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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山河永安,我自荒芜 【壹·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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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春风遍拂九州,盛世落地无缺】
时序辗转,岁岁更迭。
二十余载春秋足以洗刷世间所有阴霾,足以抹平山河所有伤痕,足以终结一段滔天风浪,足以托起一整个万古安稳的盛世人间。曾经盘踞金陵暗处、渗透九州肌理、横跨十三年之久的暗黑根系,早已被连根拔除,彻底腐烂在岁月深处,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那些年悬在城市上空的惶惑,那些年藏在夜色深处的凶险,那些年明暗对峙的紧绷与压抑,那些年生死未知的惶恐与煎熬,尽数随着专案终局落幕,随着罪恶伏法销声匿迹,消融在岁岁春风里,掩埋在盛世太平中。
如今的九州大地,是真正意义上的四海清平,山河无虞。
春风是最公允的造物,年年准时赴约,从不偏袒,从不遗漏,跨越山海阡陌,掠过城乡烟火,温柔吻过世间每一寸土地。早春的风褪去寒峭,携着湿润的暖意破开冬日凝滞,催醒沉睡一冬的万物生机。秦淮河岸的垂柳最先抽芽,嫩黄新蕊缀满枝条,随风摇曳,软烟拂水;老城墙头的迎春次第盛放,明黄一簇,热烈铺满青砖斑驳的纹路;街边的梧桐褪去枯寂,层层新叶舒展铺叠,再次织就满城浓荫,复刻着岁岁年年不变的盛景。
天光日渐温柔,白昼日渐绵长,整座城市浸泡在绵软明媚的春光里,日日鲜活,岁岁热烈。
清晨的金陵,是烟火温柔的苏醒。天色微亮,熹光漫过楼宇天际线,破开晨间薄雾,轻轻落向寻常街巷。老旧居民区的窗户次第亮起暖灯,早起的老人推门清扫院落,晨间的清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漫过寂静巷道。街口的早餐铺早早开张,铁皮灶台腾起滚滚白雾,豆浆的醇厚、油条的焦香、汤包的鲜甜交织缠绕,漫溢整条街道,安抚着晨起赶路的世人。
背着书包的孩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嬉笑打闹的清脆声响散落风里,衣角扬起年少无忧的烂漫。他们生于盛世,长于太平,眼底无风霜,心底无沉郁,从未听闻旧日黑暗,从未亲历生死惶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山河安稳,肆意拥抱着岁岁春暖。他们不必知晓,如今唾手可得的平凡幸福,是有人耗尽一生、赌上性命、割裂明暗换来的终局;不必懂得,人间岁岁无忧的底色,是一场盛大且永不重逢的别离。
通勤的行人步履从容,眉眼松弛,没有乱世的仓皇,没有暗处的惊惧,三餐有度,四季有景,岁岁有盼,日日有安。车水马龙有序穿梭,市井人声温和喧嚣,一切都是盛世最安稳、最寻常、最动人的模样。
白日冗长温柔,山河处处繁华。新城的商圈人声鼎沸,游人如织,踏青赏春的行人遍布公园河畔,亲友相伴,笑语盈盈。有人静坐草坪晒暖,有人临水拍照留念,有人闲谈岁月安稳,有人奔赴人间热爱。城市基建年年翻新,道路宽阔平整,楼宇错落有致,民生福祉岁岁提升,百姓安居乐业,无纷争,无动荡,无惶恐,无别离。
