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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红莲 父殒仙元换 ...

  •   在那云深不知处,有一座名唤“璇玑境”的隐秘仙府。

      府邸不大,依山而建,半掩在终年不散的云雾中。这里的主人是一位极少在天界露面的女神君,封号“璇玑”,这位仙君掌天地灵脉推演之法,性情孤高清冷,门下弟子不过三五人。

      此刻,璇玑境深处的瑶池畔,正立着两道身影。

      瑶池内,池水并非寻常碧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金光,水面飘着薄薄的灵雾。池中央,一朵红莲静静绽放——花瓣层层叠叠,色泽如初凝的朝霞,莲心处凝聚着一团柔和的白色光晕,正随着呼吸般的韵律微微起伏。

      那光晕中,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女子轮廓。

      “两日前,最后一缕元神也终于归位。”璇玑神君轻声开口,她身着月白广袖长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面容清雅如雪中寒梅,只是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三百年的等待,总算是……有了盼头。”

      站在她身旁的,正是东岳神君。

      短短数日,这位老神君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原本只是斑白的须发,如今已全白如雪;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脊背微微佝偻,连握着拐杖的手都在轻颤。唯有那双眼睛,望着池中红莲时,还亮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盼头……”东岳神君喃喃重复,声音沙哑,“是啊,盼了三百年了……可我总怕,怕这盼头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璇玑神君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已为她耗尽了心血,若连你自己都不信,这三百年又算什么?”

      东岳神君苦笑着摇头:“璇玑,你不懂。为人父母者,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会拼尽全力去抓住。可抓得越紧,就越怕失去。这三百年,我每日都来这里看她,看她一点点聚拢元神,看她从一丝微弱灵光长成如今的模样……可越是如此,我越是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怕她醒不过来,怕这三百年只是一场梦,怕我终究……救不回我的女儿。”

      瑶池安静得能听见灵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璇玑神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当年你来找我时,玉瑶的元神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几缕残魂在天地间漂泊。你我合力,以万年修为为引,才勉强将这些残魂聚拢,注入这朵千年红莲中温养。这法子本就逆天而行,成与不成,皆是天命。”

      “我知道。”东岳神君看着红莲,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襁褓中的婴儿,“可就算是天命,我也要争一争。玉瑶她……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不该为情所困,不该魂飞魄散,不该在最好的年华,消散在冰冷的战场上。

      璇玑神君轻叹一声。

      她想起三百年前,东岳神君抱着玉瑶几乎透明的残魂,踉跄闯进璇玑境的画面。那时的他双目赤红,衣衫染血,跪在她面前,她从未想过东岳神君会向她下跪乞求:“璇玑,救救她……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求求你……”

      她是玉瑶的师父,而玉瑶也是她最喜爱的徒儿,她们朝夕相处千年时光,她早已将玉瑶视为女儿般疼爱。

      玉瑶拜入她门下时,还是个不到千岁的小仙子,天真烂漫,爱笑爱闹,修行却极有天赋。她亲自教她推演之术,教她炼药之法,教她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玉瑶总是学得很认真,可学完后又会偷偷跑去重华宫附近,只为了远远看一眼那位战神太子。

      “师父,您说太子殿下今日会不会从这儿经过?”

      “师父,我新炼的清心丹,想送给殿下……”

      “师父,殿下今日又出征了,我有点担心……”

      少女的心事如同初绽的花,藏不住,也掩不了。璇玑神君劝过,训过,甚至罚过,可玉瑶总是低着头认错,转头又故态复萌。

      后来东岳神君来找她,说玉瑶想去重华宫。她本不同意,可看着徒弟眼中那份固执的期待,终究还是心软了。

      “让她去吧。”她对东岳神君说,“有些路,总要她自己走过,才知道值不值得。”

      可她没想到,那条路的尽头,会是万丈深渊。

      “若当年我坚决拦着她……”璇玑神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东岳神君摇头:“拦不住的。玉瑶那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很。她认定的事,十头神兽都拉不回来。就像她认定渂渊,就像她……拼死也要护着他。”

      提到渂渊,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他回来了。”东岳神君轻声道,“昨日,来找过我。”

      璇玑神君眸光微动:“说了什么?”

