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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回忆 千年重华藏 ...

  •   东岳神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过竹梢的叹息,却字字如针,刺入渂渊心底。

      “不知帝君现在是否还能想起小女,千年前要不是她苦苦哀求,我是断然不会将她送至重华宫修行,以至于后面发生的种种,都让我后悔不已。”

      后悔不已。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渂渊心上。

      他缓缓起身走到玉石围栏边,背对着东岳神君,双手紧紧扣在冰凉的玉石栏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下玉石表面竟隐隐浮现细密裂痕。仙山的云海在眼前翻涌,霞光万道,可他的视线却穿过这层华丽,望向更深、更远的时间深处。

      “玉瑶……”

      这个名字从他唇间逸出,带着沉睡了三百年的、连自己都陌生的温柔。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口骤痛。

      不是□□之痛,那是元神深处某种封印被撬开的撕裂感。可他知道,那只是幻痛——真正的伤口,在三百年前就已烙下,只是他选择遗忘,选择用“责任”和“大道”将其尘封。

      如今尘封被掀开一角,往事如洪,汹涌而来。

      千年前·重华宫

      那时的渂渊还不是帝君,他是神族太子,是天界最年轻也最令人畏惧的战神。

      千年前的三界并不太平。魔界蠢蠢欲动,妖界频频挑衅,边境摩擦不断。而每一次冲突,都是渂渊率军镇压。他出征时从不穿华丽战袍,只着玄甲,执一柄名为“破军”的长剑,所过之处魔妖溃散,天地肃杀。

      凯旋归来时,凌霄殿前总有仙娥列队迎接。她们捧着琼浆玉液,捧着珍奇灵果,捧着精心编织的璎珞彩带,眼波流转间尽是倾慕。可渂渊从不下坐骑,只对天帝简单复命,便径直回重华宫继续修行。

      “太子殿下真是冷酷……”

      “听说前几日百花仙子亲手做了糕点送去,被殿下连人带盒扔出来了……”

      “何止!琼华仙子不过想请教剑法,殿下竟罚她去扫了三个月天河……”

      流言在九重天阙悄悄流传。有人说渂渊太子天生无情,有人说他眼中只有征战与修行,还有人说——他或许根本不喜欢女子。

      对这些议论,渂渊从不理会。他甚至刻意为之。

      有一次,一位胆大的仙娥趁他练剑时“不慎”跌入他怀中。渂渊面无表情地拎起她的后领,直接将她丢进了重华宫外的洗剑池。那池水乃万年寒泉所化,仙娥冻得唇色发紫,哭哭啼啼地被人捞上来,从此再也不敢靠近重华宫半步。

      “殿下何苦如此?”他的副将玄铁曾私下劝道,“那些仙子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渂渊擦拭着破军剑,头也不抬,“我的心意只在守护天界太平。儿女情长,只会成为软肋,成为破绽。”

      他说这话时眼神冷冽,玄铁噤声不敢再言。

      所以当东岳神君亲自登门,吞吞吐吐说出“小女玉瑶仰慕殿下许久,想求殿下收留她在重华宫做个侍女”时,渂渊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重华宫不缺侍女。”他声音冷淡。

      东岳神君面露难色:“殿下有所不知,玉瑶那孩子……自三百年前在凌霄殿远远见过殿下一面,便念念不忘。这些年她刻苦修行,只为有朝一日能……唉,我这做父亲的,实在是被她求到没办法了……”

      渂渊眉头微蹙。

      东岳神君是天界老牌神君,德高望重,当年曾指点过他剑法。这份情面,他不能不还。

      “既是神君之女,来重华宫做侍女未免委屈。”渂渊语气稍缓,“不如我向父君请旨,让她去瑶池或织女宫任职,岂不更好?”

