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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相逢,夏风长绕 空气里有盛 ...

  •   空气里有盛夏的灼烈,也无春末的寒湿,风从长江畔漫过来,卷着满城梧桐新叶的清苦香气,拂过省厅法医中心的玻璃窗,连透过窗棂洒进室内的阳光,都变得软和起来,落在桌面上,是温温的、不刺眼的浅金色,触手可及的暖意,却从不灼人。

      整座城市都浸在这样恰到好处的温度里,老巷子里的蝉鸣还未聒噪,街边早点铺的热气缓缓升腾,连车流声都显得温和,而省厅法医中心,却始终是与外界喧嚣隔绝的模样。

      这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冽、福尔马林的刺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冷寂气息。每一寸空气都透着肃穆,每一步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这里是直面生死、探寻真相的地方,从无半分烟火气,也容不下半分浮躁。

      恽书砚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了整整三年。

      彼时她二十七岁,从顶尖医学院法医系毕业,以绝对优异的成绩考入省厅法医中心,从青涩实习生,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主检法医师。三年时间,她经手的勘验案件不下百起,见过各式各样的遗体,看过人性最阴暗的嘴脸,听过无数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早已褪去了初入行业的稚嫩,练就了一身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性子。

      她的生活,精准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每日清晨六点半准时起床,简单洗漱,换上素色衣物,步行十分钟抵达法医中心;七点十分换好白大褂,仔细洗手、消毒,从指尖到小臂,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泛白,皮肤透着消毒水的干涩;七点半准时进入解剖室,或是勘验遗体,或是梳理物证,一忙就是一整个上午,从不间断。

      午餐永远是简单的快餐,或是楼下食堂的简餐,十分钟解决,从不拖延,随后便返回办公室,继续整理勘验笔录、分析物证数据、核对案件卷宗,直到深夜。

      她没有社交,没有爱好,没有闲暇时光。

      休息时,也只是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闭目养神片刻,或是翻看专业书籍,从无多余的消遣。

      同事们对她的评价,永远是专业、严谨、厉害,却也伴随着清冷、孤僻、不好接近。她从不参与同事间的闲谈,从不加入下班后的聚餐,从不回应旁人多余的示好,永远独来独往,永远神色淡漠,永远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一层厚厚的壳,将自己牢牢包裹。

      有人说,恽法医的心,是冰做的,捂不热,化不开;也有人说,她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早就没了凡人的七情六欲。

      这些议论,恽书砚从未放在心上,也从不辩解。

      她早已习惯了与冰冷的解剖台为伴,习惯了与无声的逝者对话,习惯了在满是冷寂的环境里,独自坚守真相。她的心,在一次次直面生死、看透丑恶后,慢慢变得沉寂、荒芜,像一截深埋在地下的枯木,无喜无悲,无盼无待,不奢求温暖,不期待光亮,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静默度日。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一天,应寻的出现。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午后,阳光正好,风软云轻。

      恽书砚刚结束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遗体勘验,这是一起陈年旧案的复检,遗体保存状态不佳,勘验过程繁琐又艰难,她全程紧绷着神经,每一个细节都不敢懈怠,直到完成所有取样、记录、器械归位,才缓缓松了口气。

      解剖室的通风系统全力运转,可那股混杂着福尔马林与腐朽的气息,依旧残留在空气里,沾在她的发丝上、白大褂上,挥之不去。她脱下沾满水渍的手术服,换上干净的白大褂,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清瘦却格外稳实的手腕,指节分明,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紧解剖刀,微微泛着红,带着一丝麻木的酸胀。

      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温水缓缓流出,一遍遍冲洗着双手,洗手液的清香压过了消毒水的涩味,可指尖残留的、属于工作的冰冷触感,却始终未曾散去。

      回到办公室时,整间屋子依旧安静。

      办公室陈设简单,几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法医工作准则,桌面摆放着显微镜、卷宗、纸笔,一切都规整有序,却也显得空旷、冷寂,没有一丝生活的痕迹。

      恽书砚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拉过椅子,坐姿端正,指尖捏起黑色水笔,低头整理勘验笔录。她的字迹凌厉工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每一个数据都记录得精准无误,眼神专注而淡漠,目光落在纸面上,不曾有半分偏移,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

      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沉寂。她的眉眼生得极清隽,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只是常年面无表情,显得格外清冷,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更添了几分疏离。

      就在这时,三声轻缓、克制、极有礼貌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节奏平稳,没有丝毫急躁,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既不突兀,也不冒昧,透着良好的教养。

      恽书砚笔尖微顿,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低头书写的姿势,声音清冷平淡,没有一丝波澜:“进。”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脚步声沉稳、利落,带着外勤人员常年奔走的干练,却又不显沉重,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打破室内的安静。那人没有径直走向她,而是轻轻带上房门,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随后才缓缓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停下脚步。

      恽书砚依旧没有抬头,直到一道清朗、温润、裹挟着初夏阳光气息的声音,轻轻落入耳畔。

      “请问是恽书砚恽法医吗?”