      “问了玉瑶的事,问了紫晶护甲。”东岳神君苦笑,“他那样聪明的人,怕是已经猜到了什么。我看他的眼神……有悔,也有痛。”

      “他怕是愧疚了。”璇玑神君淡淡道,“他欠玉瑶一条命,这份债,他还不起。”

      “我不需要他还。”东岳神君摇头,“我只希望玉瑶能活过来,希望她……往后能快乐。”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红莲上,眼中那份执拗的光越来越亮:“璇玑,你昨日说元神已全部归位,那她……何时能醒?”

      璇玑神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瑶池边,俯身细看那朵红莲。莲心的光晕比昨日更凝实了些,那道女子轮廓也更清晰了——眉眼、鼻梁、唇形,依稀能看出玉瑶的模样。可莲花依旧只是莲花,没有化形的迹象。

      “元神虽齐,但仙力不足。”璇玑神君直起身,眉头微蹙,“这朵千年红莲本就是载体,能温养元神已是极限。若要让她彻底苏醒,重塑仙身,需要庞大的仙力灌注,可……”

      她没说下去,但东岳神君明白了。

      可他们的修为,在三百年间已耗去大半。当年为聚拢玉瑶残魂,两人各损了五千年修为;之后维持瑶池大阵,每月又要耗去百年修为。三百年下来,璇玑神君从当年的巅峰状态跌至如今的中游水准,而东岳神君……更是油尽灯枯之相。

      “仙力不足……”东岳神君喃喃重复,眼神渐渐变得决绝。

      时间又过了二日。

      这二日,东岳神君每日都来璇玑境,一待就是大半日。他不说话,只是坐在瑶池边的石凳上,静静看着那朵红莲,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璇玑神君也不打扰他,只在远处静静守着。

      她看得出来,东岳神君在做某种决定。那种平静之下翻涌的决绝,那种温柔之中隐藏的告别,让她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第三日清晨,东岳神君来得比往日都早。

      璇玑神君正在莲花座上打坐,就看见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来。今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灰色长袍,头发梳得整齐,连胡子都精心修剪过,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可璇玑神君的心却沉了下去。

      “你……”璇玑神君从莲花座上飘然而下,欲言又止。

      东岳神君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恳求:“璇玑,陪我再去看看玉瑶吧。”

      两人来到瑶池边。

      红莲依旧静静绽放,莲心的光晕已凝实如实质,那道女子轮廓清晰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可莲花还是莲花,没有化形,没有动静。

      “三百年了……”东岳神君轻声道,伸手虚抚过莲花,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女儿的头发,“玉瑶从小就是个活泼性子,爱笑爱闹,坐不住。可这三百年来,她却安安静静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她一定很寂寞。”

      璇玑神君别过脸,不忍再看。

      “璇玑,”东岳神君忽然转身,对着她深深一揖,“这三百年来,多谢你了。若不是你,玉瑶连这一线生机都不会有。”

      “你这是做什么?”璇玑神君连忙扶他。

      东岳神君却不肯起身,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若玉瑶能醒来……”东岳神君抬起头,眼中泛着泪光,“请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璇玑神君的手颤了一下。

      她看着东岳神君,看着他眼中的决绝与恳求,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她声音发紧,“你要做什么?”

      东岳神君直起身,望向瑶池中的红莲,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我是她父亲。父亲救女儿,天经地义。”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心口!

      “东岳!”璇玑神君惊叫,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只见东岳神君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那不是攻击的光芒,而是他毕生修为所化的本源仙力!青光如瀑,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源源不断注入瑶池中的红莲。

      “以我仙元……换吾女归……”东岳神君的声音在光芒中飘摇,却异常坚定,“玉瑶……爹爹……来接你回家了……”

      “住手!”璇玑神君冲过去想打断,可那青光之中蕴含的是一位神君最后的意志,坚不可摧,她竟无法靠近分毫。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东岳神君的身躯在青光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看着他的面容迅速苍老、枯萎,看着他眼中的光渐渐黯淡……却始终温柔地注视着那朵红莲。

      红莲开始发生变化。

      莲瓣一片片舒展开来,色泽从朝霞般的粉红渐变成炽烈的艳红,如同燃烧的火焰。莲心的光晕剧烈旋转,那道女子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整座瑶池的灵气疯狂涌动,池水沸腾般翻涌,溅起无数金色水珠。