      “她不肯啊!”东岳神君苦笑,“那孩子说,若不能留在殿下身边,去哪儿都没意义。殿下放心,玉瑶虽被我宠得有些任性,但心地纯善,修行也勤勉。只求殿下给她一个机会,若她实在不堪用,我再领她回去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渂渊再拒绝便是不近人情了。

      三日后,玉瑶仙子来了重华宫。

      那是个春日的清晨,瑶台仙葩正盛。渂渊在院中练剑,剑气纵横,斩落一树桃花。花瓣纷飞如雨时,他收剑回身,看见宫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一袭浅粉衣裙,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她个子不高,身形纤细,此刻正踮着脚尖往宫门内张望,眼神好奇又忐忑,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行礼:“玉瑶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清清脆脆,像玉珠落盘。

      渂渊没有回应,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往殿内走:“跟上。”

      那便是开始。

      最初的两百年:冰与火的碰撞

      玉瑶确实如东岳神君所说——活泼,爱说话,爱笑。

      可渂渊喜静。

      重华宫原本只有他一人,加上几名负责洒扫的仙侍,平日里寂静得能听见云海翻涌的声音。玉瑶来了之后,这寂静被打破了。

      “殿下,这盆瑶台仙草该浇水啦!”

      “殿下,今日瑶池送来新摘的仙桃,我尝了一个,可甜了,您要不要尝尝?”

      “殿下,我刚刚看见南天门那边有彩虹,好漂亮,您要不要去看——”

      “安静。”

      渂渊从经卷中抬起头,眼神冰冷:“重华宫不是市集。再喧哗,便去殿外跪着。”

      玉瑶捂住嘴,眨眨眼,委屈巴巴地退下了。

      可不过半个时辰,她又会找到新的“乐趣”。

      渂渊批阅军报时,她会悄悄在案边放一盏刚沏好的茶。渂渊练剑时,她会坐在远处的石阶上托腮看着,等他休息时递上汗巾。渂渊与将领议事时,她会躲在屏风后偷听——然后被渂渊揪出来,罚去抄写《清静经》一百遍。

      “殿下,我抄完了。”两天后,她捧着厚厚一沓纸过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没怎么休息。

      渂渊接过,随手翻看。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再到最后几页几乎成了鬼画符。他皱眉:“最后三十遍重抄。”

      “啊?”玉瑶哀嚎,“殿下,我手都快断了……”

      “那便去扫庭院,扫到我说停为止。”

      于是那天,重华宫的庭院被扫了三遍。玉瑶握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累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却还是忍不住嘟囔:“扫就扫嘛……反正我在家也常扫……”

      渂渊在殿内听得清楚,笔尖一顿。

      后来类似的事情层出不穷。

      玉瑶不懂重华宫的规矩——或者说,她懂,但她总忍不住“越界”。渂渊的书案不许旁人碰,她偏要趁他不在时整理,结果打翻墨汁,污了他刚写好的战报;渂渊的剑阁不许进入,她偏好奇想看看传说中的破军剑,触动了结界警报;渂渊修行时不喜打扰,她偏在他闭关第三天时慌慌张张拍门,说仙草园的灵植枯了……

      每次犯错,渂渊的惩罚都毫不留情:跪、抄、扫、禁足。最严重的一次,她偷偷跟着他去南天门巡视,被发现后,渂渊罚她在天门外的罡风台上站了整整一夜。

      那夜的罡风如刀,寻常仙娥半刻都受不了。玉瑶站到后半夜时,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肯求饶。

      渂渊在宫中等了一夜。

      天明时分,他出现在罡风台。玉瑶几乎站立不稳,看见他时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殿……殿下……早啊……”

      “知道错了吗?”他问。

      “知道了……”她声音虚弱,“不该……不该擅自跟随殿下……给殿下添麻烦……”

      渂渊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他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嘟囔:“可是……我只是担心殿下啊……”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百年。

      两百年间,玉瑶被罚跪过不下百次,抄经五百余遍,扫庭院近百次,禁足时间加起来超过十年。重华宫的其他仙侍都私下议论:这位玉瑶仙子怕是待不长了,殿下明显厌恶她。

      可玉瑶始终没有走。

      不仅没走,她还渐渐摸清了渂渊的脾性。

      她知道他每日寅时起身练剑,便提早一刻烧好热水,等他练完剑时,水温正好。

      她知道他批阅军报时不喜人打扰,便只在门外安静候着,等他停下笔休息时,才轻声问:“殿下,要添茶吗?”

