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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画太阳 从北戴河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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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戴河回医院的路上,婉清在车后排睡了整整两个小时。姜晚回头看了她四次——第一次是刚上高速的时候,婉清的下巴埋在深灰色大衣的领子里。第二次是过了收费站,她的头从左边歪到了右边。第三次是天全黑了以后——后排没有灯,只有对面车道的车灯偶尔扫进来。第四次是快到医院的时候——姜晚发现婉清的眼睛睁着。不是刚醒。是醒了一会儿了。
"你没睡?"
"睡了。"婉清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梦到海了。海是灰色的。和今天看到的一样。"
然后车拐进了医院停车场。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打在车头上。树枝上还剩四片叶子——不是三片。是四片。姜晚数了。因为她在车上没事做,就一直在数叶子。
回医院的第三天,婉清的血小板又跌了。
周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和她说"明天要下雨"差不多。但她的手在病历夹上按了一下——拇指刚好压在血小板计数那一栏上。姜晚看到了那个数字:31。正常值是125到350。31是她住院以来最低的一次。
婉清没有问"还有多久"。她只是把床头又摇高了一点——从四十五度摇到六十度。然后说:"还好昨天去了海边。今天再去的话——我大概连踩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晚正站在窗边。窗外的银杏树还剩一片叶子。就一片。在枝丫最顶端。风每吹一下,那片叶子就颤一下。但颤完了——还在。它没有落。
"手给我。"
婉清从被子里伸出手。手掌朝上——和第一次在隔壁房子教姜晚端咖啡时一样的姿势。但那次她的手是空的。这次她的手心里用圆珠笔画着一个太阳——就是那个在海边画的。已经花了。因为这两天她总是握拳。睡着了也握着。苏静说她半夜给她换输液袋,掰开她的手指,手心里密密麻麻全是蓝色的圆珠笔印。
"不是我的。"姜晚走过去,把婉清的手指合上。红色指甲和透明的指甲碰在一起——一个红得像刚切开的苹果,一个白得像病房里的被单。"你画给你自己的。留着。"
"我今天不是要看太阳。"婉清翻过手掌——手背朝上。输液管的胶带在上面贴了两天了,边缘有点卷。她用另一只手把胶带轻轻按平——按了三下。然后重新翻过来,手心朝上。"我是要再画一个。给你的。在海边画的那个——被海水洗掉了。"
姜晚把右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放在婉清的手心上面——没有碰到。隔了一层空气。两个女人的手——一只红指尖,一只白指尖。一只握过三年咖啡杯,一只拿过十几年画笔。现在它们面对面。中间只有光。
婉清用左手食指在姜晚手心画了一个圈。很慢。不是一笔到底——是那种一笔一笔、像走路一样慢慢挪的。从十二点出发,走到三点,走到六点,走到九点。回到十二点。一个不太圆的圈。和她画的所有太阳一样——歪的。但封口了。
"这是太阳。"
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手心。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圆珠笔没有墨了。但压痕还在。一圈。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想握住那个圈。但她没有握。因为婉清的手指还按在她的手心正中——那个圆心的位置。
"为什么是太阳?"
"因为你叫姜晚。"婉清把手指收回来。她的食指指腹上有圆珠笔的蓝色——大概是刚才在姜晚手心画圈的时候蹭上去的。已经在她的手指上待了两天了——洗了两次澡,打了四次点滴,都没有洗掉。和她手心的太阳一样顽固。"'晚'是一天快结束的时候。太阳要落山。天要黑了。我妈说那是最美的时候——所以她给我取名'晚'。但'晚'还有另一层意思。"
姜晚把手心按住。红色的指尖和手心那圈压印——红的和白的。"什么?"