日暮西沉,晚霞铺满天际,橘红柔光温柔笼罩整座城池。暮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星星点点的暖光串联成片,铺满人间阡陌。千家万户窗明几净,屋内是温热饭菜,是亲人闲谈,是阖家团圆,是柴米油盐的细碎温柔。夜色温柔静谧,晚风轻柔拂面,街巷喧嚣渐缓,人间归于松弛安稳,岁岁朝暮,皆是圆满。
四季轮回不休,春光年年往复。春有百花漫野,夏有清风蝉鸣,秋有桂香霜月,冬有落雪安宁。山河岁岁无恙,人间岁岁常春,盛世岁岁绵长,九州岁岁无虞。
这就是她们当年穷尽所有、拼死奔赴、日夜守候的终极理想。
是年少并肩立誓,要护山河清明、护人间安稳、护法理昭彰的初心归途。
是十三年明暗相隔、遥遥相守、生死博弈,咬牙支撑、绝不放弃的执念终点。
是应寻坠入深渊、隐姓埋名、弃尽温柔、以身殉道,用一生黑暗换来的人间光明。
理想落地,终局圆满。
山河永安,万物无缺,世人皆安,人间皆春。
可这份惠及四海、容纳众生的盛大圆满,从头到尾,独独遗漏了恽书砚一人。
她是这场盛世最忠诚的守护者,是这段过往最完整的见证者,是所有牺牲最真切的亲历者,最后却成了太平人间里,唯一被春光放逐、被圆满隔绝、被余生困住的人。
世人皆沐春风,山河尽数安然。
唯她方寸天地,岁岁荒芜,终身无春。
【贰·众生皆得和解,岁岁奔赴新生】
盛世最温柔的馈赠,从来都是治愈伤痕,包容过往,允许所有历经苦难的人放下沉重,奔赴新生。
当年一同扎根专案、共赴风雨、同扛黑暗的一众旧友战友,无一例外,都被岁月温柔救赎,被人间烟火抚平伤痛,彻底走出了那段压抑沉重的旧岁时光。
十余年前,他们是彻夜坚守、负重前行的勇者。是无数个深夜灯火通明的专案组里,复盘线索、核对物证、推演案情、抵御风险的攻坚者;是直面凶险、直面黑暗、直面人性至恶、直面生死别离的坚守者。他们一同熬过全线失联的绝境,一同顶住舆论重压的裹挟,一同扛过暗处反扑的凶险,一同熬过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煎熬。那段岁月,高压、凶险、压抑、绝望,日日与黑暗为伴,夜夜与惶恐相随,身心俱疲,伤痕累累。
可风雨落幕之后,所有人都选择了向前,所有人都拥有了释然的资格。
年岁渐长,旧友陆续褪去一身凌厉锋芒,卸下半生紧绷的心防,远离一线重案的凶险高压,褪去职业赋予的冷静锐利,回归最平凡、最温柔的俗世人间。
有人功成身退,安然退休,远离案卷与生死,居于庭院小院,种花莳草,煮茶看书,闲时游历山河,弥补年轻时为国坚守、无暇顾及的人间风月。晨起观朝阳,暮时赏落霞,岁岁清闲,年年安稳,将半生风霜尽数封存过往,只余余生安然。
有人落地安家,儿孙绕膝,深耕烟火日常,在家人陪伴的温柔里,慢慢抚平当年生死博弈留下的心理褶皱。曾经眼底的凛冽寒凉,被岁月温情慢慢软化,曾经紧绷半生的神经,被柴米油盐的细碎温柔慢慢松弛,日子温热圆满,岁岁欢愉无忧。
有人调任异地,改换岗位,脱离沉重旧案,开启崭新人生轨迹,结交新的羁绊,拥有新的生活,与旧日风雨慢慢疏离,渐渐淡出那段晦暗沉重的记忆。
偶尔老友小聚,闲谈过往,人人皆是释然平和的模样。
他们会轻描淡写提起当年的凶险,感慨如今盛世来之不易,庆幸自己熬过黑暗、迎来安稳。言语之间,没有沉郁,没有执念,没有伤痛,只剩历经劫难后的松弛与珍惜。所有人都默契地与过往和解,与岁月释怀,与人生相拥,把沉重留给历史,把温柔留给余生。
他们都曾负重前行,都曾遍体风霜,都曾亲历别离,都曾深陷绝望。
