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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崔府宴 崔府比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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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比沈知意想象中更气派。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前铺着平整青石,连石缝里都扫得干干净净。两个小厮候在门边,一见马车停下,便立刻上前打帘,脸上的笑恭敬得挑不出错。
可越是挑不出错,越说明今日这场宴,不是寻常饭局。
沈知意下车时,苏明棠抱着账册跟在她身后。
崔府管事亲自迎出来。
“沈掌柜,苏账房,里面请。我家老爷已经等候多时。”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笑道:
“让崔老板久等,是我的不是。”
管事连忙道:
“沈掌柜哪里话,您来得正好。”
从大门到花厅,要穿过两重院子。
一路上花木扶疏,廊下灯笼还未点起,白日里却也精致。青石路旁摆着几盆名贵兰草,池中锦鲤游得懒洋洋,假山后有水声细细流过。
苏明棠低声道:
“崔府这宅子,光一年养护,恐怕就不止数百两。”
沈知意也低声回她:
“所以他不缺钱。”
“不缺钱的人还盯着青玉案。”
“越不缺钱,越想把能生钱的地方都握在手里。”
苏明棠没有再说话,只把怀里的规约抱得更紧了些。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赵掌柜在。
金玉楼掌柜在。
还有几位茶楼酒楼老板。
两位里正坐在偏上首,神色有些拘谨。县衙主簿坐在主位下方,端着茶盏,像只是来喝茶的,可厅里谁也不敢真把他当作看客。
崔万金坐在主位。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深色锦袍,而是换了一身更显温和的栗色长衫,手上仍戴着玉扳指,笑起来像一位慈和长者。
“沈掌柜来了。”
厅内众人齐齐看过来。
有好奇的。
有看热闹的。
也有等着看沈知意今日如何低头的。
沈知意行了一礼。
“崔老板相邀,不敢不来。”
崔万金笑意不减。
“沈掌柜说笑了。如今临水县谁不知道青玉案生意兴隆,沈掌柜年轻有为。今日请你来,是大家一起商量好事。”
赵掌柜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是啊,沈掌柜现在是大忙人。女子赛、公开局、规矩牌,一日比一日热闹,我们这些老铺子都快看不懂了。”
沈知意看向他,笑道:
“赵掌柜若看不懂,可以去青玉案听规矩课。第一堂不收钱。”
厅里有人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赵掌柜脸色一僵。
崔万金看了他一眼,赵掌柜只得闭嘴。
“沈掌柜坐。”崔万金抬手,“苏账房也坐。”
苏明棠没有推辞,在沈知意身后侧坐下,账册放在膝上,神色平静。
茶上过一轮,寒暄也说过几句,崔万金终于进入正题。
“诸位都知道,撞球这门生意,是新兴行当。从前临水县没有,如今有了青玉案,有了金玉楼,往后说不准还会有第三家、第四家。”
他慢悠悠地转着手上的玉扳指。
“生意多了,本是好事。可若各家各做各的,收费不同,规矩不同,客人闹事无人管,官府也要费心。前些日子金玉楼出了点误会,青玉案也有几场风波,说到底,都是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章程。”
金玉楼掌柜立刻附和:
“老爷说得极是。若早有行会管着,哪里会闹成那样?”
赵掌柜也道:
“同行之间,最怕乱。大家都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总要有人牵头。”
沈知意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崔万金看向她。
“沈掌柜以为如何?”
沈知意放下茶盏。
“有章程,自然是好事。”
崔万金脸上的笑深了些。
厅里也有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以为沈知意这是准备退一步。
可苏明棠看见沈知意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茶盏,便知道她后面还有话。
果然,沈知意继续道:
“只是不知崔老板说的章程,是哪一种章程?”
崔万金笑道:
“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商议。崔某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临水县可设球馆行会,凡经营撞球之处,皆入行会。行会统一收费,统一规矩,统一向官府备案,也统一处理客人纠纷。”
听上去很公正。
主簿轻轻点了点头。
“若真能减少纠纷,县衙自然也省心。”
赵掌柜立刻道:
“主簿大人说得是。”
崔万金便接着道:
“既是行会,自然要有会首。承蒙诸位抬举,崔某愿暂代此职。往后各家球馆每月交三成流水入会,由行会统一调配,用于打点官府、维护街面、修缮器具、处理纷争。”
三成流水。
这四个字落下,苏明棠眼神骤然冷了些。
不是三成利润。
是三成流水。
青玉案若按流水交出去,等于每日开门先被割走一大块肉。不论盈亏,不论成本,不论器具损耗和人工支出,崔万金都先拿钱。
这不是行会。
这是吸血。
厅内有些小掌柜脸色也变了。
可他们不敢说话。
崔万金今日摆明是要坐会首的位置,谁第一个反对,谁就先被记上。
沈知意问:
“三成流水,记账由谁记?”
