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亲手勘验,山海故人 【壹·执刀 ...
-
【壹·执刀向骨,是天职,也是我十三年所有求而不得】
冷白勘验灯光垂直坠落,平铺在无菌操作台的每一寸冷硬不锈钢上。
光线太亮、太规整、太公正,公正到近乎残忍。
它不带丝毫偏私,照亮器械盘排列整齐的解剖刀、镊子、骨凿、量尺,照亮消毒棉苍白的边角,照亮密封收纳匣里那一身历经十三载黑暗摧残、满身疮痍、再无半分鲜活温度的忠骨。也照亮了恽书砚垂在无影灯下的手。
这双手,握了八年解剖刀。勘过千百具遗骸,破过无数悬案,阅尽人间死别、世间惨烈、凶案阴寒。它精准、稳定、冷静、从无偏差,是整个市局公认最稳的一双手,是职业素养刻入骨髓、几乎接近机器精度的专业之手。八年法医生涯,它剖开罪恶、拆解死因、还原真相、告慰亡灵。它见过世间最狰狞的破败,最扭曲的死亡,最绝望的临终。无论腐烂高度腐败的遗体,还是被暴力损毁的残躯,无论凶案现场何等可怖,这双手从未颤抖,从未迟疑,从未失控。
无数个旧案深夜,凶案现场雨水滂沱,泥泞裹住尸骨,周遭警灯红蓝交替闪烁,周遭人声嘈杂,所有人都被惨烈现场冲击得心绪难平,只有恽书砚站在尸体一旁,指尖稳稳拿着标尺,一点点采集物证。那时候身边的同事总感叹,恽书砚仿佛天生就剥离了多余情绪,只余下理性。
可没有人知道,那份理性背后,不是天生冷血,是长久职业训练硬生生磨出来的铠甲。她也会共情死者的苦难,只是她把全部共情转化为寻找真相的力量,藏在心底最深处,绝不允许干扰手上分毫操作。
而今日。
这双一生为公、一生秉正、一生忠于律法与真相的手。
要执刀,剖我山海相隔、十三年牵挂、余生唯一挚爱。
密闭的特级勘验室隔绝外界一切声响,厚厚的防辐射隔音墙体,把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墙外是完整运转的人间,是刚刚迎来大捷的城市,是奔走庆贺、回归日常的芸芸众生。墙内,是被黑暗吞噬十三年之后,终于得以重见真相的一具忠骨,还有一个被十三年思念与悲恸层层包裹的法医。
世人不知这场勘验的私刑。
无人知晓,这一场盛大、规整、载入专案史册的英烈尸检,于公是终极结案,于她是亲手凌迟自己十三年的执念与深情。
按照专案组下达的特级勘验流程,原本可以组建多人勘验小组,多名法医分工完成取样、拍照、记录、解剖,主检只需要把控结论,不必亲自上手全部解剖环节。很多重大英烈遗体勘验,为了保护办案人员情绪,都会尽量避免关系知情人亲自主刀解剖。
专案组领导私下找过恽书砚谈话,委婉提出可以调换其他资深法医接手实操,她只负责最终审核报告即可。
那间临时办公室,日光从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条状光影,落在桌面厚厚的保密文件上。领导语气沉重,带着体恤:“你的情况我们内部清楚,十三年,你承受的已经够多。实操部分交给其他人,你把控最终结论,这是组织能够给到你的体谅。”
恽书砚当时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档案袋的封边,没有半分失态,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报告必须由我主检,全部实操,我亲自完成。”
领导眉头紧锁,再三劝说,试图告诉她,亲自解剖自己放在心尖上牵挂十三年的人,是何等残酷自我折磨。
可恽书砚态度异常坚定。
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应寻。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十三年每一条时间线,每一次任务节点,每一次失联对应的时间。
别人只能看见伤痕,我能读懂伤痕背后完整的岁月。
这份真相,不能交由旁人之手。
别人做,只是一份工作。于我,是给她十三年黑暗,一个完整交代。