可他们最终都接住了盛世的春光,走出了旧年的阴霾,拥抱了属于自己的圆满新生。
不止旧日战友,世间万千普通人,皆是如此。
所有受过伤的人,都会被岁月治愈;所有历过苦的人,都会被人间温柔;所有失去过的人,都会慢慢重逢圆满。悲欢起落终会平息,爱恨执念终会淡化,人间所有遗憾,终会被岁岁春暖慢慢消解。
就连一代代踏入行业的新生后辈,生来便立于光明盛世,从未见过深渊黑暗,从未尝过生死别离,从未受过遥遥等候的煎熬。他们眼底热烈明亮,前路坦荡开阔,敢爱敢恨,敢闯敢拼,拥有无限选择,拥有无尽可能。他们可以自由奔赴热爱,肆意期许未来,坦诚拥有相伴相守的羁绊,四季春光尽数落于前路,岁岁新生,年年圆满。
放眼整个人间,人人皆可翻篇,人人皆可释怀,人人皆可逢春,人人皆可圆满。
盛世包容所有苦难,岁月宽恕所有遗憾,人间接纳所有新生。
唯独恽书砚,是这世间唯一的例外。
二十余载盛世光阴,治愈了万千伤痕,抚平了万千执念,和解了万千过往。
唯独治愈不了她的别离,抚平不了她的深爱,和解不了她的执念。
她和所有人一样,熬过了十三年黑暗博弈,熬过了无数个无眠长夜,熬过了遥遥无期的等候,熬过了生死相隔的剧痛。
她和所有人一样,亲眼见证罪恶伏法,见证法理昭彰,见证山河安定,见证人间春暖。
她和所有人一样,坚守初心、负重前行,倾尽半生岁月守护这片山河清明。
可旁人熬过苦难,换来的是余生安稳、岁岁圆满。
她熬过苦难,换来的是孤身一人、余生荒芜。
旁人的等待,终有尽头,终有圆满,终有新生可期。
她的等待,终有尽头,却无归人,无圆满,无余生可盼。
盛世允许所有人放下,唯独不允许她释然。
岁月宽恕所有人的遗憾,唯独不放过她的执念。
人间赠予所有人春光,唯独永久绕过她的余生。
她清醒地看着全世界奔赴新生、奔赴圆满、奔赴春暖。
唯独自己,被死死定格在旧年盛夏的那场永别里,寸步难行,岁岁沉沦。
【叁·皮囊安于盛世,灵魂永困旧夏】
恽书砚的人生,从表面看去,圆满、安稳、体面、无缺,是盛世之中最令人敬重的模样。
人至中年,她是法医中心资历最深、技术最精、心性最稳的前辈。二十余年从业生涯,零差错、零疏漏、零愧憾,坚守解剖台前,为死者言,为冤屈鸣,为真相守,凭一己专业能力,守护一方法理清明。后辈敬重她,同辈信服她,行业认可她,履历光鲜,立身端正,初心不改,风骨犹存。
她恪守规则,严谨自律,温和待人,沉稳处事,看透生死却敬畏生命,历经黑暗却坚守光明。日常工作里,她耐心指导后辈勘验技巧,细致梳理疑难案情,严谨书写每一份报告,认真对待每一位逝者、每一桩案件。她处事通透,心性淡然,不争不辩,不悲不喜,待人温和有度,处世从容有度,活成了世俗眼中最成熟、最通透、最圆满的中年人模样。
她按时上班,按时归家,作息规律,生活自律,饮食清淡,品性端正,无不良嗜好,无俗世牵绊,无是非纷争。她安稳扎根这片永安山河,平静沐浴岁岁春风,坦然见证人间岁岁团圆、岁岁新生、岁岁繁盛。
从皮囊到身份,从生活到境遇,她完完全全身处盛世中央,享有盛世安稳,沐浴人间春暖。
可她的灵魂,永远游离在盛世之外,永远困在二十年前的旧年盛夏,永远停在那场生死永别的雨夜,永远沉沦在无边无际的荒芜之中。
外人所见的淡然通透,从来不是释然,是极致的麻木,是长久的隐忍,是千帆过尽后无力更改的认命。
她不是不懂得向前,不是不明白翻篇,不是不向往圆满。
她只是不能、不敢、也不愿。
人间所有的新生,所有的圆满,所有的春暖,所有的欢愉,都需要以遗忘过往、放下执念、告别旧人为代价。
可她不能忘,不敢忘,不舍忘。
