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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惊梦 锦瑟空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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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绝顶峰。
晨雾缭绕,松涛阵阵。顾鸿飞从一场漫长的昏迷中挣扎着醒来,第一个冲口而出的名字是:“清瑶!”
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铭心的急切。
守在床边的锦瑟立刻凑上前来,眼中含泪:“师兄,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她正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腕。顾鸿飞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她:“清瑶呢?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快告诉我!”
锦瑟被他抓得生疼,蹙眉道:“师兄,你先放开我……”
“回答我!”顾鸿飞的声音几乎是在低吼,“我好像听到她的声音……她在哭,在叫我……那不是梦,对不对?她没死,对不对?”
他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恐惧此刻全然爆发:“我宁愿……宁愿我们从未相识,也不愿她真的死了……若她死了,我的余生……”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盯着锦瑟,眼中是近乎绝望的祈求。
锦瑟从未见过顾鸿飞如此失态。在她记忆中,这位师兄永远是清冷如雪、沉稳如山的,何曾有过这般濒临崩溃的模样?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却还是如实回答:“师兄这段时间一直在昏迷中,身边除了我们蜀山弟子并没有其他人,你说的清瑶是南国的灵玉公主李清瑶吗?”
顾鸿飞没有否认,只是急促地点头。
“师兄和她……是什么关系?”锦瑟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顾鸿飞松开她的手,颓然靠回床头,闭了闭眼:“这与你无关。告诉我,清瑶她……究竟如何了?还有,我是怎么回到蜀山的?”
锦瑟见他避而不答,心中更不是滋味,但还是依言道:“大概一个月前,有人送来一封密信到蜀山,说是公主亲笔。师尊看了信后,立刻派我与陆师兄赶赴清远镇接你。那时你已经昏迷不醒,浑身是伤,心脉受损严重……”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将你带回蜀山后,你已昏迷了近二十日。加上回山的时日,你整整昏迷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顾鸿飞喃喃重复,随即猛地抬头,“那清瑶呢?她还活着吗?”
锦瑟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期盼,心中五味杂陈。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公主现在活得好好的,师兄不必担心。”
这句话如同天籁,瞬间让顾鸿飞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是如释重负的庆幸与温柔。
她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然而锦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入他刚刚温热起来的心口:
“公主现在应该正在南国皇宫里,等待着大婚吧。”
顾鸿飞猛地睁开眼:“什么大婚?”
锦瑟移开视线,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当然是公主与北国太子萧璟的大婚。南国皇帝已经昭告天下,婚期定在十月十五。算来,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她顿了顿,见顾鸿飞脸色骤然苍白,又补充道:“我们在清远镇时,也听闻了一些消息。据说那位北国太子曾化名‘沈修瑾’,在边境暗中帮助灾民,深得民心。公主与他……似乎早有交集。”
顾鸿飞怔怔地听着,脑中一片空白。
沈修瑾……萧璟……
原来是他。
那个在清远镇偶遇、气度不凡、总是恰到好处出现在清瑶身边的青衫公子,竟是北国太子萧璟。
难怪他会那样帮助清瑶,难怪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他早就知道清瑶的身份,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吗?
顾鸿飞想起清瑶提起“沈修瑾”时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神色,想起她曾说“沈公子是个好人,帮了很多百姓”。那时他只当是寻常感激,如今想来,那些细微的情绪背后,是否藏着更多他未曾察觉的纠葛?
