满整座金陵城。她没有立刻归家,依旧沿着秦淮河岸慢慢行走,任由晚风拂遍全身。河畔游人渐渐散去,喧闹慢慢平息,只剩下流水轻响与柳丝摇曳的轻响,天地归于温柔又空寂的静谧。

      她走得极慢,慢到能看清每一片新生的柳叶、每一缕拂过水面的晚风、每一寸熟悉到刻进骨血的河畔景致。

      这条路她刻意荒芜了一整个冬天,如今春景盛大,旧景悉数苏醒,每一步踏下,都是一次温柔又残忍的回溯。

      她记得从前黄昏结案早,两人常会在这里停驻片刻。应寻偶尔会帮她拂去肩头沾染的尘土,会替她拎过厚重的勘验公文包,会在晚风偏凉时,下意识放慢脚步、微微靠向她的方向,不动声色替她挡去穿河的凉风。那些动作极轻、极淡、极克制,藏在朝夕琐碎里,从不大张旗鼓,却足够温柔绵长,支撑她熬过无数高压疲惫的办案日夜。

      那时的温柔太静,太细碎,太寻常,寻常到从前的她以为会岁岁年年、恒久不变。

      直到别离轰然落地,她才明白,人间最珍贵的朝夕,从来最容易转瞬成空。

      天色彻底温柔沉暗,晚霞褪尽,天边浮起浅浅暮色,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洒青石路面,将她孤身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单薄。

      她站在路灯底下,静静看着河面粼粼波光,看晚风揉碎满河灯影,心底空空落落,一片荒芜。

      一路走来,身边皆是成双成对的行人,结伴归家的路人,牵手漫步的爱人,说笑打闹的挚友,人人皆有归处,人人皆有相伴,唯独她形单影只,岁岁孤行。她早已习惯这般独处,习惯无人相伴的晨昏,可每逢春日盛景,人间圆满热闹,这份深入骨髓的孤单,便会被无限放大,寸寸碾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常常在想,若是没有那场别离,此刻的她们,应当依旧并肩在这河畔赏春。应当会像寻常故人一般,闲谈琐事,共吹晚风,看遍金陵春色,岁岁安稳无忧。可世间从无如果,使命在前,大义在前,宿命在前,她们的缘分,终究停在了那个萧瑟的离别长亭,再也无法往前半步。

      入夜之后,金陵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满城温柔夜色裹着春日晚风漫溢街巷。恽书砚独居的屋子依旧清冷安静,没有烟火温热,没有人声喧闹,只有晚风穿过窗棂,携着外头鲜活的草木香气涌入屋内,填满一室空寂。

      她简单煮了一碗温水,坐在灯下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桌面,最终还是伸手拉开紧锁的抽屉,取出那本尘封已久的联名卷宗。

      纸面微凉,岁月沉静,扉页深处夹着的那截柳枝早已干枯褪色,脆薄干涩,彻底褪去当年鲜嫩绿意,一如她们被硬生生斩断、永久封存的羁绊,再也回不去鲜活繁盛的曾经。

      指尖轻轻拂过卷宗首页并排落下的两个名字,字迹一柔一刚,相融相合,是曾经并肩办案、日夜相守、彼此支撑、互为底气的最好证明。

      那时她们眼底有光,前路有望,朝夕有伴,岁月温柔,简单安稳得足以耗尽余生反复怀念。

      如今只剩一纸旧字、一截枯柳、一室孤灯、一人余生。

      她安静凝望片刻,终是轻轻合上卷宗,重新锁回抽屉深处,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再度强行封存。

      她不能放纵,不能沉沦,不能软弱。

      她要守住这份安稳,守住岗位初心,守住对方以身份、以自由、以人间所有温柔为代价,替她守住的现世平和与岁岁安宁。

      年年春归,唯独故人不归。

      宿命落定,自此岁岁循环,生生不息。

      千里之外,西南边境,同一片春风,两重天地,两重宿命,两重无人知晓的缄默煎熬。

      边境的春来,从无江南的温柔缱绻,从无秦淮的流水柳色,从无温润和煦的暖风与透亮柔软的天光。这里的春风粗粝干涩,裹挟山野沙尘,穿破荒芜贫瘠的土地,吹过破败荒凉的废弃村落,扫过常年厮杀猜忌的黑暗地界。凛冽的冻土终于回暖,冰封的山野缓缓解冻,深埋地底的野草根茎挣脱严寒桎梏,顺着春风肆意疯长。

