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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深夜(下) 姜晚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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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移到窗户左边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脖子的角度不太对——歪在塑料椅的靠背上,醒了以后要慢慢把脖子拧回来。肩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医院的白色薄毯。是苏静从走廊拿过来的——蓝色的。洗了很多次,边角起毛球了。苏静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翻手机。看到她醒了,把手机收起来。
"她两点多才睡着。止疼药起效慢。"苏静压低声音。
姜晚看了一眼床上的婉清。侧着身子。呼吸很轻。月光照在她的后脑勺——头发是新长出来的,发根有一点点卷。不是天然卷。是化疗以后的再生发——苏静跟她说过,化疗以后长出来的头发有时候会变卷。等长到一定长度就会恢复原状。
"你去睡吧。我守着。"
苏静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在瑞士有没有亲戚?"
"没有。"
"那她一个人在瑞士三年——"苏静顿了顿。"算了。当我没问。"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姜晚把椅子搬到床边。婉清的手放在毯子外面——手背朝上,五个手指微微弯曲。手指甲是透明的。没有涂甲油。姜晚看着那只手。想起那天在海边——还没有发生,但在婉清的描述里她说过——"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张开手。手心是热的。"
她轻轻把婉清的手放回毯子里。
婉清醒了。
不是那种被惊醒的醒。是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焦距慢慢对准了姜晚的脸。
"……几点了。"
"三点多。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止疼药过了时间——有点痛。不是很痛。"婉清把手从毯子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锁骨上——那个位置。骨穿的位置。"我以前在瑞士的时候——每次做完骨穿,都会想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就死了,今天最后悔的是什么。"
姜晚没有接话。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过来。试了一下温度——凉了。她起身去倒了半杯热水兑进去。指尖试了试——不烫。放在婉清手边。
"你最后悔什么。"
"最后悔那天和他吵架。"婉清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用手心捂着。水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她手心里。"就是穿白裙子那天。我说他太忙不陪我。他说我不懂他的压力。然后我摔了门——去机场。在飞机上我还在生气。后来在巴黎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画了十几幅画。全是风景。没有一个人。因为他在生我的气,我也在生他的气。"
她把水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三个月后我被查出来——那天我在巴黎的画材店里。那个法国老太太跟我说'你的手在抖'。我以为是低血糖。去药店买了血糖仪。药店的人说你最好去医院查一下。我去了。然后——就再也没回过巴黎。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想给他打电话。电话拨到最后一个数字。挂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回来。我是回不来了。"
姜晚坐在她床边。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住了一半。病房里暗了一点。然后又亮了一点。云过了。
"你后来给他打过吗。"
"打过一个电话。不是我的手机——是护士站的座机。打到他办公室。他的秘书接的。我说——'顾先生在吗。'秘书说他不在,问我哪位。我说——'一位老朋友。'然后挂了。那个电话。我打了四遍才打通。前三遍——他不在。第四遍——他不在。所以我以为他不想接。后来苏静告诉我,那天他在新加坡出差。秘书没有转告他。"
那个电话——姜晚忽然想起婚后第一年,有一次她在顾司寒的书房门口经过。他刚挂了电话。她听到他说了一个词——"老朋友"。然后他靠在书桌上。那个姿势很怪——不是累。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当时不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现在知道了。没有人给他打电话。是他打出去的。但没有人接。
"他后来查过那个号码。瑞士的区号。他让人追了三天。追到了那家医院。但医院说没有叫林婉清的病人——林家用了化名。"姜晚的声音很轻。
婉清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塑料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歪着头看着姜晚。左边的笑——但不是真的好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回来以后,我去查了他的手机账单。三年前那个月——有一个瑞士的号码。通话时长六秒。"姜晚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做的事。"我问他了。他说——'我以为是她。打过去没人说话。'"
"他没跟你说——那是他这辈子最接近找到我的一次。"
"他从来不跟我说任何关于你的事。但我能看出来。他打完那个电话以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整夜。第二天早上眼睛是红的。我去送早餐——他说'谢谢。'然后吃了一口。然后继续工作。"姜晚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时候是婚后第一年。我当时想——他应该是很爱那个人。不然怎么会因为一个没人接的电话,就在书房里坐一整夜呢。"
婉清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月光照在她的后脑勺上——卷卷的发根。过了很久。她转回来。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