崔万金似乎早料到她会问,笑道:
“各家自行报账,行会另设总账。”
“总账由谁管?”
“自然由行会账房。”
“行会账房由谁任命?”
崔万金笑意淡了些。
“会首暂代。”
沈知意也笑。
“也就是说,各家交钱,崔老板收账。各家报流水,崔老板核验。各家若有纠纷,也由崔老板定夺。”
赵掌柜皱眉。
“沈掌柜,你这话说得未免难听。崔老板是为了大家好。”
沈知意看都没看他。
“做账的话,本来就不大好听。”
苏明棠这时开口。
“崔老板方才说,三成流水用于打点官府、维护街面、修缮器具、处理纷争。不知这几项支出,是否逐项公示?”
厅里一静。
众人这才看向苏明棠。
一个女子账房,竟敢在崔府宴上问账。
崔万金看她一眼。
“苏账房果然名不虚传。”
苏明棠平静道:
“账房只问账。”
“自然会公示。”
“多久公示一次?”
“每月。”
“谁核账?”
崔万金的笑更淡了。
“苏账房觉得该由谁核?”
苏明棠道:
“若是行会账,至少三方核验。会首一方,入会商户一方,官府或里正见证一方。所有支出留票据,所有收入有签押。否则这三成流水交出去,是银子,还是孝敬,分不清。”
厅内死一般安静。
赵掌柜脸都绿了。
金玉楼掌柜也不敢说话。
主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了苏明棠一眼。
沈知意没有拦她。
这就是她带苏明棠来的原因。
崔万金要谈行会,她便谈账。
崔万金要谈统一,她便谈公开。
崔万金要把水搅浑,苏明棠就负责把每一笔银子拎出来。
崔万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掌柜有个好账房。”
沈知意道:
“所以青玉案的账清楚。”
“账清楚是好事。”崔万金慢慢道,“只是做生意,也不能只看账。临水县是人情地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互相给些方便。”
沈知意问:
“方便是指什么?”
崔万金看着她。
“譬如青玉案女子赛。女子抛头露面,本就容易招闲话。若入了行会,往后这种赛局,需先报行会,再由行会斟酌是否合适。如此一来,若真出了事,也不至于只由沈掌柜一人担着。”
厅内几位掌柜神色微动。
赵掌柜立刻道:
“是啊,女子赛这种事,还是慎重些好。若坏了哪家姑娘名声,谁担得起?”
金玉楼掌柜也道:
“如今青玉案设什么明册、暗册、封存册,听着倒像是藏着掖着。若真是光明正大,为何不能让行会查看?”
沈知意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绕了这么久,崔万金的手还是伸到了女子名册上。
他要的,不只是青玉案流水。
还有青玉案的女子馆。
因为女子馆一旦站稳,临水县会出现一群不受他赌局吸引、不被他酒楼茶楼困住、甚至愿意把自己的银子和名字交给青玉案的女客。
这比抢走几个男客更让他不舒服。
沈知意没有急着反驳。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崔老板说得对。撞球新兴,确实需要章程。”
崔万金看着她手里的册子,眼神一沉。
沈知意把册子递给主簿。
“这是青玉案所拟《撞球规约》。共二十六条,愿呈县衙备案。若县衙认可,青玉案日后所有公开赛、女子赛、月赛,皆按此规约执行。”
主簿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苏明棠在旁道:
“规约分六类。第一类,禁赌。凡以球局为名私设赌注、诱人借贷、抵押田契者,青玉案一律请出,并可报官。”
主簿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苏明棠继续道:
“第二类,账目。报名费、押金、奖金、器具赔偿,皆入册。押金须凭条退还,不得私吞。”
“第三类,赛事。公开赛须提前张贴规则,明示报名人数、奖银来源、裁判与复核方式。”
“第四类,女客保护。女子可用雅号登记,真实姓名入封存册。非本人、非官府正式文书,不得查阅。赛日需设女眷席、护送册。”
“第五类,器具。球案、球杆、彩球需登记检查,损坏有赔,恶意破坏禁入。”
“第六类,纠纷。赛中争议先暂停,后复核;不得当场动手,不得借身份压局。”
她说得条理清楚。
主簿越听,神色越认真。
两位里正也忍不住交换了眼神。
这些条款,比崔万金刚才说的“三成流水”要实在得多。
崔万金笑意已经彻底淡了。
“沈掌柜准备得周全。”
沈知意道:
“做小生意,不周全些,怕被人吃了。”
这话说得轻,却让厅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赵掌柜忍不住拍桌。
“沈知意,你这是什么意思?崔老板好意设行会,你却拿一份自己的规约出来,是想让大家都听你的?”