      漫山遍野的新绿星星点点铺满黄土荒坡,给这片常年死寂、常年浸染阴诡戾气、常年充斥血腥算计的黑暗土地,添上了唯一一丝干净微弱的生机。

      旁人眼里,这是荒芜土地的复苏。

      可于应寻而言,这是最锋利、最残忍的催念利刃。

      她扎根这片黑暗泥潭数年,彻底隐姓埋名,抹去所有过往荣光,丢弃所有坦荡身份,收敛所有锋芒傲骨,以最底层、最卑微、最粗鄙的流民身份混迹在亡命之徒之间。日日伪装、日日提防、日日周旋、日日搏命,身上新旧伤疤层层堆叠,身心常年紧绷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昼夜无安,生死无定,前路茫茫,归期断绝。

      春日野草复生,万物挣脱寒冬桎梏重获新生,世间所有生灵皆可逢春重来、枯荣往复、摆脱桎梏。

      唯独她不行。

      她的人生没有复苏,没有新生,没有归途。

      风过山野,草叶簌簌作响,清淡的草木生机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击穿她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跨越千山万水,直直将她的思绪拽回温柔安稳的金陵城。

      她太记得金陵的春。

      记得秦淮垂柳依依,记得梧桐新芽浅浅,记得河畔晚风温柔,记得青石路面温润,记得天光透亮、流水潺潺,记得那个永远安静温柔、清冷自持、心底柔软干净的人。

      曾经难得空闲的午后,她们会避开人群喧嚣,避开繁重公务,慢悠悠漫步在春色满城的金陵街巷。不谈凶险案情,不谈沉重压力,不谈莫测前路,只静静并肩,吹一阵春风,看一季春色,享片刻人间安稳松弛。

      那时的春光普通寻常,那时的朝夕平淡温柔,那时的她们尚且拥有光明坦荡的身份、拥有朝夕相伴的资格、拥有期待来日的底气与温柔。

      长亭折柳的那一刻,她心底曾藏过一丝无人知晓的奢望与期许。

      她默默暗自许诺,若来日任务终了,若尚能保全性命,若尚能挣脱黑暗泥潭,她定要重回金陵,赴每一场春日之约,陪那人岁岁看柳色青青,年年赏梧桐抽芽,共度四季轮回,共守人间朝夕,将所有亏欠的温柔、错失的朝夕,尽数弥补回来。

      可真正踏入边境黑暗的那一刻起,她便彻底清醒。

      这份期许,从一开始就是泡影,是妄想,是遥不可及的梦幻。

      特级卧底身份终身涉密,档案永久封存,人生轨迹彻底割裂。她被彻底剥离从前的世界、从前的身份、从前的温柔朝夕、从前的光明人间。此生不得归乡,不得联络,不得露面,不得与旧人有分毫牵扯。一旦半点痕迹外露,不仅自己身死道消,数年潜伏布局尽数崩塌,更会将千里之外的恽书砚拖入无尽险境,毁掉她安稳平和、干净坦荡的一生。

      她身处无间炼狱,日日游走生死边缘,双手沾满尘土戾气,周身缠绕黑暗凶险,早已不配江南温柔春光,不配人间安稳朝夕,不配那个干净清冷、一生坦荡自持的人。

      白日里,她依旧刻意放低姿态,混迹底层,唯唯诺诺,粗鄙麻木,迎合团伙所有人的习性。跟随头目跑腿交接、探查线路、打探情报、应付纷争,收敛所有情绪,藏起所有心思,装作对世间一切皆无牵挂、无欲无求、冷血漠然的亡命之徒。