锦瑟还在继续说着她在清远镇的见闻:公主如何暗中赈济灾民,如何与南国官员周旋,如何一步步赢得民心,后面百姓间传出公主是与人私奔才出宫,大闹县衙,太子出面替公主解围……她说得细致,却不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顾鸿飞心上凌迟。
顾鸿飞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他了解清瑶。
她是个心有大爱的女子,见不得百姓受苦。若萧璟真如传闻中那般仁德,能在危难之际救助南国子民,那么清瑶选择他,选择履行婚约,或许……并非全然的被迫。
她说过,若联姻真能解南国之困,能让她的父皇不再忧心,她愿意承担。
如今看来,萧璟确实有能力做到这些。
顾鸿飞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至极。
他不怪清瑶。
不怪她的隐瞒——她身在那个位置,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不怪她选择回宫——那是她对家国的责任;更不怪她决定嫁给萧璟——若那真能换来两国安宁、百姓安康,以她的性子,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比起接受她已不在人世的可能,顾鸿飞宁愿她还好好活着,哪怕……她的余生与他再无瓜葛。
只是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真实得让他几乎窒息。
“师兄?”锦瑟见他神色不对,担忧地唤道。
顾鸿飞摆摆手,声音疲惫至极:“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出去吧。”
锦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顾鸿飞一人。
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靠在床头,望着那道光,眼神空洞。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青石镇酒楼初遇,她戴着帷帽,身姿窈窕,声音清柔;破庙夜雨,她为他包扎伤口,指尖微颤;七夕河灯,她取下纱,容颜在灯火中如梦似幻;驿馆病中,她紧握他的手,泪眼婆娑地说“不要走”;清远镇里,她亲抚古琴……
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曾以为,手中的剑可以守护她一生。
却原来,有些东西是剑守护不了的。
比如身份云泥,比如家国大义,比如……命运早已写好的轨迹。
“清瑶……”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哪怕那喜乐,与他无关。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这个曾在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的蜀山弟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失去她了。
第二日清晨,蜀山掌门玄诚子来到了顾鸿飞的住处。
老人依旧穿着那身寻常道袍,须发灰白,目光温润深邃。他缓步走入房中时,顾鸿飞正勉强撑着身子,想要下床行礼。
“不必多礼。”玄诚子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顾鸿飞,“躺着吧,你伤得很重。”
顾鸿飞依言靠回床头,低声道:“弟子无用,让师尊担心了。”
玄诚子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着他苍白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心疼。这是他最得意的大弟子,天资卓绝,心性坚毅,是他寄予厚望的蜀山未来。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伤成这样回来。
“鸿飞,”玄诚子缓缓开口,“你可知此次你伤得有多重?心脉受损,内力几乎尽失,若非为师耗费大半功力为你续脉疗伤,你此刻早已不在人世。”
顾鸿飞垂下眼帘:“弟子知道。谢师尊救命之恩。”
“救你,是为人师者的本分。”玄诚子轻轻叹息,“只是鸿飞,你可曾想过,为何会伤至如此?”
顾鸿飞沉默。
玄诚子继续道:“你下山时,为师曾告诫你,此行为历练心性,体悟世情。红尘万丈,因果纠缠,最易迷人眼、乱人心。你可是……动了凡心,生了执念?”
这话问得温和,却直指要害。
顾鸿飞闭了闭眼,良久才道:“师尊明察。弟子……确实动了凡心,生了执念。非但未能看破红尘,反而深陷其中,险些丢了剑心,毁了道基。请师尊责罚。”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深的自责。
玄诚子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早从顾鸿飞昏迷时的呓语中,听出了端倪。那些反复呼唤的“清瑶”,那些痛苦的低语,无不昭示着这段情缘之深、之痛。
“责罚?”玄诚子摇摇头,“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便是得道高人,也未必能全然超脱,何况你正当少年?为师并非要责罚你,只是希望你能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却字字清晰:“这世间人事缘分,皆有因果定数。有些相遇,注定只是擦肩;有些相知,注定无法相守。强求不得,强留不住。若一味执着,只会伤己伤人。”
顾鸿飞静静地听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你与公主,”玄诚子缓缓道,“身份悬殊,命途各异。她是九天凤凰,注定栖于梧桐;你是山间青松,理应守道问天。两条本不该相交的轨迹,因缘际会有了短暂交汇,已是难得。如今缘尽,各自归位,才是正道。”
“为师知你此刻心中痛苦。但你要记住,蜀山弟子,修的不仅是剑,更是心。看破,放下,方得自在。若困于情障,剑心蒙尘,便是辜负了你这一身天赋,也辜负了为师对你的期望。”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敲在顾鸿飞心上。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明白归明白,要做到,却难如登天。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顾鸿飞低声应道,声音沙哑。
玄诚子看着他眼中尚未散去的痛楚,心中叹息,却知有些坎必须他自己迈过。他转而道:“你伤势虽已稳住,但功力大损,需好生调养。从明日起,你便入后山寒潭洞闭关吧。一来静思己过,二来借寒潭灵气疗伤修炼,早日恢复功力。”
“是。”顾鸿飞没有异议。
玄诚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好好休养。剑道漫长,情劫不过一隅。待你出关之日,望你能真正明心见性,剑心通透。”
老人说完,转身离去。宽大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仙风道骨,却又透着几分勘破世情的寂寥。
顾鸿飞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看破,放下。
四个字,说起来容易。
可若那么容易,这世间又何来那么多痴男怨女、爱恨纠葛?