沈知意终于看向他。
“我没有让大家听我的。我只是把规矩写在纸上。赵掌柜若觉得不好,可以指出哪一条不好。”
赵掌柜一噎。
他哪里懂什么条款。
他只知道崔万金不高兴,自己就该帮腔。
苏明棠淡淡补了一句:
“也可逐条讨论。账房带了空白页。”
赵掌柜脸更难看。
厅里有人低头忍笑。
崔万金缓缓道:
“沈掌柜这份规约,确实细。但规矩太细,也未必是好事。做生意讲究活泛,若事事写死,客人反倒不自在。”
沈知意笑道:
“守规矩的人,不会因为规矩清楚就不自在。不自在的,多半是想钻空子的人。”
金玉楼掌柜脸色变了。
主簿轻咳一声,合上册子。
“沈掌柜这份规约,本官带回县衙,呈给县尊看看。”
这句话一出,崔万金的局便散了一半。
他今日请主簿来,本是想借官面压沈知意入行会。
没想到沈知意反手拿出一份可备案的规约,主簿若接了,就不能再轻易说青玉案不守规矩。
崔万金盯着沈知意。
“沈掌柜好手段。”
沈知意道:
“崔老板过奖。只是青玉案吃过亏,才知道规矩要写在前面。”
崔万金忽然笑了笑。
“沈掌柜不愿入行会?”
“若行会公开账目,禁私赌,禁诱贷,护女客,押金凭条退还,收入支出三方核验,青玉案可以考虑。”
她顿了一下。
“若只是交三成流水,听会首差遣,那青玉案不入。”
厅中静得连茶盏落在桌上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赵掌柜怒道:
“你这是不给崔老板面子!”
沈知意看向崔万金。
“崔老板要的是面子,还是规矩?”
这句话太直。
直得连主簿都低头喝了一口茶,装作没听见。
崔万金沉默许久。
最后,他慢慢笑了。
“沈掌柜年轻,锐气重。今日只是初议,不急着定。规约之事,主簿大人可先带回去。行会之事,改日再谈。”
他退了一步。
可沈知意知道,这一步不是认输。
是换局。
宴席后半段,菜上得很精致,厅里却没有几个人真吃得下。
沈知意和苏明棠也没有久留。
告辞时,崔万金亲自送到廊下。
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檐前水声细密。
崔万金站在灯影下,脸上的笑仍旧温和。
“沈掌柜,其实你我本不必闹得这样僵。你有本事,我有银子。若肯合作,青玉案只会比现在更大。”
沈知意道:
“合作可以。吞并不行。”
崔万金看着她。
“你一个女子,能撑多久?”
这句话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冷意。
沈知意却笑了。
“崔老板大概忘了,青玉案如今不是我一个人在撑。”
崔万金眼神微微一沉。
沈知意转身上车。
苏明棠跟着上去,放下车帘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今日得罪狠了。”
沈知意靠在车壁上。
“我知道。”
“他不会罢手。”
“我也知道。”
苏明棠看着她。
“你不怕?”
沈知意笑了一下。
“怕。”
苏明棠一怔。
沈知意看向车帘外晃动的雨影。
“但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有时候你退一步,别人就会发现,你身后还有九十九步可以退。”
苏明棠沉默下来。
她想起自己父亲出事之后,也曾有人劝她退。
别查了。
别问了。
女子家,讨口饭吃就好,何必把自己逼进死路。
可她退了许多步之后才发现,退到最后,身后并没有路。
所以她后来才不退了。
马车缓缓驶出崔府长街。
雨声敲在车顶上,一下又一下。
苏明棠忽然低声道:
“今日规约里,女客封存册那一条,主簿看得最久。”
沈知意点头。
“他知道那条最容易出事。”
“崔万金也知道。”
“所以他会从那里下手?”
“未必。”苏明棠道,“他今日刚在崔府碰了壁,若立刻动女子名册,太明显。”
沈知意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外头雨雾。
“那他会动哪里?”
话音刚落,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人声。
起初只是杂乱。
很快,声音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喊:
“青玉案打人了!”
“沈掌柜不在,青玉案欺客!”
“快来看啊!女子掌柜打人了!”
苏明棠脸色骤变。
沈知意猛地掀开车帘。
雨幕之中,青玉案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灯光被人影遮得忽明忽暗。
有人坐在地上大声喊冤,有人挤在门口指指点点。
而青禾站在门前,脸色发白,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块规矩木牌。
沈知意眼神一沉。
果然。
崔万金的第二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