她拒绝了组织的体恤,主动揽下这份世间最残忍的差事。
所有人只看见她专业尽责,坚守岗位,以最高标准对待英烈勘验。
没有人读懂,她心底深处那一份偏执。
有些告别,旁人替代不了。
有些真相,旁人替她读,没有意义。
十三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明暗两界,我连见你一面都万般奢侈。如今你回来了,只剩一身残骨,我怎么可以,连亲手读懂你的资格,都拱手让给别人。
所有辅助工作人员尽数退离密室,保密铁门重重落锁,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人间所有烟火、所有人声、所有光明暖意。
密闭空间里,只剩仪器低低的嗡鸣,流水设备循环的细响,还有她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呼吸声。通风系统缓慢循环室内空气,消毒水的气味沉沉压下来,弥漫在房间每一处角落。
无人旁观,无人见证,无人分担。
整座冰冷的殉葬场,只剩她一人,一刀一骨,一私一生。
她穿好双层无菌防护服,戴好乳胶手套、防护面罩,层层防护隔绝体感、隔绝温度、隔绝触碰的触感。防护服厚重闷热,密闭面罩在脸颊压出浅浅的勒痕,呼吸出来的白雾薄薄蒙在面罩内侧,又缓缓消散。
职业流程刻板、规范、一丝不苟,每一步都按照特级英烈勘验标准严格执行,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错乱。消毒、核对遗骸编号、核对卷宗档案、调试摄像设备,每一项操作,都严格遵照条文,一步都没有省略。
外人若在此处,只会看见一名极度专业、极度冷静、极度恪守准则的主检法医。
神色沉静、动作精准、流程完美、情绪无痕。
没有人看得见,面罩之下,她眼底早已冰封海啸。
没有人看得见,手套之内,她指尖克制着濒临崩碎的震颤。手套之下,指节已经攥到泛白,表层乳胶掩盖住皮肤细微的抖动,只有她自己能够感知,血管之下血液疯狂奔涌,胸腔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皮肉。
今日所有操作。
亲手解剖。
亲手剥离。
亲手测量。
亲手复盘。
亲手归档。
亲手一一对照岁月伤痕,亲手拆解十三载无人知晓的苦难。
亲手为我挚爱,走完她无人收束的一生,亲手终结我们十三年所有山海谜团。
从前十三年,她站在千里之外,做遥遥观望的局外人。
隔着加密讯息、隔着明暗殊途、隔着生死边界、隔着岁月迷雾,看她失联、看她沉默、看她疏离、看她不辞而别。
那些年无数漫漫长夜,恽书砚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
白天,她是法医恽书砚,泡在解剖室,埋进物证卷宗,冷静客观,处理一桩桩刑事案件。
深夜,卸下全部职业外壳之后,她变回那个遥遥等待的普通人。
办公室的台灯亮到后半夜,加密通讯软件页面长久停留在屏幕上,对话框停留在上一次应寻传来的寥寥数语。没有多余情话,只有简短任务报备。她一遍一遍翻看过往留存的加密记录,翻来覆去咀嚼寥寥几句文字,反复揣测文字背后的情绪。
她有千万疑惑、千万不甘、千万揣测、千万落空。
她问过风、问过夜、问过遥遥无期的归人、问过岁岁落空的风月。
为什么消息突然断了?
为什么回信越来越冷淡?
为什么明明任务快要看见曙光,却越来越疏远?
为什么说好任务结束便归来金陵,一年又一年,归期遥遥无期?
十三年谜团悬浮岁月,无人解答。专案组内部情报,也只记录任务事件,不会记录卧底私人情绪、肉身疾苦。情报卷宗只能看见任务成败,看不见应寻承受的酷刑、伤痛、日夜煎熬。很多隐秘伤害属于特级涉密,连绝大多数专案组人员都无权查阅。
直到今日,她执刀立于她骸骨之前。
以天下最残忍的方式,亲自入局,亲自破局,亲自解密,亲自收官。
原来你不是不归。
是不能归。
原来你不是无情。
是情深不敢。
所有疏离,是自保,是护我,是以身饲暗的无可奈何。