      声音干净澄澈,像山间清泉淌过青石,温和却有力量,没有丝毫刻意的客套,也没有半分拘谨,带着刑侦人员独有的飒爽,又藏着少年人般的纯粹,入耳格外舒服。

      恽书砚这才缓缓抬起眼眸,抬眸的瞬间,目光直直撞进对方的眼底。

      站在桌前的女孩,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警服,没有一丝褶皱,肩章平整,腰间束着腰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利落。她没有穿笨重的外勤靴,而是穿着干净的警用皮鞋,鞋面一尘不染,周身透着专业、严谨的职业气场,却又丝毫不显凌厉。

      女孩怀里抱着厚厚的案件卷宗,卷宗边角整齐,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指尖轻轻扣着卷宗封面,指节纤细,手腕有力,一看便是常年做笔录、跑现场、反复翻阅资料练就的状态。她的头发简单束成高马尾,发丝利落,没有多余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舒展,瞳仁清亮,像盛着漫天星光,坦荡、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阳光恰好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发丝在光影里泛着浅棕的光泽,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温和的笑意,不是职场上程式化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从容与真诚,看向恽书砚的目光,满是尊重,却又没有丝毫畏惧,坦荡而直白。

      她就那样站在满是冷寂气息的办公室里,像一束破窗而入的光,硬生生驱散了周遭的沉闷与冰冷,带来了鲜活的、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与恽书砚所处的、满是死亡与沉寂的世界,截然不同。

      恽书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这是她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如此清晰的印象,第一次在瞬间失神,心底那片荒芜多年的土地,竟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又归于平静。

      她快速收敛住心底的波澜,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与应寻遥遥相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恽书砚。”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表情,简单三个字,说完便侧身示意应寻坐下,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卷宗上,等待着她说明来意,全程保持着职业性的距离感,客气又疏离。

      应寻丝毫没有在意她的冷淡,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从容地拉过椅子坐下,将卷宗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推至恽书砚面前。她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将卷宗一一展开,指尖划过卷宗上的标记,动作细致而沉稳,随后才条理清晰地开口。

      她先是简单说明自己的身份,北京刑侦总队抽调而来的骨干警员,专程前来支援这起困扰南京警方半年之久的跨境恶性悬案,后续案件侦办、物证勘验、现场复勘、线索对接,都需要与恽书砚紧密配合。

      随后,她开始梳理案件脉络,从案发时间、地点、涉案人员,到目前掌握的线索、陷入的僵局、需要突破的方向,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逻辑缜密,语速平稳,重点突出。

      谈及案件中的受害者,她的语气会不自觉地放缓,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悲悯,却又不失刑侦人员的理性;谈及案件疑点,她会微微蹙眉,眼神专注而坚定,满是对真相的执着;谈及后续工作,她态度诚恳,语气尊重,全然没有外来支援人员的傲气。

      她说话时,声音温和,吐字清晰,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睫毛轻颤,眼神明亮,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恽书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似全程专注于案件本身,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应寻身上。

      她看着应寻认真讲解的模样,看着她因蹙眉而微微皱起的眉心,看着她说话时轻轻翻动的唇瓣,看着她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与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见过太多刑侦人员,有的急躁冒进,有的冷漠麻木,有的圆滑世故,却从未见过像应寻这样,一身正气、心怀温柔、纯粹赤诚的人。

      她直面生死案件,却依旧保留着心底的善意;身处复杂职场,却依旧待人真诚坦荡;常年奔走一线,却依旧眼底有光。

      这样的应寻,像一阵温柔的夏风,悄无声息地,吹进了恽书砚密不透风的世界。

      两人的搭档共事,就此开始。

      这起跨境悬案,历时久、跨度大、物证杂、线索碎,想要突破僵局,难度极大。两人几乎是无缝衔接,全身心投入到案件中,每日从清晨忙到深夜,法医中心、物证室、档案室、案发现场,四处都留下了她们的身影。