      团伙之中有人闲谈出游,说起江南春景绝美,说起金陵春色动人、秦淮风月温柔,言语间满是向往,筹划着交易结束南下踏青散心。

      应寻蹲在角落,垂眸沉默,指尖死死攥紧,掌心嵌入浅浅掐痕,面上依旧麻木漠然,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她多想顺势南下,多想踏回金陵故土,多想再看一眼河畔柳色,多想远远望一眼那个独坐长亭、岁岁逢春、岁岁空等的身影。

      可她不能。

      半步不可归,一念不可生。

      所有心动、所有牵挂、所有归思,都是致命破绽。

      春日的边境白日看似平缓,暗地里的试探与猜忌从未停歇。今日团伙特意安排了跨区域线路探查,让她跟着两名老手进山踩点,山路崎岖泥泞,新草覆掩乱石,脚下湿滑难行,沿途皆是无人烟的荒山野岭,最容易暗藏埋伏、也最容易滋生暗算。

      一路行走,一路提防,她习惯性将所有注意力压在周遭动静、人声、脚步声与风动草摇的细微变化上,不敢有半分松懈。长久的卧底生涯早已把她磨成一副全然警惕、全无松弛的模样,哪怕是春风和煦、草木新生的温柔时日,她依旧不敢卸下防备。

      旁人逢春是放松、是新生、是释怀。

      她逢春,只有更深的清醒、更沉的克制、更痛的念想。

      她看着满山新绿,看着野草破土、枯枝返青,看着这片荒芜土地尚且能拥有岁岁重生的机会,心底只剩无尽酸涩。

      连山野杂草都能年年归春。

      唯独她,年年逢春,年年无归。

      白日奔波结束后,团伙众人聚集在窝点院落里抽烟闲谈,算计着开春后的交易路线,言语粗鄙,戾气丛生。她独自靠在破败土墙边,远离众人的喧闹,闭眼便能描摹出金陵春日的模样,描摹出恽书砚孤身立在长亭的清寂身影。

      她甚至能清晰想象出对方的神情,依旧是那般平静淡然,无悲无喜,将所有思念与孤寂藏在心底,独自承受春归人去的落差。一南一北,一明一暗,一温一烈,两座城池,一场春风,她们共享同一片天光月色,却终身不得相见,终身只能隔着千山万水,默默惦念,默默相思。

      暮色彻底沉入山野,夜色笼罩荒芜边境,整日的周旋奔波终于落幕。团伙众人或是聚众赌酒,或是昏睡休憩,整片破败村落渐渐安静,只剩风声漫过山野荒坡。

      应寻独自一人走上最高的土坡,立于漫天春风与遍野新绿之中,抬眼望向遥远的东北方向。

      那是金陵的方向。

      是春风归处,是春色归处,是她此生唯一心之所向、却终身无法奔赴的故土,是她此生唯一惦念、却终身无法相见的故人。

      风从千里之外吹来,携着江南秦淮独有的温润气息,跨越山河阻隔,落在她满身风霜、满身伤痕、满身戾气的身上。

      她清清楚楚知晓,此刻的金陵春风正好,柳色青青,长亭寂寂,那个人一定又在春色之中,静默伫立,空守一场永不归来的故人。

      野草年年复生,春风年年渡海,山河岁岁更迭,万物岁岁归期。

      唯独她,困于黑暗,困于涉密,困于使命,困于别离。

      此生无资格赴江南一春,无资格归故土一程,无资格赴故人一面。

      春风渡千山,万物皆归位。

      年年春归,唯独故人不归。

      两座城池,一场春风,两种孤寂,一腔双向缄默、永不言说、岁岁无解的深情。

      金陵城内,有人岁岁逢春,岁岁空等,岁岁自持,岁岁吞尽别离孤寂。
      边境山野,有人岁岁逢春,岁岁遥望,岁岁克制,岁岁独守黑暗山河。

      自此,四季轮回的宿命虐点彻底落定,一条贯穿十三年的长线情感悲剧正式开启。往后岁岁春风起,便是她们隔山相望、无声相思、无人共情、独自熬寂的开端,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直至岁岁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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