      她知道他每次出征归来,身上总会带些小伤——他自己不在意,可她每次看见那些伤口,眼眶都会红。于是她开始钻研医书药典,重华宫侧殿渐渐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她炼制的伤药。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从那以后,渂渊对玉瑶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刻意刁难她,也不再因小事重罚她。玉瑶犯错时,他会皱眉说一句“下不为例”,便不再追究。玉瑶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时,他偶尔会“嗯”一声作为回应。玉瑶炼出新药送来时,他会收下,虽然从不说“谢谢”,但下次受伤时,会默默用她给的药。

      重华宫的仙侍们都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私下议论纷纷。

      “殿下对玉瑶仙子似乎……不一样了?”

      “何止不一样!上次玉瑶仙子打翻了殿下的砚台,殿下居然只说‘收拾干净’,连罚都没罚!”

      “难道殿下他……”

      “嘘!别乱说!殿下最厌烦这些闲言碎语。”

      玉瑶自然也感觉到了。

      她开心极了,像只偷到蜜的小雀,整日眉眼弯弯。照顾渂渊更加尽心,修行也更加刻苦——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变得更强,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岁月如流云,不知不觉,玉瑶在重华宫已近四百年。

      这四百年间,渂渊出征四十七次,平定妖界叛乱二十六起,击退魔族进犯二十一次。他的战神之名越来越响,天界众仙对他的敬畏也越来越深。

      而玉瑶,也从一个青涩稚嫩的小仙子,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仙官。她的修为精进许多,炼药之术更是名传天界,连药王殿的老仙君都夸她“天赋异禀”。

      可她始终留在重华宫,做着那个“侍女”。

      这期间,不是没有闲言碎语。

      有仙子嫉妒她能与渂渊朝夕相处,便在其他神君面前说她是“靠父亲的关系”“缠着太子殿下不成体统”。有一次,几位高阶仙娥在瑶池“偶遇”玉瑶,言语刻薄,说她“不知廉耻”“妄想攀高枝”。

      玉瑶气得眼圈发红,却不知如何反驳。她嘴笨,也说不过那些人,只能咬着唇转身离开。

      没想到第二天,那几位仙娥全被调去了最偏远的仙山值守,没有谕令不得回天界。据说,是渂渊太子亲自下的令。

      消息传开,再无人敢当面为难玉瑶。

      那天傍晚,玉瑶在药圃里发呆。渂渊路过时,她忽然叫住他:“殿下……”

      “何事?”他停步。

      “瑶池那几位仙子……是您……”她小声问。

      渂渊看了她一眼:“重华宫的人,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说完便走了。

      玉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原来……殿下是在护着她。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甜丝丝的,将之前所有的委屈都冲散了。

      从那以后,玉瑶对渂渊的心意更深了。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的喜好。她知道他喜欢喝云雾茶,便每年春分亲自去天池峰顶采最嫩的茶芽;她知道他练剑后喜欢用冷水擦身,便每日去寒泉打水,存在玉瓮中;她知道他夜间常批阅军报到深夜,便学着做点心,在他疲惫时送上一碟。

      有一次,渂渊在修炼时遇到瓶颈,闭关三月未出。玉瑶担心他,又不敢打扰,便在闭关室外种了一圃清心草。那草有宁神静气之效,花开时清香淡淡,能助人入定。

      渂渊出关那天,看见那一圃淡紫色的小花,怔了怔。

      “是玉瑶仙子种的。”仙侍低声禀报,“她说殿下闭关辛苦,种些清心草,或许有用。”

      渂渊沉默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

      可那天晚上,玉瑶在自己房里发现了一卷剑谱——是渂渊亲笔注解的《破军剑诀》入门篇。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好好练。

      她抱着剑谱,开心得一夜没睡。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渂渊依旧冷淡,依旧话少,依旧整日忙于军务修行。可玉瑶能感觉到,他不再排斥她的靠近,不再对她的关心视若无睹。偶尔,在她修炼遇到困难时,他会出言指点;在她炼药失败沮丧时,他会淡淡说一句“再来”;在她生日时,他会让仙侍送去一份礼物——有时是一支笔,有时是一方砚,从不贵重,却总是她正需要的东西。