一旦放下,一旦释然,一旦翻篇,那场横跨十三年的明暗相守便成空,那场以命换世的孤勇便无名,那场年少赤诚、至死不渝的深爱便无迹,那场无人知晓、无人见证、无人铭记的牺牲,便真正彻底消散于人间,连最后一丝留存的痕迹都不复存在。
世间有档案记载功绩,有文字记录案件,有史册留存太平。
可唯独那些藏在岁月缝隙里的温柔、默契、牵挂、隐忍、煎熬与深情,唯有她一人完整珍藏,唯有她一人刻骨铭记。
她是应寻留在人间,唯一的见证者,唯一的铭记者,唯一的相守者。
所以世人皆可向前,唯独她不行。
世人皆可圆满,唯独她不配。
世人皆可逢春,唯独她终身无春。
白日喧嚣之时,工作可以短暂填满她的心神,法理与职责可以暂时压住心底荒芜。她可以专注于物证勘验,沉浸于案情梳理,周旋于俗世人事,暂时伪装成一个与盛世相融、与人间和解、与岁月共生的普通人。
可每当暮色落幕,灯火阑珊,人间归于团圆温柔,所有伪装瞬间崩塌,无边荒芜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彻底吞没她孤身一人的方寸天地。
独居的居所,干净得近乎清冷,规整得近乎荒芜。
全屋一尘不染,陈设二十年未曾更改分毫,保留着当年最熟悉的模样。窗边依旧摆放两把木椅,书架依旧整齐陈列两人当年共读的专业书籍,茶柜里依旧是应寻偏爱饮用的清茶,桌角依旧留存着旧年未曾更改的摆放习惯。
她固执保留所有旧迹,固执封存所有过往,固执守着空无一人的旧时光。
清晨,她独自晨起,独自梳妆,独自看窗外春风年年如新,独自看眉眼岁岁添霜,无人问冷暖,无人伴晨昏。
正午,她独自简餐,独自休憩,独自度过庸常午后,无人闲话家常,无人共享清闲。
傍晚,她独自归途,独自穿过满城灯火,独自看人间万家团圆,孤身剪影淹没在热闹盛世,格格不入,无人察觉。
深夜,她独自枯坐,独自守一盏孤灯,独自翻陈年卷宗,独自忆盛夏旧梦,独自念永别故人。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人间的热闹,与她无关。
人间的圆满,与她无缘。
人间的春暖,落不到她心底。
人间的新生,不属于她余生。
她的心底,没有四季轮转,没有花开花落,没有春暖秋凉。
自那场雨夜永别之后,她的心彻底封冻,冻土千里,寸草不生,无春无夏,无秋无冬,只剩一片永恒的、死寂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这片荒芜,不喧嚣,不惨烈,不哭喊,不沉沦。
它是安静的,绵长的,渗透骨血的,贯穿余生的。
是岁岁如常的空洞,是日日不变的孤寂,是山河永安之下,唯一恒久不变的苍凉。
【肆·盛世渡尽众生,独渡不过我荒芜】
世人总说,盛世可渡万苦,岁月可愈千伤。
可他们从未知晓,有些伤痛,超越岁月,超越盛世,超越人间所有温柔治愈;有些别离,隔绝生死,隔绝时光,隔绝世间所有圆满重逢;有些执念,扎根骨血,贯穿半生,穷尽余生无法消解。
山河永安,渡得了乱世惶惑,渡得了人间疾苦,渡得了俗世纷争,渡得了万千伤痕。
唯独渡不了,她一人半生孤守、终身荒芜。
盛世太大,大到可以容纳四海九州、万千生灵、岁岁烟火、代代新生。
盛世太满,满到人人有归处,人人有期盼,人人有团圆,人人有春天。
唯独容不下她的执念,填不满她的空缺,暖不了她的荒芜,渡不了她的余生。
年年春风渡九州,吹绿山河万里,吹暖人间万家,吹散旧岁阴霾,吹生万物新机。
可春风吹不透她心底层层冻土,吹不散她岁岁执念,吹不回她长眠故人,吹不开她半生荒芜。
人间的春天,是重逢,是新生,是热烈,是期许,是来日方长,是岁岁相依。