      璇玑神君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东岳神君在做什么——他在兵解。

      以毕生修为、以神君仙元、以残存的生命为代价,强行催动红莲化形,为玉瑶重塑仙身。这是禁术,是逆天而行的邪法,一旦施展,施术者将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可东岳神君做了。

      为了女儿,他毫不犹豫地做了。

      “玉瑶……我的玉瑶……”青光中,东岳神君的身影已淡如薄雾,声音也飘忽得几乎听不见,“爹爹……只能陪你到这儿了……往后……要好好的……”

      当最后一缕青光注入红莲,东岳神君结束施法,就在身体即将彻底消散前,璇玑神君用仙力护住,只为再给他争取一点时间,一点能与他女儿做最后告别的时间。

      而瑶池中央,红莲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震撼灵魂的柔和与浩瀚。

      整朵红莲在光芒中缓缓升起,悬于池水上空。莲瓣片片剥落,化作无数红色光点,如星河般旋转环绕。莲心处的白色光晕逐渐拉伸、塑形,凝成一个女子的躯体。

      先是纤细的足踝,如玉雕琢。

      接着是修长的小腿,笔直的双腿。

      腰身,手臂,脖颈……

      最后是面容。

      当最后一片莲瓣化作光点融入那具躯体时,光芒骤敛。

      瑶池上空,一个女子静静悬浮。

      她双目轻阖,长睫如蝶翼,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垂落,发梢还带着未散尽的红色灵光。

      那是玉瑶。

      却又不太像从前的玉瑶。

      从前的她活泼灵动,眉眼间总带着笑意。而此刻的她,面容沉静如沉睡的莲,有种脱胎换骨后的纯净与空灵,仿佛洗净了所有前尘往事,回归最初的本真。

      璇玑神君怔怔望着,忘了呼吸。

      三百年了……她终于又见到了这张脸。

      就在这时,玉瑶的长睫颤了颤。

      一下,两下。

      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清澈如初融的雪水,明亮如最亮的星辰,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三百年光阴沉淀的茫然与空洞。她眨了眨眼,似乎还不适应光线,也不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玉瑶……”璇玑神君颤声唤她。

      玉瑶转过头,看向她。目光从茫然渐渐聚焦,像是在记忆中搜寻这张脸。许久,她嘴唇微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带着不确定的音节:

      “师……父?”

      声音很轻,很软,像初学说话的孩童。

      璇玑神君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飞身上前,将还在空中悬浮的玉瑶轻轻接住,紧紧抱在怀里:“是我……是师父……玉瑶,玉瑶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玉瑶任她抱着,眼神依旧有些空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四周,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哪里?”她轻声问,“我……睡了多久?”

      “这里是璇玑境,是师父的仙府。”璇玑神君哽咽着,“你睡了……很久很久。”

      玉瑶皱了皱眉,似乎想努力回忆什么,可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战场,鲜血,一个金甲身影,心口撕裂般的痛楚……还有,一片温暖的、紫色的光。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喃喃道,“梦里……有人为我哭,有人为我笑,有人……为我死……”

      璇玑神君急忙打断,抱着玉瑶的手紧了紧,泪水无声滑落“先别想这些,走,快去见你父亲”。

      父亲?

      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痛,转头看到坐在瑶池边,身体逐渐虚无的父亲。

      不……

      玉瑶猛地推开璇玑神君,踉跄落地,然后跪在东岳神君面前。

      “父亲……您怎么了?玉瑶回来了,您不要丢下玉瑶,父亲!”她哭着恳求,渴望能父亲能留下,再抬头看向璇玑神君,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师父,我父亲这是怎么了……您救救他……”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见璇玑神君眼中的悲痛,看见她脸上的泪水,看见她紧紧抿着却依旧颤抖的唇。

      答案,不言而喻。

      “不……不可能……”玉瑶摇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父亲他……他是神君啊……他怎么会……怎么会……”

      “他是为了救你。”璇玑神君蹲下身,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嘶哑,“玉瑶,你三百年前魂飞魄散,是你父亲和我合力,才勉强聚拢你的残魂,将你元神注入这朵红莲温养。可要让你彻底苏醒,需要庞大的仙力……你父亲他……他以毕生修为为代价,兵解自身,换你重生。”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玉瑶心上。

      她呆滞地听着,脑中一片空白。

      兵解……重生……

      父亲用他的命,换了她的命。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眼泪模糊了视线,“为什么要救我……”