      玉瑶将这些点滴珍藏在心里,像收藏星光。她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直到那一战。

      那是玉瑶来重华宫的第四百年,妖界集结百万大军,由新任妖皇率领,公然挑战天界权威。

      那一战打得极其惨烈。

      渂渊率三十万天兵迎战,在九幽之地与妖军鏖战七日七夜。最终,他亲手斩下妖皇头颅,将妖界至宝“万妖幡”击碎,彻底平定妖祸。

      可他也受伤了。

      妖皇临死前的反扑,将一缕蚀骨妖火打入他心脉。那火歹毒无比,能焚毁仙元,渂渊虽以神力强行压制,但回天界时,脸色苍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

      他是被玄铁神君扶着回重华宫的。

      玉瑶看见他时,手里的药杵“当啷”掉在地上。她冲过去,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生怕碰疼了他。

      “殿下……您……”她声音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那是渂渊第一次看见玉瑶哭。

      四百年来,无论他罚得多重,无论旁人如何欺辱,她从未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她总是笑着,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天大的委屈都不算什么。

      可现在,她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她咬着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可肩膀却在轻轻颤抖。

      渂渊看着她,心口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无碍。”他声音沙哑,“一点小伤。”

      “这哪是小伤!”玉瑶哽咽着,“蚀骨妖火入心脉,若不及时祛除,会损根基的!殿下您……您总是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就去翻药柜。瓶瓶罐罐被她翻得叮当响,她的手在抖,好几次差点把药瓶打翻。

      渂渊在玄铁的搀扶下坐下,看着她慌乱的身影,忽然开口:“玉瑶。”

      她猛地回头,脸上泪痕未干。

      “别慌。”他说,声音竟有一丝难得的温和,“慢慢来。”

      玉瑶愣了愣,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玉瑶寸步不离地守在渂渊身边。

      她查阅所有关于蚀骨妖火的典籍,试了十七种药方,每天为他施针祛毒,为他熬药疗伤。夜里,她就在他榻边的地上铺个蒲团,和衣而卧,只要他稍有动静,她便立刻惊醒。

      有一次半夜,渂渊因疼痛闷哼一声。玉瑶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扑到榻边,手轻轻搭在他腕上探脉,另一只手已经摸向针囊。

      “我没事。”渂渊睁开眼,看见她紧张的小脸,“只是做了个梦。”

      玉瑶松了口气,却不肯回去睡,就坐在榻边守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神依旧清澈,依旧盛满担忧。

      “你去休息。”渂渊说。

      “我不困。”玉瑶摇头,声音轻轻的,“殿下,您快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渂渊看着她,许久,忽然问:“为何对我如此?”

      玉瑶一怔,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因为……因为您是殿下啊。”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可渂渊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心绪却难平。这四百年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清晰浮现——她初来时的胆怯好奇,被罚时的委屈坚持,偷偷关心他时的笨拙可爱,为他炼药时的专注认真,还有此刻,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执着……

      他不是石头。

      他的心也是肉长的。

      只是……他是神族太子,是未来的帝君,他身上背负着整个天界的安危。儿女情长,对他而言太过奢侈,也太危险。

      他可以对她好,可以护着她,甚至可以……喜欢她。

      但他不能爱她。

      因为爱会让人软弱,会让人有软肋,会在关键时刻影响判断。而他是战神,他的剑必须永远锋利,他的心必须永远冷静。

      所以半个月后,当渂渊伤势痊愈,重新穿上战袍时,他对玉瑶的态度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

      玉瑶显然感觉到了。

      她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却很快又亮起来。她笑着送他出宫,说:“殿下保重,玉瑶等您回来。”