她的春天,早已随二十年前的盛夏落幕,随并肩少年远去,随生死永别封存,随山河太平落幕。
从此,人间春来回回千万次。
她此生,再无一次春归。
旁人的荒芜是暂时的低谷,熬过去便是春暖花开,便是人间圆满。
她的荒芜是终身的宿命,从永别那一刻便注定,贯穿余生,至死方休,无解无脱,无归无渡。
她亲眼看着自己倾尽半生守护的山河,岁岁安稳,岁岁繁盛,岁岁无虞。
亲眼看着自己拼死换来的太平,惠及众生,福泽万世,圆满人间。
亲眼看着所有熬过黑暗的人,悉数拥抱春暖,悉数奔赴新生,悉数拥有圆满。
唯独自己,一无所有,一无所获,余生只剩荒芜孤守。
她守得住法理清明,守得住山河安稳,守得住职业初心,守得住岁月正义。
唯独守不住一场故人重逢,守不住一次盛夏重来,守不住一段年少余生,守不住自己半分圆满。
岁月年年翻新,人间岁岁迭代。
旧的故事落幕,新的故事开篇。
旧的故人远去,新的相逢来临。
旧的伤痕淡化,新的欢喜丛生。
世间万事皆在更新,万事皆在翻篇,万事皆在新生。
唯有她的执念不变,荒芜不变,孤寂不变,无春不变。
往后岁岁年年,山河依旧永安,人间依旧春暖,烟火依旧繁盛,盛世依旧绵长。
一代又一代人生于光明,沐于春风,安于太平,圆满于人间。
无人再记旧年风雨,无人再晓明暗博弈,无人再懂半生孤守,无人再惜那场盛夏别离。
历史只会记下盛世安稳,记下罪恶伏法,记下功勋卓著。
不会记下两个少年的并肩赤诚,不会记下十三载遥遥相守,不会记下一场以命换世的盛大牺牲,不会记下一人终老荒芜的半生深情。
所有人都会被盛世裹挟向前,奔赴新生与圆满。
唯有恽书砚,自愿停驻岁月原地,以余生为冢,以执念为碑,守着无人记得的旧夏,守着无人共情的荒芜,守着至死不渝的深爱,静静走完往后漫漫余生。
山河永安千万里,人间春暖万千年。
众生皆得圆满,唯我余生荒芜。
人间岁岁逢春,唯我终身无春。
盛世不负天下苍生,唯独负她一腔赤诚、半生孤守、终身深情。
山河成全世间所有,唯独不成全她一场迟来的重逢、一场圆满的余生。
从此,
山河岁岁无虞,
人间岁岁常春,
世人岁岁圆满,
唯我岁岁荒芜,终身孤寂,至死如初。
【伍·补叙余生沉寂,岁岁空庭无暖】
日子是流水一样的平淡,淡到近乎无痕,淡到连悲伤都变成了习惯。
恽书砚早已习惯了这种无人惊扰、亦无人相伴的余生模式。年岁越久,人间的热闹就越像一层薄薄的虚影,隔着一层时空、一层生死、一层再也跨不过的距离,落在她眼底,看得见,摸不着,融不进。
她学会了极其克制地活着,克制欢喜,克制情绪,克制思念,克制所有想要倾诉、想要依赖、想要并肩的本能。中年人的自持,在她身上被修炼到了极致。
每一年初春,单位会组织集体踏春,所有同事结伴出行,说笑打闹,拍照留念,热热闹闹一整队人,鲜活明亮,满是人间烟火。后辈会热情喊上她一同参与,真诚希望她多出门散心,多接触热闹,多放下过往。每一次,她都温和婉拒,语气温和,态度坚定,从无例外。
旁人以为她喜静、怕闹、不爱喧嚣。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是不喜热闹,是不敢触碰圆满。
热闹是成双成对的,是结伴同行的,是岁岁相依的。
而她这一生,早已被剥夺了并肩的资格,被定格成孤身一人的宿命。她怕看见两两相伴的友人,怕看见携手同行的爱人,怕看见阖家同行的家人。那些寻常的人间画面,对旁人是温柔日常,对她是凌迟般的对照。
人间越是圆满,她的空缺越是刺骨。
人间越是春暖,她的冻土越是坚硬。
闲暇无事的午后,阳光极好,暖融融铺满整座城市,落在窗台、落在街道、落在行人肩头,温柔包裹世间万物。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静静晒一整个下午的太阳。