所有沉默,是隐忍,是负重,是深陷绝境的身不由己。
所有失联,是濒死,是重伤,是浴血求生的无暇余地。
所有别离,是预判死局,是提前诀别,是情深至不敢拖累分毫。
职业素养架起万丈高墙,死死压住她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崩塌。
情绪被强行压制、强行封存、强行禁锢在最深的骨血里。
她不能哭,不能乱,不能抖,不能失态,不能带有半分私人情愫。
今日她是法医恽书砚。
不是等待十三年的恋人。
不是痛失所爱的遗人。
不是满心悲恸的弱者。
天职在前,私情在后。
公理在上,私痛在下。
极致克制,是今日最惨烈的悲壮。
极致冷静,是整场结局最诛心的刀。
【贰·层层解剖,层层拆穿,拆尽你十三年伪装,拆尽我十三年误解】
勘验正式开始。
仪器读数归零,记录设备启动,高清镜头悬于上方,全程无死角录制存档,作为特级机密永久封存。视频资料会加密存入档案室,权限锁死,往后数十年,若非最高级别审批,任何人不得调阅。这些影像不会流入世间,不会被大众看见,里面封存的,是英雄不为人知的血肉苦难。
恽书砚抬手,执起第一柄解剖刀。
刀锋锋利透亮,在冷光下折射出薄薄一层寒芒,利落、冰冷、不带温度。
这一刀,她落得极稳、极准、极专业,角度、力度、深度,分毫不差,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操作。
外人观之,无可挑剔。
唯有她自己心知。
这一刀落下,剖开的从来不是遗骸肌理。
是她们十三年隔着山海的层层迷雾。
是她多年伪装的层层坚硬外壳。
是她隐忍一生、沉默一生、藏了一生的深情与孤苦。
记忆不受控制往很多年前飘回,飘回金陵暮春,秦淮河岸边梧桐荫下。
那时候的应寻还没有奔赴卧底任务,眉眼明亮,少年意气,会趁着晚风,和恽书砚慢慢散步,聊往后平淡细碎的日子。
“等这件大事了结,我就回来。我们找一处小院,种上苦楝,春来看花,秋来拾叶。不用再刀尖舔血,不用再步步惊心。”
那些话语鲜活滚烫,无数个难熬的长夜,恽书砚反复拿出来慰藉自己。那是支撑她熬过无数等待的念想。后来岁月流转,讯息越来越少,相见越来越难得,那一段往事,慢慢变成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梦。
她逐层剥离表层钙化肌理,逐层清理陈旧性骨质损伤,逐层区分新旧伤痕、战时创伤、酷刑痕迹、劳损痕迹。
每剥离一寸,便看懂一寸真相。
每拆解一分,便破碎一分从前的误会。
她先勘开最早的颅顶骨裂旧痕。
骨质愈合畸形、骨缝错位粘连、陈旧性颅内损伤残留痕迹清晰立体。
这是二十一岁深秋,她第一次骤然失联的真相。
指尖隔着薄薄乳胶,轻轻抚过那道早已愈合、却永久留存的骨裂纹路。
那一刻,无数破碎的画面轰然涌入脑海。
二十一岁的少年,初入黑暗,孤身混战,重击落顶,天旋地转,耳鸣失明,剧痛噬骨。周遭是穷凶极恶的暴徒,没有同伴接应,没有安全避难场所。她只能躲在破败出租屋狭小阴暗的角落,独自熬过颅内震荡、濒死失语的整整一个月。头部的重创让她时常眩晕呕吐,连提笔写字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发送加密讯息。
那一个月,外界没有半点她的音讯。情报渠道被敌人严密监控,贸然传递消息,不止自己会暴露,千里之外的恽书砚,也会被顺藤摸瓜卷入危险。
那一年的她,不过二十一岁。
和当年金陵校园里明媚温柔、眼底有光的少年别无二致。
可她在无人看见的深渊,硬生生扛过人世间最凶险的生死劫。
彼时千里之外的自己,坐在灯火安稳的办公室里,日日焦灼、夜夜揣测。无数深夜,办公室只剩她一盏孤灯,电脑加密页面反复刷新,一遍一遍检索西南传来的碎片化情报。内心惶惶不安,恐惧攫住四肢百骸。甚至在煎熬到极致的时候,她也悄悄滋生过委屈与怨怼,悄悄怨过她的突然冷淡、突然失联、突然杳无音讯。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爱人正徘徊生死边界。