      起初,两人的交流,仅限于工作。

      恽书砚话极少,全程专注于勘验工作,每一份物证提取、每一次遗体勘验、每一份报告撰写,都做到极致精准,从无半点差错。她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沓,面对繁杂的工作,始终冷静沉稳,是团队里最让人放心的存在。

      应寻则配合度极高,外勤跑现场、走访摸排、整理笔录、汇总线索,永远高效利落,每次从现场返回,第一时间便将所有线索、物证、笔录,完整无误地送到恽书砚手中,从不耽误片刻。

      她深知法医工作的严谨性,从不打扰恽书砚的工作节奏,每次进入解剖室对接,都会提前做好消毒、穿戴好防护装备,动作轻缓,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恽书砚忙完,全程不发出一丝声响,分寸感十足。

      一个在内,深耕物证勘验,筑牢真相根基;一个在外,摸排线索踪迹,锁定案件方向。

      无需过多言语,两人便形成了极致的默契。

      随着相处时间渐长,恽书砚一成不变的生活,开始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

      她向来作息规律,却从不在意饮食,常常因忙碌错过饭点,空腹工作是常态,胃里时常泛起隐隐的酸胀,却也从未放在心上。这些,都被细心的应寻看在眼里。

      自那以后,每天清晨,应寻总会提前半小时抵达法医中心,顺手带上一份温热的早餐——一杯温度刚好的豆浆,或是一碗软糯的粥,搭配一份清淡的包子、鸡蛋,轻轻放在恽书砚的桌角。

      她从不刻意叫醒恽书砚,也从不刻意邀功,只是放下早餐,便转身去忙自己的工作,临走前轻声留下一句:“恽法医,早餐放这里了,记得吃,空腹工作对身体不好。”

      若是恽书砚淡淡拒绝,说“不必麻烦”,应寻也不勉强,只是笑着摇摇头:“不麻烦,我顺手多买的,你不吃就浪费了,吃一点垫垫肚子也好。”

      她的关心,永远这样恰到好处,不刻意、不张扬、不越界,不让人觉得有负担,也不让人觉得尴尬,像春雨般,润物细无声。

      恽书砚起初始终坚持拒绝,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习惯接受旁人的好意,更不习惯与他人产生过多牵扯。可日复一日,应寻从未间断,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工作多忙,那份温热的早餐,总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桌角。

      慢慢的,恽书砚不再拒绝。

      她会在应寻离开后,拿起那杯还带着温度的豆浆,指尖触碰着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掌心,再顺着血脉,缓缓淌入心底,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底的孤寂与冰冷。

      豆浆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温和而醇厚,那是她多年来,从未感受过的、属于人间的温暖味道。

      熬夜加班,成了两人的日常。

      案件陷入僵局时,她们常常通宵达旦,一遍遍梳理物证、核对线索、复盘案情,试图从繁杂的信息中,找到突破口。

      以往,恽书砚独自熬夜时,整栋法医中心寂静无声,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灯光电流的轻响,空旷的走廊、冰冷的灯光、独自一人的身影,处处都透着压抑与孤单。

      她的宵夜,永远是干硬的面包、冰冷的矿泉水,草草几口,便继续投入工作,从无人关心她是否疲惫,是否饥饿,是否寒冷。

      可应寻的出现,让每一个熬夜的夜晚,都变得不再难熬。

      应寻总会默默留意着时间,到了深夜十点,便起身去休息室的茶水间,泡好两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推到恽书砚面前,语气温柔:“恽法医,歇一会儿吧,喝口水缓解一下疲劳。”

      蜂蜜水的温度刚好,入口温润,甜而不腻,驱散了熬夜的疲惫,也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到了凌晨一两点,两人都早已饥肠辘辘,精神也接近疲惫的临界点。应寻便会从储物柜里拿出泡面,细心地泡好两碗,小心翼翼地端到桌面上,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她总会先拿起恽书砚的那碗,将里面的火腿、午餐肉、鸡蛋、所有的配菜,全都小心翼翼地拨到恽书砚的碗里,直到自己碗里只剩清汤面,才心满意足地停下,眉眼弯弯,语气温软:“恽法医,你工作费脑子,多吃点有营养的,别太累了。”

      暖黄的灯光,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泡面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是朴实又安心的烟火味。周遭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时光静谧,岁月安稳。

      恽书砚低头吃着面,看着碗里满满的配菜,鼻尖萦绕着热气与香气,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柔软。她从未被人这般细致入微地照顾过,从未被人这般不动声色地放在心上,那些她自己都不在意的细节,却被应寻一一记在心里,默默付诸行动。

