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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个人的晚餐 婉清申请出 ...

  •   婉清申请出院一晚。主治医生批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够吃一顿饭。"婉清坐在病床边沿,腿悬在床下,苏静帮她穿鞋。那双帆布鞋——鞋底还是几乎没磨损,她没穿过几次。鞋带系到最后一孔的时候,苏静停了一下。抬头看婉清。

      "别吃海鲜。别喝酒。别——"

      "别死在外面。我知道。"婉清歪着头。"就四个小时。我保证回来的时候心跳还在。"

      苏静没有笑。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背对着婉清在护士台上写交班记录。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用力。

      ---

      晚餐在顾家别墅。

      姜晚做饭。四菜一汤——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蒜蓉茄子,一碗菌菇豆腐汤。没有海鲜。没有辣的。所有的调味都放得比平时淡一半——婉清的血小板只能接受温和的味道。她系着那条歪嘴鸭子围裙,在厨房里切菜。刀在砧板上的节奏比平时慢——不是因为不熟练。是因为她在切每一刀的时候都在想: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间厨房里给婉清做饭。冰箱里那半块无糖蛋糕还在——上周生日留下的,她没丢。

      婉清摆了桌。她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来一块蓝色桌布——布料洗得有点褪色了,边缘有几处线头,但被折得很整齐,折痕很深。"这块桌布是我妈结婚时的嫁妆。她说留给我的婚礼。用不上了——"她把桌布铺开,手指在布料上慢慢抚平每一道折痕。蓝色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傍晚天空。"但今天的晚餐也算。"

      三副碗筷。姜晚的、婉清的、顾司寒的。碗是顾家橱柜里的——白色,瓷质,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蓝线。婉清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好——不是放在桌子正中间,是稍微偏右一点。因为她知道姜晚习惯坐左边,顾司寒习惯坐右边。她自己坐桌子的另一头。三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每一面都有人。

      顾司寒负责洗碗。不是被分配的——是他自己站起来收的碗。西装袖子卷到手腕以上,手指在水槽里一趟一趟。洗洁精的泡沫从他无名指的戒指旁边流过——那枚素圈在泡沫里闪了一下。他洗碗的姿势不太专业——碗底没洗到,筷子只冲了水没用洗洁精。但他洗得很认真。每一只碗都在他手里转了至少两圈。

      姜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三年前她在这间厨房里洗了三年的碗。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碗底都洗得很干净,因为洗碗是她一天中最后一件可以掌控的事。今天她的手是红色的。碗在顾司寒手里。

      ---

      餐桌上没有人哭。没有人提病、提死、提替身、提合同。话题是婉清最喜欢的电影。

      "《海上钢琴师》。"

      "我一直觉得那部太闷。"顾司寒放下筷子。他今晚吃了两碗饭——比以前任何一顿都多。大概是姜晚的红烧排骨放了冰糖,甜度刚好。"一个人在船上待了一辈子——不下船。他觉得陆地上有太多选择。"

      "那就是闷吗?"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我觉得他不下船——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世界。那艘船对别人来说是一艘船。对他来说——是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钢琴只有八十八个键,但键是有限的。陆地是一架无限的钢琴——你不知道该按哪个键。"

      姜晚没有说话。她在夹菜心——每一根都挑蒂最绿的。然后放在婉清碗里。和火锅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没看过。"她放下公筷。"但你说的——我懂了。八十八个键比无限多个键更容易弹。因为有限——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婉清看着她。然后看顾司寒。然后靠在沙发上——歪着头,像一只累了的小猫。驼色毯子搭在腿上,姜晚的红色指甲在毯子边缘轻轻按着。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那片新芽还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冬天的第一场雪盖掉。

      "我喜欢今晚。"婉清的声音比吃火锅那天更轻。不是虚弱的轻。是满足的轻。像一个吃了很饱的人把碗推开——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够了。"谢谢你们。"

      没有人说"不客气"。姜晚站起来了收碗筷。顾司寒去厨房洗碗。婉清靠在沙发上,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左边比右边稀疏。但她在笑。月牙。浅的。完整的。

      ---

      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个小时快到了。顾司寒送婉清回医院——他把外套盖在她腿上,推着轮椅走出别墅门口。轮椅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姜晚收拾碗筷。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番茄炒蛋还剩小半盘,明天可以热一热当早餐。菌菇豆腐汤只剩一个碗底。她把汤倒进一只小碗里,放进冰箱——忽然发现这只碗的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不是磕坏的。是本来就有的。釉面下的瓷胎露出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很细。像一颗埋在碗底的、还没被煮熟的米。

      她想起婉清铺桌布的时候说的话——"这块桌布是我妈结婚时的嫁妆。她说留给我的婚礼。"

      一个碗用了几十年。从林家老宅搬到顾家别墅。从婚前的梳妆台搬到婚后的橱柜。被洗了无数次,被汤泡过热过,被筷子敲过,被洗碗布擦过。总会有缺口的。

      桌子也老了。那块蓝色桌布被折了太多次,折痕处的颜料开始发白。碗底有缺口。椅子腿有点松——大概是顾司寒今晚坐的时候不小心压了一下。琴键——那个修好的"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闷掉。

      这次晚餐没有照片。没有人说"下次再聚"。但她把它刻在了记忆里——用洗碗水的温度、缺口的碗底和蓝色桌布上每一道褪色的折痕拼成的画面。四菜一汤。冰糖排骨。洗洁精泡沫下面的素圈戒指。沙发上那只累了的、歪着头的小猫。还有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那片还不知能不能熬过冬天的新芽。

      姜晚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橱柜。关上柜门的时候,看到柜门内侧有一张贴了三年都没撕的便签——她写的。三年前刚搬进来的第一周。蓝笔。「筷子在最左边抽屉。——姜晚。」

      那时候她连留名字都要反复确认——"姜晚"两个字是不是太轻了,不够格出现在顾家的便签上。最后她还是写了。因为如果不写名字,管家会以为便签是佣人留的。

      现在便签还在。字有点褪色了。但名字还在。

      她把便签撕下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铅笔——和婉清一样的习惯,捺写短了。

      「汤在冰箱里。热一分钟。——姜晚。」

      然后贴在冰箱上。对着婉清那句"我喜欢今晚"——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也是。"

      窗外银杏树没有叶子了。但厨房里的灯亮着。红色指甲在冰箱的不锈钢面上——像一颗刚刚升起来的、很小很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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