如今亲手勘开伤痕,亲手触摸她当年的濒死绝境。
才知那年她的空白,是痛到失语、伤至无力、绝境无援。
不是不想归讯。
是不能。
不是刻意疏离。
是身不由己。
刀锋再落,逐层勘开肩胛密集性凹陷伤痕。
点状酷刑痕、铁链禁锢痕、长期悬空牵拉造成的骨质永久变形,层层堆叠,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是第三年百日幽狱的真相。
一百天小黑屋囚禁,无昼无夜,铁链锁肩,悬空吊缚,日夜审讯,身心碾压。狭小密闭囚室不见天光,分不清清晨黄昏。沉重铁锁嵌入皮肉,每一次身体晃动,铁链就撕扯肩膀骨骼。皮肉溃烂、血脉淤堵、骨质凹陷、终身致残。暴徒用尽手段逼问情报,威逼利诱,折磨□□,摧毁意志。
应寻咬紧牙关,半个字的核心情报都没有吐露。为了演好彻底叛变的假象,她不得不对外切断和我方所有联络痕迹,对外伪装彻底倒向犯罪集团。这份伪装,也意味着,她再也不能向远方的恽书砚传递半分私人思念。
她亲手一点点清理附着的陈旧钙化痕迹,一点点还原当年禁锢角度、酷刑力度、受伤时长。
职业记录冷静落笔:长期禁锢性损伤,重复性机械酷刑,重度心理应激后遗症体征,终身不可逆损伤。
白纸黑字,公正冰冷。
可执笔之人,心底早已被凌迟千万遍。
那一年,她在地狱被锁百日、受尽折磨、碾碎意志、残破肉身。
那一年,自己在人间岁岁安稳、夜夜盼归、年年落空、暗自嗔怪她冷漠无情。
世人说她那年沉稳克制、心性过硬、卧底素养绝佳。
只有她亲手勘骨才知——
她那年的沉默,是被剥夺所有发声权利、被囚禁所有人身自由。
她那年的冷淡,是绝境逼出的伪装,是为护住远方风月,不得不冰封所有温柔。
她不是无情无念。
是情深太重,一旦流露,便是满盘皆输、全员覆灭、牵连所爱。
再往下勘,掌骨细碎性粉碎愈合痕迹映入眼底。
多段骨折、错位愈合、反复破损、反复修复,新旧伤痕层层叠加,骨质增生畸形,关节机能永久受损。
这是第五年半年绝联的真相。
徒手夺刃、徒手格挡、徒手搏杀,浴血跨境,九死一生。犯罪集团跨境转移,发生激烈火并近身厮杀,没有支援,孤身周旋。半年无休止厮杀,日日濒死,夜夜血战,骨碎屡战,伤重不休。野外没有正规医院,没有止痛药物,只能简单包扎,硬扛剧痛继续伪装潜伏。情报通路全部被敌人清缴,根本没有途径送出只言片语。
她亲手丈量每一处碎骨间距,亲手记录每一次骨折受力角度,亲手还原每一场近身死战的凶险绝境。
指尖抚过那些细碎狰狞、拼拼凑凑才勉强愈合的骨片,仿佛触到了当年她浴血孤身、满身血污、以命相搏的模样。
半年空白,不是决绝别离。
是生死无暇、浴血求生、渠道封禁、半步不得私念。
她当年凭空消失半年,不是放下、不是疏离、不是厌弃。
是在最凶险的跨境死地,拼尽全力活着,拼尽全力守住大局,拼尽全力护住千里之外那一点不能言说的牵挂。
她用半年人间空白,换半年地狱血战。
用一次彻底失联,换所有人平安落地。
原来所有不辞而别,从来不是无情。
是情深不敢拖累,身残不敢牵绊,生死不敢有约。
解剖继续,层层深入,步步诛心。
她勘开胸肋断裂旧痕,勘出第七年人心背刺、心腹背叛的致命重创。
数根肋骨错位折断,骨茬刺破肌理,内出血痕迹陈旧沉淀,是濒临死亡的重度创伤。
那一刻,她终于亲手复盘出当年所有心寒、所有封心、所有断念的根源。
比敌人刀枪更伤人的,是并肩之人反手一刀,捅穿信任、碾碎赤诚、覆灭信仰。曾经一同潜伏的同伴,抵挡不住巨额利益诱惑,倒向黑恶势力,出卖情报,出手重伤应寻。
在那一场背叛之后,应寻彻底明白,在这片黑暗泥潭之中,软肋即是死穴。只要心里还有牵挂,就会被敌人拿捏胁迫。为了保全金陵的恽书砚,她主动把所有温情全部封存。短暂碰面,刻意神色淡漠,言语只谈公务,刻意拉开距离,刻意做出薄情模样。
看懂她从此封心锁爱、剥离软肋、斩断所有私情的缘由。
看懂她骤然冷漠、彻底寡言、不近人情、拒人千里的伪装。
不是不爱。
是爱太真、情太重,一旦暴露,便是必死死穴。
身在无间地狱,深情是罪,牵挂是祸,温柔是致命破绽。
她为了护住遥遥千里的自己,只能亲手扼杀自己所有柔软、所有执念、所有风月。