      她依旧沉默寡言,依旧没有说过感谢的话语,可每次看向应寻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往日的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应寻熬夜时,偶尔会撑不住,趴在桌角浅浅入睡。

      她睡得很轻,眉头微微舒展,没有了平日里工作的干练与紧绷,多了几分温顺与柔和,睫毛轻颤,呼吸均匀,阳光或是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恬静。

      每当这时,恽书砚总会下意识地放缓动作,放轻脚步,不再翻动卷宗,不再敲击键盘,生怕吵醒她。她会停下手中的工作,静静坐在座位上,目光轻轻落在应寻的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她看着应寻恬静的睡颜,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神色,心底会泛起一丝细微的心疼。

      她知道,应寻看似乐观开朗,实则背负着极大的工作压力,外勤工作危险又辛苦,四处奔波,风吹日晒,还要时刻紧绷神经,梳理案件线索,远比久坐勘验更加疲惫。

      可应寻从未抱怨过,从未流露过负面情绪,永远以最积极、最温和的姿态,面对所有的艰难与疲惫,永远把最温柔的一面,留给身边的人。

      恽书砚会默默起身,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盖在应寻的身上,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她。外套上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却在那一刻,与应寻身上的皂角香,悄然融合在一起,变得格外和谐。

      她就那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应寻,眼神温柔,目光缱绻,是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模样。

      朝夕相处的时光,一点点推进,两人之间的默契,愈发深厚,心底那份不该萌生的情愫,也在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外出复勘现场,是两人常有的工作。

      这起跨境悬案涉及多个现场,遍布城郊、老巷、偏僻厂区,路途遥远,路况复杂,常常一去就是一整天。

      每次乘车前往现场,恽书砚总会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应寻则坐在她的身侧,从不刻意找话题聒噪,只是安静地翻看现场资料,偶尔遇到颠簸路段,会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扶一下恽书砚的座椅,或是轻声提醒一句:“小心,路有点颠。”

      她的照顾,永远这样自然,这样贴心,不带半分刻意。

      有一次,去往城郊一处偏僻现场,路途漫长,路况极差,车子一路颠簸不止。恽书砚连日熬夜,身心俱疲,靠着车窗,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平日里的清冷与疏离,褪去大半,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脸上,肌肤细腻,眉眼柔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温婉。

      车子一路颠簸,恽书砚的头,不自觉地歪向一旁,眼看就要重重撞上车窗玻璃。

      应寻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头,动作轻柔而迅速,稳稳地扶住,缓缓调整角度,让恽书砚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头。

      她生怕自己的动作吵醒恽书砚,全程屏息,动作慢到极致,肩膀僵硬,一动不动,任由恽书砚安稳地靠着。

      车子依旧颠簸,应寻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不敢有丝毫晃动,肩膀渐渐发麻、发酸,酸胀感一点点蔓延至全身,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恽书砚,眼底满是温柔,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宠溺的笑意。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陪着她,任由时光缓缓流淌。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车厢里安静无声,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

      恽书砚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应寻肩头干净的警服布料,鼻尖萦绕着应寻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清爽而安心,与自己身上的冷寂气息,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她猛地回过神,瞬间意识到自己正靠在应寻的肩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至脸颊。她慌忙坐直身体,神色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语气略显局促:“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麻烦你了。”

      这是她在工作后,第一次如此失态,在应寻面前,她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冷外壳,似乎总能被轻易打破,那些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情绪,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应寻缓缓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没事没事,看你太累了,多睡一会儿也好,我刚好也能歇一歇,不麻烦。”

      她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满是关切,没有半分调侃,没有半分嫌弃,只是单纯地心疼她的疲惫,单纯地希望她能多休息片刻。

      恽书砚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善意,心底的柔软,再次被狠狠触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简短的“谢谢”。

      她向来不善言辞,不擅长表达情绪,所有的感动、所有的在意、所有的心动,都只能藏在心底,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里。

      从那以后,恽书砚开始,下意识地回应应寻的温柔。

      应寻外出执行任务,她会在心底默默担忧,直到应寻平安返回,才会放下心来,不动声色地递上一杯温水;应寻因线索中断而眉头紧锁、焦躁不安时,她会熬夜加班,反复勘验物证,梳理出关键线索,悄悄放在应寻的桌前;应寻外勤归来,满身尘土、疲惫不堪时,她会提前备好消毒湿巾、干净的纸巾,默默推到她的面前。

      她依旧外表冰冷,依旧寡言少语,可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在意、所有的心动,都藏在了这些细微的、无声的动作里。