玄诚子离开后不久,锦瑟端着饭菜又来了。
“顾师兄,该用膳了。”她将托盘放在桌上,舀了一碗清粥,小心地端到床边。
顾鸿飞接过,道了声谢,便默默吃着。
锦瑟坐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道:“师兄,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我特意让厨房熬了参粥,你多喝些。”
顾鸿飞“嗯”了一声,却仍是慢吞吞的,食不知味。
锦瑟咬了咬唇,忽然道:“师兄,那个公主……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吗?”
顾鸿飞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锦瑟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却还是鼓起勇气道:“我都听陆师兄说了,你在清远镇是为了保护公主才受的伤。你昏迷时,喊的都是她的名字……师兄,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锦瑟,”顾鸿飞放下碗,声音平淡,“这些事情,你不必过问。”
“我为什么不能问?”锦瑟忽然激动起来,“师兄,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吗?这些年,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你的喜好、你的习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练剑时,我在旁边看着;你下山时,我日日盼你归来……我对你的情谊,整个蜀山的人都看得出来,为什么唯独你视而不见?”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渐渐红了:“那个公主,她认识你才多久?她能为你去死吗?她能像我这样,十几年如一日地守着你、想着你吗?”
顾鸿飞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锦瑟对他存着这样的心思。在他眼中,锦瑟一直是那个跟在他身后、需要他照顾的小师妹。他对她有关怀,有责任,却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锦瑟,”他斟酌着词句,“我一直将你当作妹妹看待。”
“我不要做你的妹妹!”锦瑟猛地站起来,泪水夺眶而出,“顾鸿飞,我喜欢你!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明明知道的,你只是装作不知道!”
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紧紧攥在手里:“你看这个!”
顾鸿飞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支白玉簪。
簪身温润,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形态雅致——正是他在七夕那天买下,想要送给李清瑶,却终究没有送出去的那一支。
“这玉簪怎么会在你这里?”顾鸿飞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公主送给我的。”锦瑟擦去眼泪,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快意,“我们接你回蜀山时,公主将这支玉簪送给我,还说……祝愿我与你,能幸福美满,白首不离。”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顾鸿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
清瑶……她看到了这支玉簪,那她定然知道这支玉簪是我想送给她的。
可她却将它“送”给了锦瑟,还留下那样的话——祝愿他们幸福美满,白首不离。
多么体贴,多么大度。
却也多么……残忍。
顾鸿飞伸出手,想要拿回那支玉簪,手伸到一半,却又颓然落下。
拿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这支簪,难道还能送到她手中吗?他们之间,早已隔着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她已送给锦瑟,既然她觉得这样能让她心安一些……
那就这样吧。
顾鸿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锦瑟,”他缓缓开口,“这支簪,你就当是公主送你的普通礼物,收着吧。至于你我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如今已无心儿女私情之事。往后,也莫要再提了。”
“师兄!”锦瑟不甘心地喊道,“你就不能看看我吗?我哪里比不上那个公主?她都要嫁给别人了,你为什么还要念着她?”
顾鸿飞转过头,望向窗外远山:“这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收回目光,看向锦瑟,眼神温和却疏离:“锦瑟,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而我……心中已无余力,再去装下另一个人。抱歉。”
这话说得委婉,拒绝之意却明明白白。
锦瑟呆呆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涌出。她攥紧了手中的玉簪,簪尖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我不会放弃的。”她哽咽着,却倔强地说,“顾鸿飞,我会等你。等你忘了她,等你看到我。”
说完,她转身冲出了房间,留下那碗尚未喝完的粥,和一支染了血的玉簪,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顾鸿飞看着那支簪,许久许久。
最终,他伸出手,将它轻轻拿起。
玉质温凉,染着锦瑟的血,也染着他未能说出口的情意。
他将它小心地包好,放入枕下。
从此,这便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一个人的遗憾,一个人永不能言说的相思。