"姜晚。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姜晚愣了一下。"什么——"
"我敲你的门。请你继续做替身。我把我的习惯一样一样教给你。让你穿我的香水、泡我的咖啡、写我的晚安。你应该恨我。你是最有资格恨我的人。但你不恨我。你每天早上来医院。给我带粥。念书给我听。帮我按手——刚才你把我手放进毯子里的时候我醒了。我没睁眼。因为我想多被照顾一会儿。"
婉清停下来,吸了一下鼻子。她从来没有在姜晚面前吸过鼻子。
"我不应该被你照顾。我是你情敌。"
姜晚把椅子上那条蓝色毯子拿起来。叠好。不是真的需要叠——是需要手里做点什么事。
"你三年前——在合同上,写了一条附加条款。'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真实情感。'"她看着手里叠好的毯子。"我刚搬进别墅的那个月。每天晚上睡不着。就拿出合同看那条。我对自己说——不要喜欢他。不要喜欢一个把你当替身的人。但后来发现——他不是甲方。顾镇山不是。你才是。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来自你的习惯。我喜欢的人——是把你当成自己来爱的人。你是甲方。所以我不能喜欢甲方。这是合同。"
"但我没有在合同上写——'乙方不得喜欢甲方。'"婉清歪着头。左边的。
"你不在的时候——合同管的是我的行为。你在的时候——合同管不了我的感情。"姜晚把毯子放在床尾。然后抬头看着婉清。"我为什么不对你好——因为你教会了我一件事。你教会我——关心别人不需要先被看见。"
婉清低下头。把脸埋在毯子里。她的肩膀在抖。和下午跟顾司寒对峙的时候一样——不是哭。是那种太多话堵着说不出来的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但眼神是坚定的。
"姜晚。我恨你。"
姜晚愣了一下。婉清继续说。
"我嫉妒你能活这么久。嫉妒你以后能去芦溪开书店。嫉妒你爸妈还在——你爸每天打太极拳。嫉妒你穿了三年我的衣服但你还是比我适合穿蓝色。嫉妒你的梨涡。嫉妒你会做好喝的粥——葱花和鸡蛋放的比例刚好。嫉妒你以后会等到顾司寒学会叫你名字。我嫉妒你的所有未来——因为我没有。"
她把话全说完了。然后又说了一句。
"但我恨不了你。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发现我疼的人。不是司寒。不是我妈。不是苏静。是你。你看到我手抓窗沿。你弯腰捡了我的药。你在瑞士的厨房里找吃的——发现我的米没拆封。你说'她根本没打算活'。你看到了。每个人都在关心我的血小板。只有你在关心我吃没吃饭。"
姜晚把椅子搬得更近。近到她的膝盖碰到病床的栏杆。金属的栏杆很凉。她伸手——把婉清按在毯子上的手握住了。这一次不是放在手背上。是握住了整个手掌。婉清的手指很凉。但骨节分明。比弹钢琴的时候瘦了。
"你说的那些——嫉妒。不用嫉妒。因为我的一切——从咖啡到香水到信纸到穿蓝色的勇气——全是你教的。你在用你的最后一年,教我怎么活。所以你在。你一直在——在我的咖啡杯里。在我的香水瓶里。在我写字的那一捺里。你不在了以后。你也会在。不是作为顾司寒的白月光。是作为——姜晚的婉清。"
婉清看着她。然后做了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她伸手把姜晚脸上的那滴泪擦掉了。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在画纸上擦掉多余的炭粉。
"你哭了。"婉清歪着头。"三年不哭的人——哭了。"
"嗯。你打碎的。"
"那就好。哭出来以后——记得换新的。眼泪不要存。存的眼泪不是珍珠。是冰箱里坏掉的灯——你知道它在黑的地方,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亮。"
姜晚把那只擦泪的手握住。按在自己的膝盖上。两个女人的手指叠在一起——一个凉一个热。一个骨节分明一个指甲很短。一个手背上有针眼。一个手心里有桂花。
窗外的月亮开始变淡了。天边有一点青灰色。快天亮了。
婉清靠在枕头上。手还在姜晚手里。她闭上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第一次在照片上看到我的时候——你恨我吗。"
"恨。"姜晚没有撒谎。"我觉得你是所有不幸的源头。你的脸——是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监狱。后来你敲门——第一句话是'辛苦了'。然后我恨不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辛苦了'——这三个字。我等了三年。没有人跟我说过。保洁阿姨没有。管家没有。顾司寒没有。是我最该恨的人——跟我说了这三个字。所以我不恨你。我恨不起来。"
婉清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姜晚手里慢慢暖起来。姜晚的手指一直没松开。窗外的青灰色越来越亮了。远处有一只鸟叫——不是鸽子。是麻雀。
"姜晚。"
"嗯。"
"天亮了。"
"嗯。"
"我今天可以喝豆浆吗?就一口。"
"不行。苏静说——"
"苏静不在。她八点才来。还有三个小时——你帮我瞒着。"
姜晚看着婉清。婉清歪着头。左边的笑——但这次左边和右边一样。都是真的。因为天亮了。她还活着。她可以撒娇了。姜晚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豆浆还温着。她倒了一小口在杯盖里。递给婉清。
"就一口。"
婉清接过去。放在唇边。没有喝——只是闻。然后她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豆浆的味道。黄豆的香味。很淡。然后她把杯盖放在床头柜上。
"不喝了。闻一下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只能喝一口。但我怕喝了一口以后——还想喝第二口。然后第三口。然后一辈子。"婉清歪着头。"所以不喝了。留着。"
姜晚把杯盖拿起来。豆浆还没凉。她把保温杯拧好。放回柜子里。窗外麻雀叫了两声。天边的青灰色变成淡粉色。太阳快出来了。婉清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但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手心向上。不像在要什么。像是知道会有人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姜晚在那只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不是桂花。不是鸽子。不是纸条。是昨天她在病房里捡的一片干了的桂花瓣——很小。黄色的。五个花瓣。在窗台上放了一整天,已经干透了。
婉清的手指卷起来。把花瓣攥在手心里。
"晚安。姜晚。"
"不是晚安。天亮了。早安。"
"……对。早安。"
天亮了。病房屋檐上那只麻雀还站在那里。它不知道病房里的两个人一夜没睡。它只知道今天的阳光和昨天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