      她开始期待每天的清晨,期待推开办公室门,看到那个挺拔的、熟悉的身影;期待身边有应寻的陪伴,期待每一次并肩工作的时光;期待感受到应寻身上的温暖,期待那束照亮她世界的光,一直停留在她身边。

      她冰封多年的心,在应寻日复一日的温柔呵护下,一点点融化,一点点苏醒,心底那截沉寂多年的枯木,终于开始松动,隐隐有了抽芽的迹象。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应寻,动了心。

      这份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根深蒂固。

      她贪恋应寻的温暖,贪恋应寻的陪伴,贪恋这份从未有过的人间烟火气,贪恋这束照亮她死寂人生的光。

      可她也同样清醒地知道,这份情愫,注定不被世俗所容,注定充满艰难与阻碍。

      她们同为女性,身处公职岗位,肩负着维护正义、探寻真相的使命,职业特殊,身份受限,世俗的眼光、职场的规矩、身边的议论,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她们之间,难以跨越。

      她不敢表露自己的心意,不敢打破眼前这份安稳的陪伴,不敢让这份纯粹的搭档关系,变得复杂尴尬。

      她怕自己的心意,惊扰到这份美好;怕这份不被认可的感情,连累应寻的职业生涯;怕最终,连留在应寻身边、以搭档身份陪伴她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所以,她选择隐忍,选择沉默,选择将这份汹涌的爱意,深深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默契的对视里,藏在每一次无声的陪伴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温柔里。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克制,足够隐忍,就能一直这样,陪在应寻身边,并肩作战,共度时光。

      而应寻,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初见恽书砚起,她便被这个外表冰冷、内心柔软的法医,深深吸引。

      她见过恽书砚在解剖台前的冷静专业,见过她对待逝者的敬畏温柔,见过她独自忙碌时的孤单疲惫,见过她不善言辞却默默付出的细腻,见过她冰冷外壳下,深藏的善意与柔软。

      她心疼恽书砚的孤寂,心疼她独自承受所有的冰冷与疲惫,心疼她把自己封闭在无人触及的世界里,心疼她从未被人好好呵护、好好善待。

      她想要靠近她,温暖她,守护她,想要用自己的温柔,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坚冰,想要陪在她身边,驱散她的孤单,给她久违的温情。

      她把这份心动,藏在每一次的关心与照顾里,藏在每一个温和的笑容里,藏在每一次默默的守护里。

      她同样顾虑重重,同样不敢越界,同样害怕这份心意,打破眼前的美好,最终连陪伴的资格都失去。

      她深知这份感情的不易,深知世俗的偏见与压力,所以,她选择与恽书砚一样,隐忍、克制、深藏。

      两个同样温柔、同样隐忍、同样心怀爱意的人,在2013年的初夏,在朝夕相伴的时光里,双向心动,双向奔赴,却又双双隐忍,双双深藏。

      她们并肩穿梭在各个案发现场,一同直面生死,一同探寻真相,一同坚守正义,在无数个日夜并肩作战,在无数个细节里,传递着心底的爱意与在意。

      她们会在找到关键线索、案件迎来突破时,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欣喜与默契;会在疲惫不堪时,彼此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的心思,获得继续前行的力量;会在闲暇时,并肩走在法医中心的梧桐道上,吹着初夏的风,安静相伴,无需言语,便已心安。

      阳光正好,夏风不燥,梧桐叶随风摇曳,香气弥漫。

      那段时光,没有世俗的偏见,没有未来的顾虑,没有离别的忧愁,只有朝夕相伴的安稳,只有并肩作战的默契,只有悄然滋生的爱意,只有满是希望的时光。

      恽书砚曾无比庆幸,在她死寂的人生里,迎来了这样一阵温柔的夏风,吹醒了她心底的枯木,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

      她曾天真地以为,这阵夏风,会一直围绕在她身边,不会离去,陪她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她从未想过,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从未想过,离别,会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从未想过,这阵照亮她人生的夏风,终究会吹向远方,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这段回忆,度过漫长而孤寂的余生。

      可在2013年的这个初夏,所有的美好都恰逢其时,所有的心动都纯粹真挚,所有的陪伴都温暖心安。

      那段双向暗恋、彼此守护的时光,成为了恽书砚漫长人生中,最珍贵、最温暖、也最痛彻心扉的过往,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忘却的旧梦,是她往后余生,唯一的念想与牵挂。

      夏风绕肩,爱意深藏,初见惊艳,相伴倾心。

      这一年的初夏,是恽书砚人生中,唯一的、再也回不去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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