"晚——不是结束。是快要结束但还没结束。太阳还在。天还没全黑。明天的太阳已经在路上了。"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今天的气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眼下的青色比上周深了一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和每次画画之前——调色盘在手边的那个时刻一样亮。"所以你不用怕天会黑。晚的意思——是天永远不会全黑。因为总有一颗太阳还没落。总有一颗太阳正在升。你——就是还在升的那颗。"
姜晚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手心那圈压印。它已经开始变淡了——皮肤慢慢地恢复平整,压痕在一点点消失。她看着它消失——不是慌。是那种"我想记住它还在的时候长什么样"的看。圆的。歪的。封口的。和婉清画的每一个太阳一样。再过一个小时——也许更快——这圈压印就会完全消失。皮肤会恢复原样。但她不慌。她把手合上了。手指轻轻弯起来——不是握拳。是那种保护着什么东西的握法。和婉清握拳不一样。不是藏着不让别人看。是留着——不让它散。
"婉清。"
"嗯。"
"你教了我一年怎么成为你。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年以来,你也在变成我。"
婉清眨了眨眼。右边的眼睛。这次没有动左边。
"你看你学会了咬指甲。"姜晚伸出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那个倒刺早就没了,但指甲边缘还是有一条很浅的压痕。不是咬的。是习惯——紧张的时候把手指放进嘴里,但牙没碰到。她学会不像婉清——但她也教会了婉清一些东西。"你现在也开始咬了。在海边的时候——你没注意到。但你在咬左手拇指。"
婉清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拇指。指甲边缘——确实有一道很浅的牙印。她笑了。不是月牙。是更开的那种——嘴咧开了一半,然后忽然停住。因为她意识到——这个笑不是她的笑。是姜晚的笑。姜晚开心的时候会这样:先咧开,再收住,然后梨涡露出来。婉清没有梨涡。但她学了这个动作。
"那就是了。"婉清看着自己的拇指,把那道牙印看了很久。"现在你手上有我的太阳。我手上有你的牙印。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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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例行抽血。
苏静推着小推车进来——不锈钢盘子、止血带、紫色头的采血管。婉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左手。因为右手的血管已经不太好找了。她在手肘内侧找了一下——食指在皮肤上轻轻按,沿着静脉的路线走。然后停下。
"这条还行。但今天不能扎这里——上次的淤青还没散。"苏静抬头看婉清。"右手。"
婉清把右手伸出来。手心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那块胶带下面的皮肤已经有点发红了。苏静撕掉旧胶带——动作很轻,但胶带还是带下来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皮屑。病人贴久了胶带皮肤都会变薄。
苏静给新的穿刺点消毒。棉签是凉的——碘伏的味道在病房里弥漫开。她找到一条静脉——细小,有点滑,不是最好扎的那种。但苏静没有犹豫。针尖推进去。一针见血。和每次一样。
"你手心里的太阳——"苏静把止血带松开,看着血从针头流入采血管。暗红色的。比健康人的血淡一点——血小板不够。"要不要我帮你重新描一下?快要看不见了。"
婉清摊开手心。那团圆珠笔蓝色已经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灰蓝色——像太阳被云遮住了。但不是被遮住。是融进了皮肤里。
"不用。看不见了——但它还在里面。太阳不是画在手上的。是画在——"婉清用另一只手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锁骨下面两寸。心脏的位置。"这里的。"
苏静把采血管从针座上拔下来。贴上止血贴。手指在婉清手上停了一秒——护士的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温度是热的。和婉清的手指不一样。
"你画了多少个太阳了?"
"两个。"婉清把右手收回来,按住止血贴。手指在止血贴上轻轻压着。她的左手手心朝上——那个模糊的灰蓝色圆。"一个在我手心。一个在她手心。够了。太阳不需要很多个——一个就够了。"
苏静把用完的采血管标签贴好,写上今天的日期。然后推着小推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说话越来越不像你了。"
"那像谁?"
苏静没有回答。她推门出去了。门把手转了一圈——发出金属的摩擦声。和每次一样。
婉清靠在枕头上。把手心摊开放在被子上。窗外的银杏树正在落最后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在枝丫上待了两天——每次刮风都颤一下,但都不落。今天没有风。叶子却落了。慢悠悠的——在空中转了两圈。不是被吹下来的。是它自己决定要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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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顾司寒来换班。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姜晚正在给婉清读绘本——就是"歇脚书店"里那本法国人画的。翻到第十五页:那只歪头的小猫旁边多了一只深灰色的大猫,坐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不是靠近。是守着。
"今天怎么样?"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和每天早上一样——从第一页开始的生活。
"抽了血。输了液。画了太阳。"婉清朝姜晚伸出手——手心朝上。姜晚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手心上那圈压印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婉清用拇指在姜晚手心按了一下——刚好按在圆心的位置。"她手心里也有一个了。"
顾司寒看着姜晚的手心。他看不到任何东西——那圈压印已经完全消了。但他没有说"在哪"。也没有说"看不到"。他看了一眼姜晚的眼睛。然后伸出手——右手,无名指上有戒指的那只——轻轻碰了一下姜晚的手心。不是握。是碰。指尖在姜晚手心正中——刚好是圆心的位置。和婉清按的同一个点。
"这里。"
姜晚的手指本能地弯了一下——和平时握咖啡杯差不多的角度。但她手里没有咖啡杯。她握着的是空气——和空气里他指尖的温度。不凉。是室温。
"嗯。"
婉清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手指在姜晚手心碰在一起。然后她把头歪向枕头——左边。闭上了眼睛。不是累。是安心。像一只猫看了很久窗外,终于确认树上的麻雀还在——然后可以眯一会儿了。
"好。今天的课上完了。"她的声音含糊了一点。大概是在酝酿睡意。"司寒——今天轮到你。你给她画一个。不是太阳。太阳是我画的。你画别的。"
"画什么?"