阳光是真的暖,落在皮肤上温热柔软,可永远暖不透心底那片终年不化的荒芜。
她会无意识放空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楼宇,看向天边缓缓流动的云,看向街巷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视线落在热闹人间,思绪永远沉在二十年前的盛夏。
她会想起从前,想起年少午后,也是这样温柔的暖阳,也是这样温柔的春风,两人挤在小小的自习室里,一同刷题,一同背书,一同规划未来。那时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温度相同,心跳相近,期许相同,前路相同。那时她们以为,往后岁岁暖阳,岁岁并肩,岁岁同行,岁岁无别。
谁也未曾料到,盛世如期,故人无期。
如今阳光依旧,山河依旧,春暖依旧,唯独身边空位永久空置,永久荒凉。
她家里常年备着两套茶具,两双碗筷,两个靠枕,所有物件皆是成双成对。
不是执念形式,是执念当年的人。
她固执地保留双人的痕迹,固执地保留一丝“你曾来过、你曾与我并肩”的真实证据。
若是连这些痕迹都抹去,这漫长荒芜的余生,便真的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逢年过节,是人间团圆最盛之时,也是她荒芜蔓延最烈之时。
除夕烟火漫天,满城璀璨,万家灯火守岁团圆,街巷处处是欢声笑语、爆竹声声。家家户户暖意融融,守岁闲谈,辞旧迎新,人人皆有可盼的新年,人人皆有可团圆的亲人。
唯有她,守着偌大空屋,一室清冷,一室寂静。
她会简单煮一碗清汤面,不添菜,不加料,清淡无味,如同她寡淡无欢的余生。窗外烟火炸裂万丈,绚烂夺目,照亮整片夜空,人间热闹抵达顶峰。她坐在窗边,静静看着漫天烟火,眼底无波澜,心底无暖意。
世人迎新,是盼来年顺遂、来年团圆、来年春暖。
她迎新,只是又熬过一年荒芜,又空度一年人间,又靠近一年终老。
年年岁岁,新年替旧年,春暖替冬寒,人间替荒芜。
唯独她,岁岁如故,岁岁孤寂,岁岁空等,岁岁无春。
她偶尔会独自驱车去往城郊的墓园,从不在清明人潮拥挤之时,只选寻常无人的白日,安静独行。不带花束,不带祭品,只是静静站在碑前,立一会儿,坐一会儿,不说悲戚的话,不说思念的苦,只淡淡说说今年的世道安稳,今年的山河太平。
她说,你看,你拼来的盛世,一年比一年好。
人人平安,人人圆满,人人春暖。
唯独我,一年比一年荒芜,一年比一年孤绝。
她从不哭,从不宣泄,从不崩溃。
成年人最深的思念,从来不是痛哭流涕,而是沉默经年,无声荒芜。
岁月磨平了她所有外露的情绪,磨平了她所有激烈的爱恨,磨平了她所有不甘与怨怼。
她不怨世道,不怨命运,不怨人间,不怨盛世。
盛世很好,山河很好,人间很好。
只是这世间所有的好,都与她无关。
她依旧勤恳履职,依旧敬畏生死,依旧坚守正义,依旧温柔待人。
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热忱、所有的善意,尽数给了人间、给了众生、给了职业。
唯独分毫,未曾留给自己。
她这一生,护了山河永安,护了人间春暖,护了众生圆满。
最后只落得,庭空人散,余生荒芜,终身无春。
春风年年渡我,却从不渡我出孤寂。
盛世年年予人圆满,唯独予我终身空寂。
山河不负苍生,人间不负岁月,
唯岁月负我深情,盛世负我余生。