亲手勘骨,亲手解密。
亲手撕碎十三年所有假象,亲手填平十三年所有空白谜团。
从前所有怨,所有疑,所有怅惘,所有落空,所有患得患失。
在此刻,被自己一刀一刀剖开、拆穿、碾碎、凌迟。
我亲手终结了我们十三年的所有无解。
也亲手,埋葬了我们十三年所有风月期许。
勘验进行到中段,漫长的体力消耗汹涌袭来。防护服密不透风,汗水浸透里面的衣物,顺着脊背缓缓往下淌。太阳穴突突跳动,疲惫一阵阵席卷上来。但是恽书砚没有片刻停顿,没有半分懈怠。她不敢休息,一旦停下,积压的情绪就会冲破枷锁。她只能依靠机械的、重复的专业动作,死死把汹涌悲恸压在心底。
她一处一处检查四肢骨骼,看见无数长期劳损留下的痕迹。常年逃亡辗转,睡潮湿简陋的居所,阴雨天旧伤反复发作。无数个深夜,旧伤折磨得彻夜难眠,却不能对外吐露半个字。每一道细小的骨质增生,每一处磨损,都对应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痛苦长夜。
那些年,恽书砚在金陵四季安稳,拥有体面工作,完整的生活。而千里之外的应寻,身体被无数旧伤持续消耗,精神永远紧绷,永远活在随时会死亡的恐惧之下。
两份人生,同属两个相爱的人,隔着山海,过着完全两极的日子。
【叁·职业压碎私痛,极致克制,是我给你最后的体面】
整场勘验,整整四个时辰。
从晨光破晓,到日头高悬,整整半日光阴,她立于无影灯下,执刀不语,沉静如斯。
密闭勘验室没有时钟,只有仪器屏幕角落跳动的数字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偌大空间,只有器械轻微碰撞的脆响,笔尖划过纸质卷宗沙沙的书写声。
全程零失误、零失态、零停顿、零偏差。
所有数据精准录入,所有伤痕精准归类,所有年限精准对应,所有创伤精准复盘。
一份堪称范本的英烈终极勘验报告,在她极致克制的情绪里,缓缓成型、落笔、定稿、封存。报告厚厚数十页,图文并茂,将十三年一层层创伤,一一对应时间线,客观冷静,不带一丝主观抒情。
于公,一切完美、一切规整、一切尘埃落定。
大案落幕,黑暗终结,功勋落定,忠魂归葬。
于私,她的世界,早已寸寸崩碎、满目疮痍、再无完整。
无人知晓,这一场完美专业的勘验背后,是她怎样惨烈的自我碾压。
她戴着面罩,无人窥见神色。
无人知晓她眼底翻涌的滔天悲恸,早已将五脏六腑尽数腐蚀。
无人知晓她每一刀落下,都是在剜自己的心、割自己的念、碎自己十三年的等待。
她不能停。
不能哭。
不能颤。
不能乱。
职业素养像一道钢铁牢笼,死死困住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法理、职责、纪律、严谨、专业,层层枷锁,死死压制私人爱恨、私人悲喜、私人执念。
她是法医。
她必须绝对客观、绝对冷静、绝对中立、绝对无私情。
哪怕台面上躺着的,是她爱了半生、等了半生、念了半生、隔了山海十三年的唯一故人。
她必须剥离恋人身份,剥离等待身份,剥离执念身份。
只留公职,只留法理,只留真相。
极致克制,不是不痛。
是痛到极致,仍不得不稳。
是崩碎到极致,仍不得不立。
是溃烂到极致,仍不得不守。
世间最虐的从不是放声大哭、崩溃失态。
是痛彻骨髓、肝肠寸断,却依旧身姿挺拔、动作沉稳、落笔工整、全程无波。
她亲手看完了她一生所有苦难。
亲手看完了她一生所有隐忍。
亲手看完了她一生所有不敢言说的深情。
亲手看完了她一生被迫的疏离、被迫的沉默、被迫的失联、被迫的诀别。
她这一生。
不是不想归故里。
是身陷黑暗、身负重任、身葬大局,绝对不能归。
不是无心念旧人。
是情深至重、软肋致命、一念即死,绝对不敢念。
十三年山海相隔,不是命运拆散。
是她亲手隔绝所有牵绊,亲手压住所有温柔,亲手葬尽所有风月。
只为护她一世安稳、一世清明、一世不被黑暗沾染、一世平安顺遂。
她所有的冷,都是护。
所有的默,都是扛。
所有的远,都是成全。
所有的诀别,都是最深沉、最惨烈、最无人知晓的爱。
从前不懂的克制,今日亲手勘骨,尽数通透。