      渂渊脚步微顿,最终没有回头。

      妖界平定后,魔族成了唯一的威胁。

      魔君赤煌是个极有野心的枭雄,他暗中积蓄力量,蛰伏数百年,终于在三百年后,露出了獠牙。

      那三百年间,天界与魔界摩擦不断。渂渊频繁出征,每次归来,身上都会添新伤。玉瑶的炼药之术越发精湛,她炼制的伤药成了天兵营的标配,救了许多将士的性命。

      可她自己,却渐渐沉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不再总往渂渊身边凑。她依然照顾他的起居,依然为他备茶备药,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几分欲言又止。

      渂渊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一句回应,等一个答案。

      可他给不了。

      所以他只能装作不知,只能继续冷淡,只能将全部精力放在军务上,放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上。

      直到那一天。

      大战前夜,渂渊在殿中擦拭破军剑。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他知道,明日一战,将是决定三界命运的一战。赢了,天界可享万年太平;输了……他不敢想。

      殿门被轻轻推开。

      玉瑶端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她穿了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松松绾着,脸上未施脂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丽,也格外脆弱。

      “殿下。”她轻声唤他。

      渂渊抬头:“何事?”

      玉瑶走到他面前,将木盒放在案上,打开。盒中是一件紫晶护甲,甲片薄如蝉翼,却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这是……”渂渊皱眉。

      “是护甲。”玉瑶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我从父亲那儿求来的,名叫‘紫晶护心镜’。明日一战凶险,殿下……请务必戴上。”

      渂渊看着那片紫晶。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强大灵力,那绝非寻常法宝。

      “东岳神君竟有如此宝物?”他问。

      玉瑶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父亲珍藏多年,原本舍不得。是我……是我求了他许久,他才肯拿出来。殿下,您就收下吧,就当……就当是玉瑶一点心意。”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渂渊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深藏的不舍、担忧,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决绝。

      他没再多问,伸手拿起护甲,触手温润,竟隐隐有体温。他将护甲贴在胸前,紫晶恰好护住心口。

      “多谢。”他说。

      玉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她深深看着他,像要将他刻进灵魂里。

      “愿殿下……凯旋而归。”她轻声说,声音哽咽。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匆匆,仿佛怕多留一刻就会失控。

      渂渊望着她的背影,握着护甲的手紧了紧。

      第二日,他穿上织金战甲,将紫晶护甲贴身戴好,率军出征。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魔族倾巢而出,魔君赤煌亲自坐镇。两军在无尽深渊激战三日,死伤无数。渂渊与赤煌交手百余回合,双方皆负重伤。

      关键时刻,赤煌祭出本命魔器“噬魂幡”,幡中涌出万千魔魂,直扑渂渊。溟渊挥剑斩灭大半,却有一缕最阴毒的魔魂穿透防御,直刺心口——

      紫晶护甲骤然大亮!

      刺目的紫光爆发开来,硬生生将那魔魂震碎。护甲承受了七成冲击,发出丝丝破裂声,却也保住了渂渊心脉。

      赤煌狞笑,正要再攻,战场侧翼忽然传来骚动。

      一道粉色身影冲破重围,跌跌撞撞朝渂渊飞奔而来。

      是玉瑶。

      她怎么会在这里?!渂渊心神俱震。

      “殿下小心——”玉瑶嘶声大喊。

      赤煌眼中凶光一闪,反手一掌拍向她。那一掌凝聚了魔君八成功力,足以让金仙神魂俱灭。

      渂渊想救,却已来不及。

      他眼睁睁看着那一掌结结实实打在玉瑶背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玉瑶像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飞起,又重重落下。她倒在血泊中,白衣染红,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渂渊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她的手冰凉,脸色惨白如纸,唇边不断溢出鲜血。

      “玉瑶……玉瑶!”他声音发颤,从未如此慌乱过。

      玉瑶缓缓睁开眼,看见他,居然笑了。她抬手,想摸他的脸,却无力抬起。

      “殿下……您没事……真好……”她气若游丝。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渂渊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

      “因为……担心您啊……”玉瑶的笑容渐渐模糊,眼神开始涣散,“殿下……玉瑶……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你说。”渂渊紧紧握住她的手,试图用神力为她续命,却发现她的仙元早已溃散,魂飞魄散只在顷刻。

      玉瑶看着他,眼中含着泪水,也含着最后一丝期待。

      “渂渊……”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可有爱过我……你可曾后悔……”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收留她?后悔让她靠近?后悔没有早点回应她的心意?还是后悔……没能保护好她?