【陆·增量补写:岁岁观春皆客,此生永无归期】
人间的春天是有气味的。
是街边梧桐新叶鲜嫩的青气,是河畔花草湿润的甜香,是微风里裹挟的烟火暖意,是家家户户窗台晾晒被褥的阳光味道。整座城市都浸在鲜活温柔的气息里,万物复苏,生机翻涌,所有沉寂一冬的阴郁尽数消散,世间处处都是新生的预兆。
恽书砚嗅觉敏锐,能清晰分辨出春日每一种细微的气息变化,能感知四季流转里每一寸风的温度、每一缕光的明暗。可这些鲜活的、热烈的、温柔的人间气息,只能作用于她的感官,永远触碰不到她冰封的心底。
她像一个游离在盛世之外的旁观者,精准观测着人间所有美好更迭,却永远无法参与其中。
春日雨夜,淅淅沥沥的春雨洒落人间,洗尽城市浮沉,润透草木新生。雨夜最是温柔,总能抚平人心焦躁,让人间归于安宁温柔。寻常人家会开窗听雨,会伴着雨声安眠,会感慨春雨润万物的温柔,心底满是岁月安稳的知足。
唯独她,最怕春日雨夜。
二十年前那场终结所有期盼、斩断所有余生的雨夜,早已刻进她的骨血,成为终身无法脱敏的梦魇。每一场春雨落下,每一次雨夜风声掠过窗棂,都会精准唤醒深埋岁月最深处的剧痛。
雨势淅沥,风声轻柔,于世人是安宁,于她是回声。
是那年诀别的风声,是那年冰冷的雨夜,是那年天人永隔的无声对望,是那年从此山河永安、你我永别的宿命。
她不会失眠,不会梦魇,不会崩溃落泪。二十年岁月沉淀,她的悲伤早已褪去所有激烈的形态,化作深入骨髓的空洞。只是雨夜独坐时,心底的荒芜会比往日更加辽阔,更加死寂,更加清晰。
人间春雨润新生,唯她雨夜葬余生。
春日的周末,街巷游人络绎不绝,情侣牵手漫步,亲子嬉笑同行,好友结伴闲谈,所有人都在尽情拥抱春光,享受盛世赋予的平凡幸福。路边的奶茶店、甜品店、文创小店生意兴隆,热闹的人声穿透街巷,鲜活又温暖。
她偶尔会出门慢行,走在最热闹的街头,刻意穿行在人群中央。
她想试着贴近人间,试着触摸春暖,试着感受世人的圆满,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别无二致。可越是身处热闹,越是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旁人的热闹是发自内心的欢愉,是有归处、有期盼、有陪伴的安稳。
她的热闹是刻意伪装的附和,是孤身伫立人海、无人并肩的苍凉。
人潮汹涌,万家皆暖,千万人相拥赴春。
她立在人海中央,孤身一人,四面荒芜,无春可赴,无归可寻。
她见过无数人在春日和解过往,在春光里治愈伤痕,在新生里告别遗憾。失恋的人会在繁花盛放中走出阴霾,失意的人会在春风里重拾希望,别离的人会在岁月里慢慢释怀。春光像一剂温柔良药,治愈人间所有细碎苦难。
唯独这剂良药,终身不对她症。
她的苦难不是一时失意,不是一时别离,不是一时坎坷。
是终身缺失,终身空悬,终身无解。
人间所有的伤,都有愈合的可能。
唯独生死的伤,唯独挚爱的伤,唯独年少倾尽所有、最终一无所有的伤,岁岁新鲜,岁岁刺骨,岁岁不愈。
盛世年年修补山河裂痕,年年抚平人间苦难。
唯独不肯修补她这一颗破碎二十年、永久荒芜的心。
她看着岁岁春来,岁岁花开,岁岁人圆,岁岁新生。
慢慢明白,自己从来都是盛世的过客。
盛世是众生的归宿,从来不是她的救赎。
山河永安是天下的圆满,从来不是她的圆满。
往后余生,她依旧会岁岁观春,岁岁守世,岁岁履职,岁岁安然。
只是岁岁春暖皆旁人,岁岁圆满皆众生。
她自始至终,孤身荒芜,无春无归,至死无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