      她跪着爬上前,想要抱着父亲,可那虚影已无法用手抓住,哭得浑身颤抖,更加撕心裂肺:“父亲……父亲……女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不该任性,不该肆意妄为,不该不听您的话,不该去重华宫,不该爱上不该爱的人……是我害了您……是我害了您啊……”

      哭声凄厉,在瑶池上空回荡。

      “玉瑶”东岳神君的声音在玉瑶头顶响起,微弱却尽显慈爱。

      玉瑶急忙看向她那即将消散的父亲,收住哭声,她知道父亲有话对她说,“父亲”。

      “玉瑶,”东岳神君轻声道,“你是父亲的乖女儿,父亲从未在心里怪过你,这三百年有的只是思念,父亲希望你快乐,不管你做什么选择,父亲都会支持。”

      玉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却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玉瑶……”东岳神君的声音也越来越轻,“以后父亲再有护不了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要听师父的话。还有……”

      东岳神君似乎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渂渊太子已经回来了。父亲前几日见过他,他说……他后悔了,他其实在三百年前早已爱上你,甚至更早。”

      说完这些话,东岳神君的身体终于全部消散,随风而去。

      不管玉瑶怎么哭喊,她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

      她颤抖着手捡起父亲用过的拐杖紧紧抱着。那拐杖上还残留着父亲的温度,残留着父亲的气息,残留着……他最后一点点存在过的痕迹。

      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脱力,哭到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抽泣。她就这样抱着父亲的拐杖,蜷缩在地上,像失去一切庇护的幼兽。

      璇玑神君一直陪着她,直到她情绪稍稍平复。

      “情这个字太难解。”璇玑神君轻声道,“你父亲曾说,希望你遵从本心就好。不要因为愧疚而逃避,也不要因为伤痛而封闭。玉瑶,你父亲用命换你回来,不是要你活在悔恨里的。他是希望……你能真正地活着。”

      真正地活着。

      玉瑶低头看着怀中的拐杖,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把她扛在肩头,带她去看东岳山的云海。她怕高,紧紧抓着他的头发,父亲就笑:“傻丫头,爹爹在呢,摔不着。”

      她想起第一次学御剑,从空中摔下来,父亲急得脸都白了,抱着她检查了半天,确定没事后才板起脸训她:“下次再这么莽撞,看我不罚你!”

      她想起要去重华宫前,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红着眼眶对她说:“想去就去吧。爹爹……永远是你的后盾。”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她曾经以为会永远持续的日常,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而她,却直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父亲……”玉瑶将脸贴在拐杖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儿不孝……女儿让您担心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还要您用命来换……”

      她抬起头,望向瑶池上空——那里还飘散着父亲兵解后留下的点点星尘,在灵雾中微微闪烁,像是父亲温柔注视的眼睛。

      “您放心。”玉瑶轻声说,眼中渐渐凝起一种坚定的光,“女儿会好好活着。会听师父的话,会照顾好自己,会……勇敢地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至于渂渊”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玉瑶记忆深处最隐秘的盒子。

      那些被三百年光阴尘封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重华宫的晨光中,那个练剑的冷峻身影;她犯错时,他皱眉说“下不为例”的无奈;她受伤时,他深夜送来的伤药;最后那一战前,她送去紫晶护甲时,他接过护甲轻声说的“多谢”……

      还有战场之上,她挡在他身前,被魔掌击中时,他眼中撕裂般的痛楚。

      和最后那一句,她没等到回答的问题。

      “渂渊……你可有爱过我……你可曾后悔……”

      父亲也给了她答案。

      原来他……心中有她。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父亲不在了。

      那个会用宽厚手掌摸她头的父亲,那个明明不舍却还是支持她去追寻所爱的父亲……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她缓缓起身,对璇玑神君深深一揖:“师父,这三百年来,辛苦您了。往后……玉瑶还需师父多多教导。”

      璇玑神君扶起她,眼中含泪点头:“好,好……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瑶池上空的星尘忽然齐齐一亮。

      紧接着,所有星尘汇聚成一束柔和的光,缓缓降下,笼罩在玉瑶身上。光中传来东岳神君最后的声音,缥缈而温暖:

      “玉瑶……我的女儿……要幸福啊……”