"你想想。你是商人——这种事你自己想。"
婉清说完就真的不说话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轻的、浅的、不均匀。和每天一样。
顾司寒看着姜晚的手心。看了几秒。然后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支钢笔——不是签字笔。是钢笔。黑色的笔身,笔帽上有顾氏的logo。他拧开笔帽。笔尖是金色的。
"手给我。"
姜晚把手伸过去。右手——手心朝上。红色的指甲在病房的白光灯下安静地亮着。和她那天晚上在医院走廊上涂指甲时一模一样。但那时她的手指在抖。现在也是。不是冷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抖。和冷没关系。
顾司寒握着她的手——不是握手指。是握着手腕。和婉清在海边画太阳时的姿势不一样。婉清握着她的手指。他握着手腕。这样可以写字。他的手指很稳——签合同的手。但笔尖悬在她手心上方两毫米的地方。他没有落笔。
停了很久。久到姜晚以为他放弃了。
然后他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笔尖在手心划过的时候有点痒——不是痛。是那种"皮肤在记住形状"的痒。他写得很慢——比签合同的速度慢了大概二十倍。每个笔画都收住了。没有一笔跑偏。
写完。他把钢笔旋回笔帽。刚才写字的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始终是"不确定"。不像在签合同。像是在雕刻一件他自己也不知能不能完成的东西。
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一个字。很小。用黑色钢笔墨水写的——但每一笔都很深。像刻在皮肤里。
"晚"。
不是"姜晚"。只有一个字——"晚"。
和婉清画的太阳在同一个手心。太阳在手掌正中画了一圈。"晚"在手掌靠上的位置——刚好在太阳升起来应该有的位置。
"你说你叫'晚'——是因为傍晚。是一天快结束的时候。"顾司寒的声音很稳。但他转戒指了——右手无名指转了一圈。停了。又转了一圈。"但对我来说——'晚'不是结束。是开始。在医院走廊那晚——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那天晚上以后,我开始注意到你的红色指甲。你的不加盐的咖啡。你的梨涡。你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喜欢把脚蜷起来——左脚压右脚,然后左脚大脚趾翘着。这些都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在那之前——我看了你三年。一个都没看到。"
他把钢笔放进公文包。然后抬头看姜晚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京圈顾司寒"——那个在商场上把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的角色。只有一个人。一个花了三年学两个字的男人。
"所以这个'晚'——不是傍晚的晚。不是快结束的晚。是——我终于够到了。"
姜晚看着手心。那个黑墨水写的"晚"在白色皮肤上格外清晰。一小撇一捺一笔横——每一笔都认真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她试着把手指弯起来——想握住那个字。但她没有。因为握住了——就遮住了。她不想遮住。
"你不怕它洗掉?"她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哭。可能是暖气开太大了。
"洗掉了再写。反正你手心在这里。跑不掉。"
姜晚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我去给你泡杯咖啡。不加盐。"声音恢复了正常。她走到窗边——病房角落的热水壶。按下开关。烧水需要三十秒。她站在窗前等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但她知道——春来的时候树叶会重新长出来。她手心里那个字开始慢慢发热。不是真的热。是皮肤记住了笔尖划过的位置。每一笔。
水开了。她端起那只白色陶瓷杯——杯壁上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蓝色小字。和那晚她递给顾司寒的那杯咖啡——一样的杯子。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不是"替身"。她端着咖啡走到病床旁边。手指上的红色指甲和白色瓷杯的对比——在医院走廊的白光灯下格外清晰。然后她伸出左手——手心朝上。那个"晚"字还在。
顾司寒看着她的手——手心。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没有只看一秒就移开。他看了很久。
夜慢慢深了。监护仪的滴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银杏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了——但树枝没有变。春天它还会发芽。婉清睡着了——歪着头,呼吸很浅。左手还摊开着——手心朝上。手心里那个模糊的太阳只剩下一点很浅很浅的灰蓝色影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但不代表它不在。
姜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把那本翻开的绘本放到一边。然后她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手心。
那个"晚"字还在。黑墨水安静地躺在她的掌纹之间。而她手心偏正中那个位置——婉清画过太阳的地方——此刻热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烫到"的热。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跳"的热。像脉搏。像心跳。
婉清说:"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张开手。手心是热的。我就不会冷。"
她张开手。手心是热的。不是因为太阳还在。是因为她活着。心脏还在跳。血还在流。手心热——是因为她还活着。婉清让她活着。不是"替婉清"。是"替自己"。
就一下。但她知道——以后每次想婉清的时候,张开手,手心都会热。
她把手指轻轻弯起来——不是握拳。是盖住那个字。食指的红色指甲刚好盖在"晚"字的第一笔——那一横上。看上去像是那一横自己发着红的光。
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住院部十一楼走廊的白光灯自动灭了一半——十点已过。苏静在护士站整理护理记录。不远处的自动门开了一下、关了一下。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在滴——像一颗被画在手心的、看不见的太阳在一遍一遍地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