      渂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而玉瑶眼中的光,就在他的沉默中,一点一点熄灭了。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还噙着那抹温柔的笑,然后,身体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淡金色的光点,飘飘扬扬,散入风中。

      “不——!!!”

      撕心裂肺的吼声响彻战场。

      渂渊怀中一空,只剩一块掉落在他手中的,刻着“瑶”字的碎玉。

      他握着碎玉,浑身颤抖,眼中血色翻涌。

      那一刻,什么责任,什么大道,什么三界太平,全都消失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赤煌,为玉瑶报仇。

      他站起身,破军剑发出悲鸣般的剑啸。

      周身神力疯狂燃烧,连元神都开始崩解。他将一切——修为、生命、未来——全部灌注于最后一剑。

      那一剑,斩碎了噬魂幡,斩断了赤煌的魔躯,斩灭了万千魔魂。

      也斩断了他自己的生机。

      意识消散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那块碎玉,然后缓缓闭上眼。

      玉瑶,等我。

      若有来世……

      回忆如潮水退去。

      渂渊依旧站在玉石栏边,双手死死扣着栏杆,指节青白。他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角却有水痕滑落,无声没入衣襟。

      三百年了。

      他以为会遗忘的,却如此清晰,刻苦铭心的记忆。

      直到此刻,直到听见东岳神君那句“后悔不已”,直到回忆汹涌而来,他才明白——

      那个爱笑爱闹的小仙子,那个为他哭为他笑的身影,那个在生命最后时刻都想保护他的女子……早已刻在他元神深处,成为他的一部分。

      “帝君。”

      东岳神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疲惫。

      渂渊缓缓转身。

      老人依旧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满地散乱的棋子。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庭院笼罩在暮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你今日过来……”东岳神君声音哽咽,“是因为玉瑶?”

      渂渊沉默许久,最终走上前,在他对面坐下。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块碎玉静静躺在那里,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这玉……”东岳神君抬头,老泪纵横。

      “是她的。”渂渊轻声道,“我一直……带在身边。”

      虽然是在元神深处,虽然是在轮回之中,但它从未离开。

      东岳神君颤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最终只是捂着脸,泣不成声。

      渂渊看着掌心的碎玉,看着那娟秀的“瑶”字,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后悔了。”

      东岳神君哭声一顿。

      “后悔当年收留她?”老人声音嘶哑。

      渂渊摇头。

      “后悔没有早点告诉她……”他闭上眼,喉结滚动,“我也……心悦于她。”

      这句话,迟了三百年。

      庭院彻底暗下来了。

      星辰开始在夜空中浮现,冷冷清清,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许久,东岳神君缓缓起身,对渂渊深深一揖。

      “帝君,”他声音平静下来,却透着无尽的疲惫,“往事已矣。玉瑶她……求仁得仁,无悔无怨。您……也莫要太过自责。”

      渂渊没有回应。深思片刻后,他问出了心中的疑虑“神君,既然我可以醒来,那玉瑶……”

      他心知这话问的残忍,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同时手中紧握那块碎玉。

      东岳神君此刻也缓缓站起身来,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说道“帝君能醒,是因为紫晶护甲保住了你最后一丝元神,而且你肉身还在,后又有众位仙家为你施法守护,可玉瑶肉身已毁,元神已散,再也回不来了”。

      渂渊早已料到结果如此,却还要不死心的再问一次,此刻他只觉得心痛的厉害,想哭哭不出,想笑也不能,他向门口走去,不再回头,只轻声说:

      “神君保重。若有需要,随时来凌霄殿寻我。”

      说完,紫金帝袍曳过青石小径,消失在夜色中。

      东岳神君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渂渊离去的方向,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白子,握在掌心。

      “傻丫头……”他喃喃自语,“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啊……”

      夜风吹过,老梅沙沙作响。

      仿佛有女子清脆的笑声,随风传来,又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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