      话音落,光散。

      瑶池重归平静。

      玉瑶跪在地上,对着星尘消散的方向,重重叩了三个头。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中仍有泪,却已不再涣散。那里面有一种新生的力量,一种历经生死、背负着至亲之命而活的沉重与坚定。

      璇玑神君扶她起身,为她理了理散乱的长发,柔声道:“你刚化形,仙身还不稳,需要调息。”

      玉瑶点头,转身离去。

      九重天阙,凌霄殿。

      渂渊正坐在帝座上,批阅玄铁神君刚送来的魔界军报。魔界结界近日正常,想必前几天的镇压让他们吃了苦头,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揉了揉眉心,心绪却难以集中。

      自那日从清远镇回来后,他便再难平静。李清瑶就是玉瑶的猜测,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他查遍下界都一无所获,后派仙官暗中查探东岳神君近况,却得知东岳神君已多日未归府,连日常述职都告了假。

      不对劲。

      渂渊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殿窗前。云海翻涌,霞光万丈,可他却莫名心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并不狂暴,却带着某种悲怆的、决绝的意味,如同巨树倾倒,如同星辰陨落。紧接着,东岳山方向传来隐隐的哀鸣——那是神君陨落时,天地同悲的感应。

      渂渊脸色骤变。

      东岳神君?!

      他来不及细想,身形已化作金光,冲破凌霄殿顶,直射东岳仙府。

      速度催至极致,不过数息便至。

      仙府依旧清冷寂静,院门虚掩。渂渊推门而入,沿着青石小径疾行。竹叶沙沙,像是在低泣。当他穿过回廊,来到那处熟悉的庭院时,脚步猛地顿住。

      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他,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未绾,如瀑垂至腰际。她仰头望着那棵老梅,枝叶稀疏,在风中轻轻摇晃,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只是一个背影。

      可渂渊的心脏,却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认得那个背影。

      千年来,那个背影曾在重华宫的晨光中为他沏茶,曾在药圃的夕阳下侍弄花草,曾在剑阁的月下等他归来……也曾在战场的血泊中,一点点消散在他怀中。

      “玉……瑶……?”

      声音出口时,竟是颤抖的。

      女子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倒流回三百年前。

      还是那张脸——眉眼清澈如昔,鼻梁秀挺如昔,唇色淡樱如昔。只是那双眼中,少了从前的天真烂漫,多了三百年沉淀的沧桑与空茫。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恍惚,有不敢置信,还有深埋心底、从未淡去的情意。

      风吹过,梅叶沙沙。

      两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三丈距离,隔着三百年光阴,隔着生死轮回,隔着太多未说的话、未了的缘。

      许久,玉瑶轻轻开口,声音像穿过漫长岁月的风:

      “渂渊,好久不见。”

      轻飘飘的七个字。

      却像重锤砸在渂渊心上,砸得他神魂俱颤,砸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真的是她吗?

      她回来了吗?

      在他以为永远失去之后,在他悔恨了三百年之后,在他刚刚因找不到她以为再次失去之后……她回来了?

      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渂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上前,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怕,怕这是梦,怕一碰就碎,怕这三百年来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重逢,醒来又是一场空。

      他就这样傻傻的站着,死死盯着她,眼睛都不敢眨。

      玉瑶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想起父亲的话——“他早已爱上你”。

      她想起战场上他抱着她嘶吼的模样。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

      原来……他也在痛。

      “渂渊,”玉瑶轻声说,一步步朝他走来,“我回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停下。仰头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真没想到……我们还有重见之日。”

      这一句话,终于击碎了渂渊最后的克制。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动作有些粗暴,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绝望的珍重。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着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手臂箍得那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玉瑶被他抱得生疼,却没有挣扎。

      她感觉到他在颤抖,感觉到他滚烫的泪水滴在她脖颈上,感觉到他压抑了三百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总是面无表情、总是将一切情感深埋心底的战神太子,此刻在她怀里,哭得像失去一切的孩子。

      “玉瑶……”他声音嘶哑,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玉瑶……玉瑶……”

      玉瑶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我在,渂渊。”

      梅树下,两人相拥而立。

      风吹过,更多枯叶飘落,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发间。

      像是时光的尘埃。

      像是岁月的见证。

      三百年后,他们终于在这里重逢。

      这一次,不再有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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