从前不解的疏离,今日亲手复盘,尽数释然。
从前不甘的别离,今日亲手收官,尽数落地。
谜团尽破,迷雾散尽。
真相大白,尘埃落定。
可通透之后,无半分解脱。
只剩余生无尽无期、无人共情的荒凉孤痛。
她无数次在心底幻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任务,如果她们可以留在金陵,结局会是什么模样。可幻想转瞬就消散,现实冰冷地摆在眼前。没有如果。应寻的选择,是时代与宿命推到面前的路。她选择扛起黑暗,换万家灯火。
这份真相太重,全部压在恽书砚一个人心底。不能对外诉说,不能和战友倾诉,不能写进公开文字。所有汹涌的感悟,所有撕心裂肺的心疼,只能全部向内消化。
【肆·山海终平,故人永别,我亲手为你画上终身句点】
器械归位,痕迹清理,数据封存,影像锁档。
所有流程结束,所有工作落幕。
冷灯依旧明亮,密室依旧寒凉,四野依旧死寂。
偌大空间,只剩她一人,和一具终于被读懂、却再也不会归来的忠骨。
她缓缓摘下防护面罩,褪去双层无菌手套。闷热的防护服被脱下来,堆叠放在一旁。脸颊上面罩压出深深红色勒痕,浑身衣物被汗水浸透,浑身疲惫如同潮水一样扑过来。
指尖终于得以自由,不再被橡胶禁锢,不再被职业束缚。
她微微抬手,指腹轻轻、极轻地,拂过冰冷的骨质表层。
动作极轻、极柔、极珍重。
是整场四个时辰、极致冷静克制之后,唯一一丝属于私人、属于恋人、属于十三年执念的温柔。
这是她唯一敢流露的私情。
唯一敢宣泄的柔软。
唯一敢触碰的告别。
十三年山海遥遥相望。
今日终于亲手跨越山海,亲手读懂故人。
可山海平了。
故人,永别了。
从前山海阻隔,尚有念想,尚有期许,尚有来日方长。哪怕消息寥寥,哪怕相见渺茫,心底依旧存留一丝微弱盼望。总觉得,终有一日硝烟散尽,两个人可以重逢。
今日勘骨收官,真相落地,谜团终结,从此再无半点期许,再无半分可能,再无一丝来日。
你用十三年黑暗,换我一生光明。
你用十三年隐忍,换我一生安稳。
你用十三年不敢归、不敢念、不敢爱,换我一生无灾无难、岁岁平安。
你不能归,是家国牵绊、生死宿命。
你不敢爱,是深情太重、怕我罹难。
我亲手解剖你的苦难,亲手复盘你的一生,亲手终结所有谜团。
亲手读懂你所有身不由己、所有隐忍深情、所有孤独殉道。
我看懂了你所有沉默的千言万语。
看懂了你所有疏离的万般温柔。
看懂了你所有诀别的极致成全。
可我看懂了一切。
却再也唤不回你半分人间温度。
盛世如常,山河清朗。
你殉黑暗,我守光明。
你葬余生,我葬风月。
勘验室厚重铁门缓缓向内开启,外面白昼的光线涌入进来,城市喧嚣隐约飘入密室。门外是属于千千万万人的太平盛世,门内刚刚埋葬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十三年爱恋。
从此人间再无应寻。
从此余生只剩我一人,带着亲手勘出的真相、亲手读懂的深情、亲手终结的山海,岁岁孤熬,岁岁念别,岁岁无期。
山海终平,故人永逝。
刀落封神,余生永虐。
你一生不敢归,不敢念,不敢深情外露。
那余下所有的念、所有的痛、所有的懂、所有的深情。
我替你,岁岁承担,终身孤守,至死不休。
走出勘验大楼的时候,外面阳光晃眼。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世间依旧热闹鲜活。
没有人知道,刚刚在那一间密闭的房间里面,一个法医,亲手剖开了自己十三年的思念与爱恋。
世人看见的,只是一桩大案圆满落幕,一位英烈走完勘验流程。
只有恽书砚自己清楚,在那无影灯下,她与那个牵挂了十三年的人,完成了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盛大又惨烈的告别。
往后无数个白日黑夜,这份勘验室里读懂的全部真相,会沉沉伴随她往后全部人生。欢乐盛世是千万人的,而那一身伤痕、那一份沉默的深爱,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